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魔
厂里的人都知道的我们去过医院,但什么也没告诉他们,把我问急了的时候,我就用生气来回应。
她的病会越来越严重,我不能让她忍受着如此折磨还要上着班。最后不得不在我的一再要求下辞了工,厂里的批复倒是相当的快,似乎已经预料她的病会重,不批这样会下去让他们有麻烦。当下就批了,第二天就不用来上班,当天还算你带薪休息,多么好听的一句话。她就只能在屋里做些做饭洗衣,这些我也尽量让她少做,让她多些时间好好的休息。
我再次的陷入了迷茫。就像我刚爱上她一样,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老天呀,这叫我怎么办呢。我们没有钱,没办法让她去医院。可是不去医院医生说她只半年时间。一个鲜活的生命半年后就会消亡。喔老天,我们就只能这样看着她等死吗?
我还能记得邻居发作时的吼叫声,最后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臭哄哄的,她的任何器官都不在听她使唤,大小便随时都可能拉到床上,无法想象那会让人有多痛苦。她曾哀求家人给她死亡,求他们给点老鼠药,敌敌畏之类能让她死掉的东西。这样她可以用早点离开这个世界,少受一些这痛苦的折磨。可谁会这样干呢,不。没有人愿意这样干。因为谁也不愿背上杀人的罪名,这样做可是将半活的生命谋杀掉,国家会把他抓起来枪毙掉,亲戚朋友们会不断在背后指责你。“你是个杀人犯,你是个杀人犯。”所以她家人只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哭起来。不停的说着:再忍忍,忍过去就好了,或者扭头跑出去,眼不见心就不会烦,也不会那么痛。跑得远远的,只会听见病人因疼痛的哀吼声。随着时间,这声音慢慢的平息了。病人再闭着眼睛休息一会,疼痛和吼叫让她消耗了很多能量。她又只能躺在床上等着下一次疼痛风暴的来临,一直到她能死掉为止。
不知道有多少人经历过这的事,有多少人看到过这样的事。如果你还没有遇上这种事,那你赶快祝祷你永远都不会遇到这样糟糕的事。你只需远远的听见和看到就感受到它是多么恐怖的。它像一个大恶魔,不,无数个小恶魔。在你的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不停的贪婪的蚕吃着周围的细胞,然后一个变两,两个变四的繁殖起来。时不时的捣弄着你的神经,让你疼痛不已。直到你的身体被它完全占满。最后你不得不在疼痛中死去。
不敢想象我们马上也要有经历。这还是在外面,和家里比起来很多事要难办得多。这几天,这些问题都在困扰着我。
下了班回到屋里,她正看着一本杂志。自从知道了自己的病以后,她不再看那些书了,那些书现在对她不在有任何意义。洗完脚,我就躺上了床。“你今天看起来很累,上班时发生了什么事吗?”在我刚躺在她身边时她问道。
“不,不累,我的班有什么事可发生的,就是有些无聊,我的机台什么都出就不出毛病。简直一天都不用去管它。”
“你又在臭美了,”她回头过去接着看起来。
“你什么时候拿我的杂志看,我可只有这么一本。还是从别人那拿的。”在那里拿的我已忘了,当时觉得上面很多都不错,就放在枕边,闲来无事时看一下,搬家时就一起拿了过来。
“就因为只有这一本我才赶紧看看是什么。”现在她的笑让人看起来也带一点凄惨,脸色也是越来越差。以前她那脸上的白,总让我觉得比别人的好看,现在想那些让我害怕。
“我想和你商量个事。”我运量了一下说道。她放下书扭头严肃的看了一下。“说吧。”
很多话在我们面前变得非常敏感,我一直很小心不让她有半点不好的联想。在说的时候又觉得很无奈,真担心她会误解我话的意思,“你的病在恶化,我们要想想办法。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然会更加严重。”
“想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化疗吗,一次上千块。可那根本不顶用,照医生说的做,那要好几万,我们可没有这个钱,而且医生说了,那样也不能保证会好。即使那样也要在我的肚子上开个口把它当肛门用,一想到这就会让我感到恶心。宁愿死掉也不愿意肛门长在我肚子上。”这些话果然会让她受刺激,情绪一下子激动了起来。
“可我们不能在这里一再等下去,医生说了,你只有半年时间,再这样担误下去,到时医生也没有什办法。”她望着墙喘着粗气。“今天我想了一下,我们可以回家治疗,也许家里不用这么贵。”
“回家,”她猛的扭头过来看着我,脸上露出不可思异的表情。随后又转头过去。顿了顿“回家治疗,算了吧。这病我比谁都清楚。癌是杀不死的,这病治不好。”然后头闭上眼睛,泪水从边上渗了出来。“我一直害怕回家。从我出来以后,有人会因为回家会兴奋得不能安睡,可以和父母亲戚朋友们相聚,狂欢上好几天,多么另人高兴的事呀。我也回家过两次,碰到认识的人他们会上前来对你说‘找了大钱回来了’。那些人都以这种方式外面回来的人。在我听来简直就是讽刺。他们不知道在工厂里一天十四个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上班,即使这样也只有几百块。有人说外面会比这里好多了,我离开了那里,一个人在外面到处找工作,然后来到这个厂。以为这里会让我变得好起来。可事实并不是想象的那样。反倒让我觉得这里比以前更加混乱,但我仍然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一切都会慢慢的好起来。便一个人离开工厂的宿舍,为的只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看书。争取一个得到一个证。再去找一个更好的工作,让别人知道我不是比他们差,而且我会比他们做得更好。也许老天就是喜欢这样的捉弄人,让一些人总是难过着。当我觉得这些努力都很顺当的时候,他就再给你安排另一次灾难。这就是人们说的命运吧,这就是我的命。”
这世界是多么美好的,难道不是吗?因为我们总是会听到许多美好的事。这些美好的事又是那样的多于它的悲惨,即使悲惨的事有出现。人们也会很快就忘掉它。因为跟人们毫无关系,这世界就这样越来越美好起来。老天又是那么刻意去描写美好,把好运过度的给某些人,然后他们就创造了奇迹,让其他人也跟着觉得这世界更加美好。然后又把那些不幸过度的给了另一些人,让他们创造了悲剧。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慢慢的消亡。
“回家,回家。现在对我来说是个多么可笑的词。”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她的肩膀在不停的哆嗦着。用手紧紧的抱着她的肩膀,好让她好受一些,这样做反倒让她更伤心起来。“我也曾幻想过能好好的回家。能够带上足够多的钱。在那曾经美好的地方安个家,造一栋自己想要的屋子,屋前有一个秋千,屋旁是一块菜地,周围都种上一些青草,再用竹篱围起来,放上些牲口。草地上有两个小孩,在不停的欢闹着。”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和了下来,用一种复杂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像似我夺走了她的这一切一样。但这样的情绪并没维持多久,“我讨厌这里人们的喧闹声,讨厌那些机器的轰鸣声,那些马路上跑过的车也让我讨厌。又不得不在这个地方找我需要得到的东西。我以为这些可以让我过得更好。在这里不但没有得到我想要的,却得了个意外的‘惊喜’。让我好回家,理直气壮的说:奶奶我回来了,我得了癌症,你得好好的照顾我哟。”她的声音又变得悲伤起来,抓紧起纸筐里放好的书向屋门仍了过去。撞在门板上,发出一阵呯呯响。我想阻止她,因为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邻居们都已经睡下。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面对她那再也无所顾忌的哭泣和肆无忌惮的泪水,我又像个呆瓜一样。只等着她自然的消停下来。“我还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吧,我的家人就只有奶奶和我弟弟了,奶奶的眼睛不好使,只能看到很近的地方,好不容易把弟弟照顾大,去年才出去打工。现在我回去又让她照顾我这个快要死的人吗?不,我不能回家。”伤心是很让人累的事。她抱着枕头在伤心中慢慢的睡着了。
我不知道回家会如此的刺激她,因为她几乎没家了。回家对她来说,她会成为一个家里新的累赘,负担。人们也会也会像动物园新来的动物一样来新奇看望着她,表示一下他们的同情。然后再躲得远远的。这个世界就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不幸的人,那些不幸的事降落到他们的头上。剩下的就是幸运的人,他们不必去体验那些悲伤的事。有人走路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死,被雷电劈死,或者某人睡觉被老鼠之类的动物咬死,那人们就会说这就是他的命了,因为没有其他的借口。那有人在路边上砍树,快砍完了他却收拾家仨回家吃饭了,有人路过被忽然倒下来树砸了死。这又何算呢?天上掉下来的石头是有人从远处扔的呢。老鼠之类的动物是有人故意在那人家附近养的呢。这些也归于命里的吗?当我们知道是人为的,却找不到凶手或把凶手无可奈何的时候又该把他们归为什么呢?也是命吗?
也许每个人都有点阴影的事,这些事常常是放在心里不愿让人知道,让别人知道了就会觉得不公平起来,会招来别人的嘲笑和讽刺。或者别人以后都会带同情的目光看待你。当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你身上时,你就会加倍的愤怒这个不公平。可那又能怎样,人最大的悲伤不就是生活在这个无奈的世界里,并被这无可奈何的世界折磨着吗?那还是说出来吧,因为那样会让你好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