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小芬站在路上向下张望，她实在不愿意去靠近这几头牛，她不喜欢它们。让她放牛，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山坡上冷冷清清的，一点都不好。但是现在不去没办法啊，二姐去大姐家了，爹娘下地入工了，放牛只能是她的活儿。她再不想去也没办法，有一种被强逼的感觉，心里一点都不痛快，别别扭扭地，觉得委屈极了。牛们疲疲沓沓的，也没有一点精神头，她看着它们就感觉不舒服，牛们长得也一点都不顺眼，她很反感，但是没有一点办法。小芬张望了一下，没有看见月文走上来。这个人也是慢慢吞吞的，和牛一样，真是没办法。小芬有点窝火。她鼓起了腮帮子，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想把这种无可奈何吐出来。
“小芬——”一个带着喜悦的声音传来。
怨气十足的小芬听见了呼唤，扭头向后看。原来是月娥。“哎——”看见是月娥，小芬的怨气消失了，她的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笑容：“快点。”月娥赶着的牛也是慢吞吞地，小芬虽然有些发急，但是看到和她在一起的将是月娥，心里还是很欢喜。她们可是能说好多话的。
“你们怎么这么慢，我都等你们好长时间了。”月娥还没有走到跟前，小芬就抱怨。“今儿个是你出去吗？”小芬愿意和月娥在一起放牛的，但是究竟是不是她去还不确定，所以小芬问。
“嗯。我出去，我哥哥去卖药材了。”月娥说。
“卖药材？咱这儿供销社不是收药材的嘛，还去哪儿卖？”小芬有点不理解。
“我哥哥说，咱们这儿给的价钱低。他刨了好多的，要是出去卖，到大罗镇收购站卖，能比在咱们这儿多卖好多钱呢。”月娥说。没有看见小英，月娥也纳闷呢：“你姐呢？”
“我姐去我大姐家了，给我大姐的小孩子送棉鞋呢。”小芬回答。
“这还早呢，冬天才穿棉鞋，这会儿就去送，这才收秋的时候呀，着什么急？”月娥说。
“本来是等到收完秋在去的。我姐说她想去看大姐家的孩子，非要这会儿去。还说收完秋还要分地，到时候怕没空。我娘说去就去吧，迟早也是去，就让我姐去了。”小芬说。
“我说呢，我看见你在这儿站着，就喊了你一声，还当是你姐姐没出来，让你回去叫她呢。”月娥说。
“唉，要是我姐姐在，我才不出来呢。我不想去放牛，没意思。去山坡上一点也不好，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那如在村里红火。”小芬说，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心里疙疙瘩瘩地不痛快。
月娥“哈哈”地笑了：“你才有意思呢。不想干就不干了？都挑自己想干的活儿去干，好活儿都抢完了，剩下的叫谁干呢？”
“是这么个事儿，可是说真的我就是不愿意去山坡上，说不清是因为啥。前几天我姐姐去买衣裳，我来的，那一天时间真长，实在等不到黑的。月文哥哥去地里干活了，就我一个人待在那儿，一点也待不下去。我急得啊。”小芬说着也想笑。
“着急也得一点点地过，你着急了天就黑得快了？慢慢等嘛。”月娥说。
“不行，我性子急的。干什么我也要快点，慢了我就着急。今儿个你来了，咱们好说话，正好。我还为到山上自个儿发呆，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着急呢。幸好月文哥哥不在，要是他来，我还不知道怎么对付这一天呢。”小芬说。
人对外界的反应说锐敏也锐敏，说迟钝也迟钝。如果一个人每天都对待同一样事物，事物的变化在他的眼里就没有那么明显。可要是隔上一段日子再看，那个变化就大了。就像我们看别人的婴儿，这次看才这么大，等过上几天再次看到的话，我们就由不得惊呼，觉得婴儿生长真快，很意外的。但是，婴儿的母亲不这么看，她觉得她的孩子一直都是她眼里的样子。
山还是原来的山，草还是原来的草。只因为时日的不同，也因为草的变化，让山也有了变化。草比前几天黄了，所以看着山也就有了荒凉的感觉。“哇，变得真快，月娥姐。我上回来，这草还很绿的，怎么才几天，草就不太绿了，都黄了呢。”小芬看着泛黄的山坡，是一种别样的感觉。
“这还不快？你看都开始收秋了。天气一天一个样。”月娥说。
“我怎么觉得不对头，就应该还是原来那个样才对。”小芬说。
“奥，要是什么也是原来的样子，你还是小孩子呢，能有这么大？”月娥笑起来。
不知道牛对这个变化有没有感觉，它们总是原来的样子，就算抬起头来向那个方向望望，也是一样的眼神——沉静。它们也是会流泪的，所以不能说它们没有感情，只是它们能沉默地接受。那份永远的坦然，是他们的个性，是它们不变的守护，这个是人学不来的吧。草变化了，由夏天的鲜嫩多汁变得有点干涩。不知道牛有没有感觉？它们口中的食物还是原来的味道吗？也许不是，本来就不是原来的东西了，还能是原来的滋味？不过，说不准的。它们是每日都在接受着这个变化，也许就没有了这份敏感。同所有的日子一样，它们选定自己的地方，低下头来，摄取它们生命的所需，一声不吭。
因为和月娥待在一起，两个女孩不停地说话，时间过得没有那么慢，转眼半天就过去了。
到了下午，月娥说：“咱们的干些活儿了吧。”
小芬不解：“不是看着牛们吗？还干什么？”
“你真是一个孩子。”月娥笑起来：“是看着牛。就让它们吃草，咱们干别的呀，不耽误的。你出来也不带别的活？”
“带什么？我就出来一个人。”小芬举起了胳膊，伸了伸腰：“我不想干活，不知道干什么。我可学不来我姐姐。”
“也就是。小英姐这么多年了，天天在这儿，也是熬得慌。我要是时间短了行，时间长了行不行，我也说不准。”月娥说。
“我姐姐每天出来不是拿着这个，就是拿着那个，从来都不空手。我说我姐姐能干。你说也是的，来这儿连个人也没有，一个人灰球球的，多没意思。不干点别的，这时间长的熬不下去。”小芬说，“我姐姐也真行，”
“可不是吧。要是没有耐心真的待不下去。”月娥接着说：“我去找个草长得高的地方割草了，你就在这儿待着。”
“啊？才不呢。我和你去，丢我一个人闷死了。你割得什么草啊。”小芬有点急。
“你出来怎么不拿镰刀？不干别的割点草背回去也行，要不白耽误功夫了。这都秋天了的，多割点草，等冬天喂牛啊。要是天气不好，下雪或者刮风不是有的喂嘛。”月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