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七 章: 再 回 首
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又到了。每逢佳节倍思亲,失业蜗居在铁皮房里的英子既思念近在S县的父母,又思念远在广东的一双儿女。不知今年可有人给他们买新衣?不知他们有否想念她这个阿妈?窗外飘舞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辞旧迎新的炮竹声此伏彼起。辞旧迎新,人人都在辞旧迎新,可是她呢,不但是旧生活难以辞去,而且新生活也无处可迎。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里,她有家难归,独在异乡为异客。漫漫寒夜,孤独像一条长蛇将她紧紧缠绕,她似乎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一阵酸楚涌上她的心头,泪水像小溪流一样从眼睛里奔流而出,打湿了被角。哭吧,英子,哭吧,如果眼泪能够把生活中的不幸冲走,那就让它尽情地流。
元宵节过后,小妹所在的X市师范学校开学了!学校里面的学生小食堂招工,从小妹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的英子即刻去应聘,当即被录用,包吃包住四百元一个月,英子赶紧退掉铁皮房,正月十八上了班。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已经是三月了,天气依旧很寒冷。尤其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竟然还下起了桃花雪,那雪纷纷扬扬得很是下了几天,地上积满了厚厚的一层。好像老天爷也不同情英子,故意给她的生活雪上加霜。
从早上五点和老板一起起床来到校园内的小店里开始,英子就忙个不停,做早餐,擦桌子,洗碗。洗菜,拖地,接着又忙着做中餐,中餐忙完又要洗菜,切菜,准备明天午餐的菜,还有晚餐,晚餐过后又准备夜宵,直到晚上十点才能回到宿舍。宿舍是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屋,放着三张木板床,一个布帘从中间把房间一分为二,老板两口子睡里面,英子和老板的丈母娘带着老板的孩子睡在中间的那张床上,靠近门口的那张床是给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师傅睡的。男男女女混合住在一起,还是一起上班一起下班,让英子觉得很不方便:她无法洗澡,每天只能打点开水回来烫一烫脚,这让在广东养成每天都冲凉习惯的她真是无法忍受,有时只好把毛巾打湿跑到室外的公共厕所里把下身抹一抹。
天气寒冷,洗碗水冰凉刺骨,老板又不准英子用开水,因此没过几天,英子的双手就冻得开了裂,尽管她每天晚上都会擦护手霜,可是第二天一接触冷水,手背上就会有无数个小裂口不停的向外渗着血,英子毫无办法,只有咬着牙忍着。这样做了半个月,每到晚上,英子就感觉到两只手有些麻木,似乎不听使唤了,每天早上醒来都要使劲的抓握很久手指才会灵活一些。厨房里的那张大板刀又重又锋利,一点儿也不听英子使唤,似乎存心欺负英子,不是削掉她的手指甲就是吃掉她手指上的皮肉,英子只有用创可贴贴住手指上的伤口上,但是碗又不能不洗,创可贴一浸了水就没有用了,她只好撕掉再换一块,就这样,创可贴用了一块又一块。单是受苦受累也就罢了,还要受气,英子的动作稍微慢一点,老板娘看见了就要指桑骂槐,老板的那张脸一面对英子就黑得像锅灰一样,好像英子上辈子欠了他银子似的。英子忍气吞声,坚决不和他们硬碰硬,只管低头干活。她心里打定了主意,再苦再累也要把这个学期坚持下去,等到放了暑假,她就再次南下,再找工作,她现在无比怀念南方那温暖的阳光。
二OO三年那场肆虐全国的非典,弄得人心惶惶,学校也提前在五月一日放了假。拿到了两个半月一千元的工资,英子又失了业,可是这次她一点也不悲伤,反而是欣喜,终于脱离了狼窝,终于再也不用受老板的气了!她解放了!
把衣服,被子打成一包,她搬到了小妹的家里。烧了两壶滚烫的开水,美美地洗了一个大澡,英子感到神清气爽。又把衣服,被子都洗了,晒了,这一晚英子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觉,做了一个香甜的梦,她梦见到了可爱的孩子们搂着她亲亲热热地叫妈妈,她开心得笑了!
第二天,英子买了车票离开了X市,她要回S县探望父母,然后再南下看望孩子,解决婚姻问题。父母听了英子的打算后坚决反对,当时南方的非典非常严重,父母不同意英子去冒这个险,一定要她等到情况好转了以后再走,父命难违,英子只好暂留S县。
北国的五月,天气开始暖和起来,大地遍换新装,桃红柳绿,草长莺飞。闲居在家的英子除了偶尔去叶萍的小店坐一坐之外,就是漫步在护城河边,在绮丽的春光里徜徉。护城河依然缓缓地向前流淌,如茵的草地,青翠的竹林依然是旧模样,只是行走在河堤上的已不是当年那清纯的姑娘而是如今饱经沧桑的妇人。往事如烟,当年的深情已走远。连那块曾经见证过炽热情感的所谓爱情石也在春日午后的阳光照射下闪着点点寒光,似乎在嘲笑世事的变幻无常,更像是嘲笑英子的多情善感。走过石头边的英子没有作过多的停留,因为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停着一辆摩托车,在她身后的大石下躺着一个人。这个人的出现显然是破坏了英子的心情,让她感到有些索然,无趣,她突然很想快点离开这片伤感之地。在她最后离开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回头看了那人一眼,这一看非同小可,当时那个人的脸正对着英子,英子从那张脸上发现了一些熟悉而又陌生的东西。熟悉的是依然是那宽宽的额头,浓浓的双眉,高挺的鼻梁,厚厚的嘴唇,陌生的是这张脸愁眉紧锁,脸色已失去了年轻时的明朗,添了些许沧桑,就连那曾经光洁明亮的额头也爬上了几条蚯蚓似的皱纹。英子还以为自己是被太阳晃花了眼,看错了人,她禁不住又走上前仔细查看:这的的确确是陈黎明的那张脸,他就算是烧成了灰英子也能在一瞥之下就能认出!虽然这十一年来,她从没有再见过他.。
他今天为什么躺在这里呢?又是这样一副落魄的模样!望着他身上压得有些皱巴巴的西装,英子百思不得其解。她没有想到他们会以这样不堪的方式相逢。再次凝视着那张曾经亲爱过无数次的脸,那多少年尘封的,已很少去回忆的往事又渐渐潮汐般涌上心头,不是说时间是治疗一切伤痛的良药吗?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仍然不曾将他遗忘?为什么当年的伤痛仍在?当年他究竟是为什么背叛他们的爱情?害得年轻的她远走他乡,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她一直想找他问个明白,可他当年却在街头看见她就跑。如今这个问题对她依然是困扰。
想到这些,英子的心中不知是怨还是恨?看着躺在草地上睡得正酣的陈黎明,她有些怒火中烧,她想狠狠地踢他两脚,他都能背叛她,给她造成无限的伤痛,她为什么就不能以牙还牙?她的脚抬了起来,却不知该踢向哪里?她总不能踢他的脸吧?把他的脸踢坏了他怎么见人呢?她放下了脚,走到他的身后,他蜷曲着身子睡在大石下,屁股和腿都紧靠在大石上,她又踢不到,这让她很不甘心,她不能就这样便宜了他,她一定要向他发泄一下她对他的愤怒,最后,她对着那双露在大石头外面的蜷曲的双脚上的皮鞋底上狠狠地踢了两脚。
谁,谁踢我?陈黎明显然是被踢疼了,他醒了过来,翻身爬起,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四处张望。他真的醒来了,罗英子一时之间却不知如何面对,转身往竹林里跑了去。
英子,罗英子。是你吗?真的是你吗?陈黎明边喊边追了过去。英子靠在一棵比较粗壮的竹子上默默地注视着陈黎明沿着铺满竹叶的竹林小径向自己走来。有那么一会儿,她有点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她热爱的那个人儿啊,就是这样带着激情向他款款走来。
英子,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呢?见到我干吗要跑啊?他站在了她的面前,这次带着的是惊喜。
英子回到了现实中,却带着愤怒:你追我干吗?
想找你聊一聊,咱们毕竟相识一场吗,就算爱情不在了友情还在吧?英子,这十多来年你都跑到哪里去了?我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有?你不知道我一直在担心你,你现在过的好不好?
哼,你还知道担心我?当年不顾我的死活背叛我和别人结婚,我回来时,想找你讨个说法,你却在大街上见到我就跑。现在又来说担心我,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英子冷笑着说。
当年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好不好?我承认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陈黎明的面色透着愧疚。
我偏要提,陈黎明,当年的事不是你说一句对不起就能完结的,我一定要搞清楚,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英子变得咄咄逼人起来。如果没有那十多年来的坎坷人生,如果这多十年来英子的婚姻生活过得幸福的话,她再见陈黎明一定是不屑一顾他的,可事实恰恰相反,况且她的不幸和陈黎明又难脱干系。这就很难责怪她对他过去的行为耿耿于怀了。
好,好,好,我全部坦白好不好?可是此地也不是谈话的场所啊,咱们换个地方再聊好不好?陈黎明作了让步。
摩托车如飞一般向前疾驰,坐在陈黎明的身后,闻着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曾经熟悉的男人气味,望着那曾经攀援摸爬过的熟悉的肩头,如今都已不属于她,而被另一个女人夺走,英子的心中就忽地一痛,泪水瞬间溢满眼眶,她偷偷地抬起手用衣袖轻轻地擦拭掉,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伤悲。摩托车在水库脚下一个叫齐悦的餐馆门口停了下来,老板走出来热情地把两个人迎进了包间,叫了两瓶啤酒,点了两个菜,陈黎明先给英子倒上啤酒,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我今天下午没课,中午进城和朋友吃饭,喝多了两杯,跑到河边躺着,没曾想会遇见你,来,罗英子,为我们的重逢干一杯。他冲英子举起酒杯,自己先一干而净。
哎,喝啊,英子,你怎么不喝啊?你这样就很不够朋友了!看到英子的酒杯纹丝未动,他有些不满了。
先回答我的问题,英子并不理他,依旧咄咄逼人。
什么问题?他显然在装糊涂。
为什么背叛我?你当年可是发过誓说要等我的,为什么我走后不到半年你就和别人结婚?英子的指责让陈黎明难以招架。有那么一会儿,英子分明是看见了他眼里有哀伤,可是他低下了头,显然他是在掩饰自己的情绪,过了良久,他才重新抬起头,声音低沉而缓慢地说:英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可是,你知道吗?自从你走后,我是多么地孤单和寂寞啊,我不但非常想念你,而且也非常后悔,也许我那时就已经错了,既然不能和你一起走,就应该把你留下来相守清贫如水的日子。江涛和叶萍倒是经常来邀请我去舞厅跳舞,没有舞伴,江涛就把他的邻居姜玲介绍给我。我承认我是耐不住寂寞,禁不住诱惑,可我毕竟是个男人啊?英子,你理不理解?如果把你比喻成一朵温柔纯洁的栀子花的话,那么姜玲就是一朵火辣热烈的红玫瑰,任何男人都难以抵挡她的诱惑,任何男人在她面前都会犯错。
那一次是我生日,叶萍和江涛都来道贺,当然,我也邀请了姜玲,无非是贪人多热闹。那天我很高兴,喝多了几杯就喝醉了。晚上,叶萍和江涛就先走了,姜玲就留下来照顾我,我们就。。。。。。后来,姜玲说她怀孕了,就要求我和她结婚,还威胁我说如果不和她结婚,她就去死,就算她死了,她家里的人也不会放过我,我怕出事,也就只好就范了。
婚后她不愿意来学校住就一直住在娘家。那年你回来在街上看见我时,她刚生下孩子。我看见你真是很愧疚。哪里还敢见你啊?只有逃之夭夭了。她没上几年班就下了岗,孩子又有她妈带,她无所事事又像年轻时那样流连于舞厅,整天打扮的花枝招展,妖里妖气,哪有一点贤妻良母的样子。我要管理学校,每星期到星期五晚上才能回家,她更是肆无忌惮。后来我发现了她的不端行为,说了她好几次,她根本就不当回事,依旧我行我素,时间长了,我也懒得管她了,家也懒得回了,眼不见为净。
我虽然不管她,她却不肯放过我,尤其是这两年我当了校长之后,她更是变本加厉。只要看见我摩托车上载有别的女人,你知道这是难免的,有时会有些女老师进城来玩,只是顺路搭人家一下,她就怀疑我和人家有关系,跟我大吵大闹,甚至大打出手。有时她还跑到学校监视我,只要看见我和女老师单独在一起谈事情,她就走上来中伤人家,给人家难堪,我的脸面不但给她丢尽了,工作也受到影响。
这两年丈人一家搬到X市大舅子那里去住了,S县的老房子就留给了我们,孩子也上小学了,本指望她在家能够帮忙辅导一下孩子的学习,可她学的那点文化早就还给老师了,哪里还能辅导得了孩子?没办法,我只有学校,家里两头跑,真是心力交瘁。这些年,也想过离婚,可是只要一提到离婚,她就跟我闹,要我赔偿她多少多少钱她才肯放手。我一个穷教书的,一个月就那么一千多元钱,又要养家,又要应付人情礼份的,哪里有钱赔给她?大家只有这样不死不活的拖着喽!陈黎明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个负心汉过得并不幸福!英子应该幸灾乐祸才对:这是报应啊,谁叫他当初背叛她来着?可是她的心里为什么一点儿也快意不起来呢?望着他那张被生活折磨的有些苍老的脸庞,望着他额角隐隐的一两根白发,她竟然感到心痛,心痛她曾经心爱的人如今没有被那个女人爱惜,她曾经当他如宝可是却被那个女人当作草一样践踏。可是大错已造成,她再怎么心疼也无济于事。到底是造化弄人还是我们那时太年轻不懂得珍惜感情?如今搞得两个人的生活都不幸福,这样的人生怎么不令人惆怅?令人忧伤?何以解忧?唯有喝酒!
听完陈黎明的诉说,任何责怪,嘲笑的语言都无法从英子的口里喷出,她只感觉到胸腔里有一阵异乎寻常的郁闷,她一言不发地端起眼前的酒杯,一饮而进,然后又拿起酒瓶,自己给自己又满上一杯,举起酒杯对着陈黎明嚷嚷着:
来,来,老兄,喝酒!喝酒!大势已去,多说无益,徒增烦恼!喝酒,喝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一杯接着一杯,从不沾酒的英子第一次把一瓶就硬生生灌了下去。她又要去拿第二瓶,被陈黎明抓住了手:别喝了,别喝了,这样喝你会喝酔的。他的脸上充满痛惜和爱怜:
英子,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听叶萍说你嫁到广东去了,他对你怎么样?叶萍还说你现在跑回来是想跟他离婚?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都是因为你,姓陈的,你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英子已有些许酔意了,说话已有些语无伦次,断断续续把这十多年的遭遇说完后,她竟然忍不住悲痛,趴在桌子上抽泣起来。
罗英子,你不但情商低,智伤更低,你怎么会笨到这种程度?我陈黎明不要你,你就去嫁给劳改犯啊?你这是自暴自弃,自己惩罚自己,真是天下第一号傻瓜。沉浸在悲痛中的英子一时是难以理解出陈黎明骂声中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的,她从桌子上抬起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泪眼朦胧地看着陈黎明,她没有想到的是她没有得到他的半点怜悯,迎来的反而是他的斥骂,她感到很受伤很委屈: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竟然还骂我,嘲弄我?你这个混球!盛怒之下的英子端起桌子上的酒杯,对着陈黎明兜头泼去,然后扔下杯子转身就往门口走去,她的手刚接触到包间的门把手,陈黎明已从身后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腰:
英子,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刚才说错了话,都是我心痛急了才口不择言的,你原谅我,不要走,不要走。他把脸埋在英子的后背上,不知是啤酒还是泪水,英子的后背已沾湿了一片。英子回转身挣脱他的怀抱,对着他的胸口又捶又打,他反而是更紧地搂住她:
打吧,打吧,英子,只要你觉得解气。怎样打都行,这都是我欠你的。
经过一通发泄加上酒精的作用,英子终于筋疲力尽,瘫倒在陈黎明的怀里,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房间的沙发上,此时的英子温顺的像一只羔羊,在陈黎明的怀着沉沉睡去,陈黎明无限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脸,她的头发,虽然经过了十多年的岁月,他们对彼此的爱恋却并没有改变。他真希望自己能够就这样抱着她,直到永远。
酒醒后的英子发现自己躺在陈黎明的怀抱里,脸上竟然显现出一丝少女时的娇羞,她连忙挣扎着爬起来,不好意思地说:我喝醉了,是吧,我记得我好像还打了你,都打在哪里了?打得疼吗?她无比心疼地搬过他的头抚摸着:有没有打到你的头?忽然,她的手停在了他的后脑勺上的一块地方,那地方有指甲大一块伤疤,白白地头皮闪着青光:
黎明,你的头怎么啦?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这个地方是有头发的啊?
是家里那个恶婆娘拿刀砍的。那一次我们两个吵架,我骂了她两句就没当回事地往门外走,谁知她还怀恨在心,拿着菜刀从我背后向我头上砍了一刀,当时流了很多血,缝了四针,她还不解恨,扬言下次要砍死我。
她怎么可以这样没有人性?砍死你对她有什么好处?这个女人真是不可理喻,又要把人家心爱的人抢去,又不好好爱惜!真是可恶透顶。英子既心痛又很愤怒。
好了,好了,事情都过去了,不要生气了。英子,还是你好,知道心疼我。他拉过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我不好,我刚才不也打你了吗?英子突然有些内疚,他们十多年没见了,应该是相逢一笑泯恩仇才对,她刚才真不应该对他又打又闹的。
你和她不同,你的打是亲,你的骂是爱。
去你的,你都有老婆了,谁还和你亲呀爱呀的。英子想把手挣脱掉,他却更紧的抱着她:
我和她早就没有了感情,等我有了钱,我一定和她离婚。英子,我们重新在一起,好吗?
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话呢?英子还在挣扎。
我说的是真的,我发誓,如果我说得有假,就天打五雷轰。。。。。。陈黎明情急之下连忙发起了誓言。
别瞎说了!英子急忙捂住了他的口不让他再说下去。
陈黎明以前所未有的疯狂痴缠着罗英子,爱火重新在他们心中燃烧起来,水库旁,护城河畔,他们的身影相依相偎,情话绵绵。
夏天不知不觉来到了小城,那些个异常闷热的夏夜,英子都是在陈黎明的摩托车上度过的,他们什么也不做,陈黎明只是骑在摩托车上沿着水库公路向前开,英子像从前一样伏在他的背上,闭上双眼,倾听凉风在耳边轻拂,那种感觉温馨又甜蜜,有时,陈黎明温柔地伸出左臂,轻揽她的腰身,侧头亲切地呼唤:
狗熊,小狗熊,有没有睡着啊?不要睡着了!
看着前面,好好开车!英子总是急忙伸出手,扳正他的头命令着。
啊,亲爱的,有你在我身边我感到真是很温暖,很幸福,我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这种感觉真美好啊!我离不开你了,离开了你我简直没法活。
英子一任他唠唠叨叨,并不理睬他,她的心里又何尝不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天长地久的过下去呢?希望是美好的,可把希望变成现实却很难。虽说他们爱得很真,可毕竟陈黎明已结了婚,姜玲是横在他们中间的一道坎,跨过去很难,还有小城的社会舆论,像他们的这种爱情之花在这片土地上是难以开放的。两个人的心中都明白表面看起来平静的生活下其实已暗流涌动,只是谁都不去想,只是一味的贪恋着欢情,只是一味的醉生梦死,如果不是那天下午打了那样的一个电话,英子恐怕还是在梦中难以醒来。
英子还没有手机,她要联系陈黎明只有去外面的小店打公共电话。陈黎明一直不赞成英子打他的电话,一直以来都是他找时间联系她的。那天下午英子究竟是为什么要拨打陈黎明的电话呢?也许是闲极无聊,也许是几天没见她有些想他了,也许是为了好玩。总之英子就是拨通了陈黎明的电话:喂,黎明,晚上到河边来,我想见你。
啊,姜玲啦,我现在很忙,你带好儿子,有什么事晚上回家再说。陈黎明在电话里竟然答非所问。
喂,你把我当成谁了?我不是你老婆。英子又好气又好笑。
啊,就这样了,晚上回去再说。他居然不作解释就挂断了电话。英子异常气恼:他显然怕她打扰他,更怕别人知道她是谁?
晚上,陈黎明如约来到护城河畔,劈头盖脸就骂:罗英子,你怎么这么笨?人家都说情人之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我今天下午故意把你叫成姜玲,你怎么就想不通呢?你怎么就不会跟我配合呢?还在电话里跟我啰啰嗦嗦一大堆,搞得办公室里的老师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尴尬极了,你真令我失望。
我为什么要跟你配合?姜玲是姜玲,我是我,我为什么要假扮她?英子不服气了。
你这么早暴露自己有什么必要?被姜玲知道了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你这么做只会给我带来更大的麻烦,你懂不懂?陈黎明更是气急败坏。
哦,我知道了,原来我的身份是不能暴露的,原来我是见不得人的。姓陈的,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哦,嫌我给你带来麻烦了,是吧,好,我走,我明天就从S县消失,让你永远也见不到我。英子恨恨地说完就从他的身边跑开了。
陈黎明急忙追上去抱住她,英子拼命挣扎,两个人摔倒在草地上,英子趴在地上哀哀而泣。
英子,我不是不给你走,我也在想办法为我们的爱情寻找出路,你不要这么冲动好不好?这个事情我们要从长计议!陈黎明轻轻地安慰着她。
怎么个从长计议法?英子的哭声小了。
你想啊,我们两个的婚是一时半会离不掉的。好,就算是离掉了,我们两个也结合在一起了,你要带一个孩子吧,我又有一个孩子。你呢,既没有工作,又没有积蓄,一家四口靠我这份工资,生活起来还是很困难的。不如暂时缓一缓,先赚点钱再做打算。
怎么个赚钱法?要不我先出去打工吧!
不要光想着打工好不好?打工能赚几个钱?我有一同学前几天跟我说他妹两口子在广东化州做建材生意,很赚钱,邀请他入伙。我同学在乡政府做公务员,辞了职不划算,他问我想不想去做,介绍我去。我本来打算放暑假才过去看一看的,现在你回来了,我打算让你先过去帮我看一看情况,如果适合做,我暑假就过去把店开起来,由你来打理,我比较放心。赚了钱咱们对半分,好不好?
你老婆知不知道啊?你不会叫她去吗?
暂时没必要告诉她,等搞好了再说吧。叫她去没用,她既不懂粤语,又不了解当地的情况,更何况她文化又低,遇到问题又不懂处理,要她去干吗?只有你去最合适,你今天回去等着,我明天会给你消息。
第二天中午,陈黎明来找英子,交给她一个信封:这信封里有一万元钱,是我跟学校借的,你留下一千买张车票和路上用,其余的存在卡上带走,地址和手机号码都已写在信封上,你明天就可以走了,到了那边找陆红就可以了,路上小心!千叮咛万嘱咐后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这一次又是英子独自上了路,陈黎明连送都没来送。他真是她生命中的劫难,他的深情犹如一泓深潭,总是让她心甘情愿地跳进去,虽万死犹不辞。这条再回首之路依然艰难,荆棘密布,他们能否重新在一起,依然是未知?
到达X市汽车站已是上午十一点,刚走出出站口,英子的眼前一亮,只见陈黎明手提一个白色的密码箱含笑站在她的面前。
咦,你怎么在这里?英子又惊又喜。
还有半个月就放暑假了,学校现在也没什么事情了。我昨天同学校请了假,这次准备和你一起去广东。他牵过了她的手。
你搞什么东东啊?昨天也不说,好像私奔一样。被你老婆知道你的小命都难保?英子开心地大笑起来。
昨天下午才请到假,想给你一个惊喜。我已跟姜玲说过了,到广东考察一下,想自己做点生意,她没反对,只是她不知道我是和你一起走的。陈黎明解释道。
你看你,摆着一副大老板的样子,提着个密码箱,人家还以为你很有钱呢?
这里面没有钱,只是一些证件。钱都交待给我的秘书管理了?
谁是你的秘书啊?
你就是我的秘书啊?
臭美吧,你!两个人说笑着来到了X市火车站。
十二年前罗英子就盼望的梦想终于在十二年后实现了,她终于和心爱的人坐在了南下的火车上,共赴前程。这一路上英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和激动,好似鸟儿飞出了牢笼,她再也不用过像在S城那样的提心吊胆的日子了,叫她的心中如何不兴奋呢?
火车于正午到达广州站,两个人随即又买了两张当天晚上七点去化州的火车票,接下来又去火车站旁边的餐厅吃了午饭,就准备去候车厅候车。
因为时间还早,两个人先在火车站广场上闲逛了一会儿,六月的南国,骄阳似火,不一会儿两个人就汗流浃背,口干舌燥了。广场上的商店旁竖立着一台自动售货机,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排队买饮料了,英子一时出于好奇想看一看人家是如何投币的,也就凑上去排起了队。可是她等了半天还没有轮到她,身上的背包又重又沉,压得她的肩头生疼,她只好把背包取下来放在脚边一步一步往前挪。陈黎明先是跑到前面好奇地站在别人的旁边看人家如何操作,轮到英子后,他也把密码箱放在英子脚边就来教英子操作,也就是一刹那时间,等到两个人买完饮料,英子低头一看脚边:哎呀,你的密码箱呢?
啊,被人偷走了!陈黎明惊慌地四处寻找,可是广场上人头攒动,哪里看到的密码箱的影子。
你怎么这么笨啊,罗英子,连个密码箱都看不住,你还能做什么大事?他垂头丧气地回来,只顾埋怨着英子。
你就知道怪我,你自己干什么去了?你还算不算男人?出了事就知道埋怨女人?一个破箱子,又没有钱,值得大动肝火吗?英子也不想示弱。
混蛋,我那里有身份证和校长证,很重要的,你知不知道?
这样的粗口,如果是从吴银光那样的文盲嘴里骂出来,英子肯定不觉得奇怪。可是如今它是从受过大学教育,而且是一介校长的陈黎明口中喷出,让英子一时难以置信。
什么,你骂我什么?只不过是丢了一个箱子,何况责任不全在我,你竟然这样骂我?英子万分委屈,看来她不如他的箱子重要,不如他的身份证和校长证重要,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必要跟他在一起?罗英子背起背包就走。
你去哪里?陈黎明拉住她。
我没有用,我不能干什么大事,我不配和你在一起,好不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各奔东西。英子掏出两张火车票塞进陈黎明的手里,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在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广场上,他们俩一个在前拼命跑,一个在后面死命追,陈黎明心急如焚,他这时真切地感到了害怕,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他是如此地害怕失去她。
终于两个人都已筋疲力尽,终于还是陈黎明追上了罗英子,他抱着她泪流满面:都是我的错,英子,求你不要走,我不能失去你,我们不能这样半途而费,前功尽弃。
罗英子也心软了,不再挣扎。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里,他们旁若无人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