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了，沉甸甸的丰腴不复存在。田野有些贫瘠，瘦弱的很，有点冷冷清清的凄凉。

山坡上的繁盛也逐渐地褪去了。树上的叶子不再繁茂，稀疏了许多，颜色也不是原来深沉的绿，有的发黄，有的发红，杂乱的色彩冲淡了浓烈的氛围，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消失的无影无踪，枝条因为树叶的掉落而有些单薄。很多时候，没有风，叶子也“簌簌”地往下掉着。失去依靠的叶子哆哆嗦嗦，很慢地极不甘心地回旋着，飘飘忽忽地，很不情愿地往下落，每一个抖动都含着对枝头的留恋，但最终还是躺在了地上，重重的叹息被掩埋了起来。叶子不想离开枝头，但无可奈何。谁知道是枝头不再需要，失了手，让叶子去自己该去的地方呢，还是枝条没有力量挽留，忍痛让它离开，真的不知道，无法说清。反正树上的叶子越来越少，树变得很瘦，黑黑地呈现着萧条。地上的小草曾经也是挺拔地强硬着的，每一根都像剑一样，很锋利地指着天空，锯齿状的边缘像凌厉的刀刃，划到皮肉就是一道口子，现在都变了，失去了那份坚挺和锋利。它们软软地扑倒在地上，就像被抽取了筋骨无法站立的样子，看上去无精打采。

太阳挂在很高远的天上，明亮的光让地上显得斑斓。

小英和月娥坐在朝着太阳的方向，两个人手里都在做着针线。她们一边做着针线，一边说着话，有时候发出很清脆的笑声，给寂静的山坡增添了活泼。

“小芬就在我身边往起跳，攥着拳头。”月娥说着，想起了小芬努力伸直身体往起跳的样子就想笑。“她说这样能长得高。”

小英也笑了：“她就那样，什么时候也逗笑。在家里也是，要是有个什么事情，说得那话稀奇古怪的，你都想不出来。”

“她不愿意来，说是没意思。说实在的，小英姐，这长期干这点活，也是磨人的，没个变化，天天都是这个样。”月娥说着摇了摇头。

“不干这个也得干别的，都一样。”小英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不受一点影响，闪亮的毛衣针飞快地动着，舞起一道道银光。

“这个也是。只是这个和在村里不一样，连个说话人也没有。小芬就是嫌弃这个才不愿意来的。”月娥说。

“唉。”小英重重地吐了口气，说：“惯了就一样。”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就在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想着让爹能在晌午的时候睡个觉，不要老是不停地干完这样接着干那样。看着自己能让大人有点歇息的功夫，心里也是很高兴的，就想自己把这件事做下去，别的什么也没有想过。接下来就日复一日，也从来没有想过去干些别的。在这山坡上的时候，她也没有想过去和别人说话什么的。每天出来的时候总是捎带着不是干这个就是干那个，牛放了，其它的也并没有耽误多少。村里别的闺女能干的，比如给猪挖野菜啦，割草啦，还有一些针线，她都捎带着干了。对她来说，算是一举两得。只是她没有去队里入过工，没有挣过工分。现在想来，能在这山坡上待好几年，更多的还是因为有月文在。要是当初没有他，自己能不能坚持这好几年呢？小英自己说不上来。每天出来的时候，想的就是他有没有来。当然，绝大多数时候他是出来的。就是他有另外的活儿，也是把牛交代给她，然后他再走。在这山坡上，除了月文，小英没有和别人说过话。很多时候，她也没有想过一个人闷，和别人说说话什么的，“和人说话”这个问题没有在她的脑海里出现过。

小英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牛身上，它们没有变样：仍然是伸出鲜红的舌头，在草上一卷，嘴巴一闭，草就落在它们的口中。它们顺着一个方向，重复着这个温暖的动作，看上去舒适而惬意。小英痴痴地盯着牛的这个动作，在她的心里，这个动作没有一点枯燥或者是乏味，而是一种锲而不舍的努力，很感动的。她很喜欢牛的这个样子，也愿意一直看下去。但是，这件事情不会永久地持续下去，她知道。想到这儿，她有些难过。

“天气还真热。”月娥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她举起了手臂向空中扬了扬，接着仰身躺在了草地上。刚刚出来的时候，天气还有些凉快的，她们找了一个避风向阳的地方坐着。这个时候已经快到中午，阳光热辣辣地照着，身上都冒汗了。月娥伸手在小英的背后撩起了她的衣裳。一件两件……“啊？小英姐，你穿了三件衣裳，你不热啊？”看见小英套着好几件衣裳，月娥有些不解了，“这还不到冷的时候，穿这么多的衣裳，天儿冷了你穿什么呀？”

“早上起来的时候，我觉得冷了，就穿了这么多。出来的时候忘了脱了。”小英回答。

实际上她一直穿很多的衣裳，从大罗镇回来她就穿很多的衣裳。她怕自己着凉。做了流产手术，她还没有满月，一定要尽可能地保护好自己的身体。想到这个事情，她有些心酸。要是结了婚，说不定还有人伺候她呢。这倒好，什么活都不敢耽误不说，还要时时处处小心翼翼，不敢露出任何蛛丝马迹。也幸好很及时地去了大罗镇，要不是还真的没空了。没有想到刚刚收了秋，就真的分地了。

“哎，快晌午了，咱们找个有水的地方洗洗。也该饮牛了。”月娥说。

“离这儿不远就有水的。”小英说。

“你知道的真清楚。”月娥说。

“你说的，我好几年在这些山坡上转悠，还能不知道？”小英说。

“也是，真佩服你的，小英姐，在山上待这么长时间。不过，也快‘解放’你了。分开地了，不用去队里入工，地里的活儿都是自己说了算，家里人不在地里忙的时候都能出来放牛，你不想来就叫别人来，不耽误的。”月娥说。

“是。我也熬出头了。”小英说。其实她愿意来山上放牛，她愿意和月文在这山坡上放牛，一直到永远。但是，现在看来不可能了。她嘴上说着的话似乎是得到解脱的轻松，心里却充满了无法割舍的难过。

泉水从一块巨石底下渗出来，不大，但是很清澈，水里的一切清晰地显露着，就像是在一面镜子里。圆圆的小石子又白又亮，看上去非常可爱，泉水也亮得耀眼，给人甜蜜的诱惑。

月娥很急切地跑到水边，一边往下蹲一边把衣袖往上撸，紧接着把胳膊伸进了水中。她的脸上荡起了满足的笑：“真凉快。”

小英慢慢地走到水边。她上上下下看了看，做了一个停顿。然后，慢慢地蹲下身去，伸出双手，她张开手指，低了头，手心向下极慢极慢地伸进了水中，很轻微地沾了一下水后，又慢慢地收了回来。

月娥“咯咯”地笑出了声：“小英姐，你那是咋了？”

“啊？”小英如梦初醒。她也笑了笑：“我肚子痛，怕再着凉了，不是更厉害吗？”

“那你就不要再洗了。这水可是很凉的。”月娥急忙说。

不要看这泉水在冬季的时候冒着热气，天气暖和的时候它很凉，山里人都知道的。

“也是，还有晌午的时候，喝的水都是凉的。你长期都是这样，多注意吧。”小英的话引起了月娥的同情。月娥知道，小英和哥哥中午回不了家，都是带干粮的，有时候凉着吃，当然不会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