第三章

杜心蕊把郭延年骂个狗血喷头，郭延年只得灰溜溜借口去上班走掉了。没耐何了，碰上这么个不顶事的男人，你还说什么呢？死心塌地自己找吧。那几天，杜心蕊一人独守在家中，开始一张一张地翻看报纸上的招聘广告。这些报纸是郭延年从单位办公室拿回来放在茶几上让她看的。但是，所有的广告招聘都有年龄限制，一般工作35岁以下，个别招聘启事说得含糊一些，放宽到40岁。40岁，与我何干？等下辈子吧。杜心蕊丧气地把报纸丢在一边。

几乎是在绝望时，手机短信上打出省、市人才交流市场的广告，时间是每周六、日两天。喜出望外的杜心蕊便去了人才市场。

周六早上临出门前，她看到郭延年也整点好行头准备出门，便说，你今天又要去加班呀？中午饭谁来做？我可告诉你郭延年，午饭我不回来。郭延年赶紧表态说，午饭你别管，婷婷回来一准让她吃饱吃好睡好。

哼。杜心蕊没心思听他贫，她怀疑人才市场的大门对象自己这样年龄的女人是否接纳？心里没底又心怀侥幸地来到人才交流市场。一到那儿她才发现，这儿来应聘的人还真有几个像她这个年龄的。除此而外，每个招聘桌前挤着的男男女女不是大学生就是大专生，还有些牙齿发黄操着乡下口音的中专生。在这些如自己女儿年龄大不了几岁的学生面前，杜心蕊感到底气有些不足。尽管她临出门时还简单往脸上扑了粉，描了眉，并特意把那只花30元在夜市上买的坤包挎上。可毕竟年龄摆在脸上，在人头攒动、臭气逼人的市场里面，在满眼都年轻面孔的市场内，杜心蕊感到自己显得如此孤立无援。

她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然后捡一个角落坐下来。旁边有几个大学生正争论某个企业的薪水高低问题。看看年轻人活泼的样子，杜心蕊想，唉，毕竟还是年轻呀，年轻就有资本，年轻就是实力。眼中的招聘者也都是年轻人居多，好些公司她杜心蕊平时连听都没听说过。不过有几个大公司在电视广告上见过，如卖什么化妆品的，还有卖补药卖地方特产的，似乎都见过，可几家开出的招聘条件与她无关。首先是年龄就是一个坎。三十五岁以下，你够得上吗？

她去了几趟人才市场后，得出一个结论，在人才市场找工作，凡应聘者都得装孙子，你得承受种种挑剔的眼光，还要在面对招聘单位桌子后面坐着的那一双双挑剔的目光时，得装出镇定自如的样子，装出经验丰富，麻利干练的样子，在咨询时，说话的腔调要表现出一定的涵养，有些近乎于低声下气了。过去业余演过阿庆嫂的清亮嗓子压低成这样，装孙子似的跟人家挤出笑脸，至于人家的不屑一顾，不拿正眼看你，也得表现出耐心，表现得对递过来的表格一付感激不尽的样子。唉，能让你填就算是恩赐了。杜心蕊在人才市场转了两圈，楼上楼下跑得腿都疼了，身子也乏了，一股无名之火在肚子里腾腾乱窜。最后，只得草草报了两家单位，眼瞅着快12点了，就决定离开了。……

5、杜心蕊憋了一肚子火回来，正好碰上郭延年坐在家里看电视，看甲A足球赛现场直播。她一看，火气又腾的升起来，她气急败坏了，一步上前把电视关掉后，冲他喊：郭延年，你还有心思看电视呀，你知不知道我都快急疯了吗？郭延年无奈地笑笑。你看看你，这大白天的，你嚷嚷什么呀？

婷婷上学不在家，她当然可以毫无顾忌地放开嗓门大声喊了。这些天来，她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能不让她喊一喊，让她发泄发泄心里的郁闷吗？

郭延年也有些恼了，说你冲我喊有什么用？人才交流中心那些人哪个人不顺眼，你告诉我，我去给你讨个公道，怎么样？几天来，郭延年一直怀着一种担心，今天尤其感觉不大对劲，就连班也没敢去上，专门在家里应付着。他是怕她真想不开，会弄出什么意外来。

郭延年真担心自己的女人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他的担心来自两个方面。从眼下看，杜心蕊自从分流回家后，心情就没一天好过，有事没事扯起嗓门喊，跟吵架似的，你找工作虽说也是大事，可婷婷今年高考才是大事呀。现在杜心蕊这么一闹腾，搞得他有点手足无措。思前想后，只能采取息事宁人的办法，自己少说话，最好的办法是不说话。女人啊，凡四十多岁的女人临近更年期的脾气会变得很怪，更年期怎么回事？郭延年是第一次遇到，在单位里见过经历过更年期的女同事，也没觉得人家有什么异常？也真难为了郭延年，老大一个男人，每天除了上班，接下晚自习回家的婷婷，还得对付着在家待业的老婆发脾气。在这种情况下，做为男人也只能忍，除此而外，你真没有别的办法。

骂也骂了，喊了也喊了。待家里气氛安静下来，他对杜心蕊说，时间不早了，我去买菜吧，婷婷中午还得吃饭呢。

这是提醒，也是忠告。老练的郭延年总会在关健时候给她一个提醒。果然，处在暴怒情状下的杜心蕊渐渐安静下来。她想，是啊，我怎么这么糊涂呀，我们家婷婷就要考试了。昨晚还跟我说过两天就“二模”考试了，考卷是几家重点高中的联考试卷，据说会很难，人家十中和五中的高三老师每年都要押题的，她的婷婷是在市六中，在市里也算得上是二类重点，就因为去年市六中高考中有个同学考上的北大，成为六中校长逢人就讲的一个自豪，因而今年才有资格和人家一类重点中学平起平坐，一块儿参加“二模”考试。也算是很幸运的一次机会。那天，她特意给婷婷买回美国炸鸡，还清蒸一条鱼，婷婷回来一看，便说，妈妈，您可千万别特意给我做呀，这样我的压力会更大的。同学们都说，家里这一段都在改善，爸妈简直都快成“大厨”了。这可是高考，饭菜差不多就得了，吃得太油腻反而不好。

杜心蕊叹口气：婷婷，差不多也得吃呀，吃好了才能有精力学习，你也十八岁了，从初中到高中，整整六年呀，你想想妈妈是怎么过来的？

杜心蕊叹口气，婷婷要考试了，这两天得让孩子吃好睡好，保持好考前的状态。提起婷婷，心里任何烦心事便得丢开，孩子重要，孩子的学业要多重要有多重要，不是得替婷婷的未来着想吗？不是日也想夜也盼着婷婷能考上理想的大学吗？就凭这个，她犯得着跟人较劲吗？犯得着因什么事就跟人去争去吵吗？犯得着为几百块钱想方设法，低三下四去找一份工作吗？好在我们家郭延年没有下岗担忧，他们环卫局好歹也算得上政府机关，算得上公务员，工作有保障，工资每月一千二，到月就按时打到个人存折上，郭延年会按时把工资条拿给她，让她看看，我可是原封不动全都上交了啊？在这点上，杜心蕊真挑不出什么，郭延年平时除了爱抽烟，下班不回家爱下几盘棋，别的爱好一概没有。只是最近因为孩子要高考了，连“棋”也戒了。

婷婷放学回来，脸色刷白。把书包一扔就进自己的屋里躺着去了。郭延年在窗外看了一下，说，怎么啦？不是哪儿不舒服吧？杜心蕊心里算了一下，这孩子估计是来月经了。就说，你别问了，女孩子的事，你个大男人家又不懂。郭延年知趣地走开了。

婷婷请了半天假。杜心蕊很着急婷婷的学习，还有一个多月就高考了，“一模”成绩出来后，婷婷感觉不太好，虽说在班里属于中上等水平，排名总是在十名左右。郭延年一到月考完就打听班里的排名，婷婷一听就烦了，说，爸，你准备好的受打击吧，这次考试，肯定够呛，语文作文我没感觉，数学总是最后大道六道题上出错，总感觉时间不够做不完，外语完形填空老丢分，听力读写也不行，真是气死我了。

看着婷婷发急，郭延年更着急，可嘴上还是安慰说，婷婷，没关系，这次没考好，下次还有的是机会，再说，高考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你就会捡好听的说！杜心蕊瞪了郭延年一眼，脱口就想找个什么词骂出来，但看看婷婷，又忍了。

孩子心事重重，杜心蕊只好先把自己应聘的事搁在一边，毕竟她应聘的事小，婷婷考大学才是重中之重。

在家里安静了一个下午。杜心蕊才又想起上午到人才市场招聘的事。看看人家去应聘的人都拿着一大摞个人简介什么的，她却两手空空。看来得把自己的相关资料准备一下。在人才市场里，人家那些大学生拿着一摞打印好的个人简介，挨个向招聘单位递上一份。杜心蕊站在一边只能看着，等她凑上去跟人家搭腔，招聘人员已经显得有些不耐烦，连表都懒得给她。

他妈的，嫌我老了是不是？她想，我得给自己鼓气呀。前几次她去应聘是因为准备不足，个人的材料都没准备全，去了只靠嘴说，人家听得不耐烦，说你最好把个人简历写下来。个人简介、履历还用得着去写吗？她的经历她的一切她的学历和会计师职称都是现成的。

杜心蕊来到婷婷的小屋。婷婷的书桌上摆着一台过时的486电脑，那是婷婷上初二那年买的，康柏486，康柏原装机当时花了一万二买的，还没用了几年，现在看来内存太小，运转速度也不行，早该淘汰了。婷婷去年就嚷嚷着要换，说上网太慢，人家的电脑都换成“奔三”了，咱家这电脑跟牛车似的。但打字还行，打几份个人简介更不成问题。还在公司当财务副科长时，杜心蕊就磕磕巴巴学过一些简单的操作，汉字五笔型她不行，只得用拼音打。腻歪了半个下午，总算打完了。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还可以，她想晚上让郭延年再给推敲一下，明天再去应聘时，不至于弄出笑话。一想到丈夫郭延年她就恨得咬牙，要不是他吹牛，她至于这么狼狈吗？吹牛说大话，男人该为自己的老婆分忧解难，不然还算什么男人？男人是大树，女人是港弯。多年前就充满浪漫的东西，现在看来是个屁！做为男人的郭延年连这点事也干不了，还算个男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