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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

我是小路 《冰雪》 都市小说 2010-12-19 16:38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0015 · CHAPTER-00037467

第二天,她把昨天余下的故事告诉了我,解释她的失态。这次不再带着伤心和愤怒的哭泣。尽量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一样的讲述着。说完以后她的整个人显得好多了。

我长大的地方是在一个僻远的小村庄。那个村曾是让别的村羡慕不已。因为那里是三面环水。河水绕着村的边上静静的流淌着,河面有十几来米宽,从就没有干涸过,每隔上好几公里就有个人工修的河提坝。当河水少的时候,提坝就挡住了河水往下流。遇到旱的时,人们就会在这里来取水,我们村正因为这样从来不为干旱少水而烦。别的村可能会走上一个小时来这里,为了正在长的秧苗。而我们村只需走上几步路,甚至不用抽水机就能让稻田不受干旱。在这里去任何一个小镇上都要花上将近一个小时,这让我们的生活一直是田园式的安静,下游的另一个提坝正好快到一个的镇上,赶集坐船便成了小时这条河流给我们的一道乐趣。不然就得翻上铁路,沿着走上半个多钟头。河水虽然不是清澈见底,但小时候常听到有人捉到过多大多大的一条大鱼。甚至有人吹虚自己在某段河边上见过一米长的鱼,黄鳝长到蛇一样的大,全身都上金黄色的,样子看起来让人害怕。老人常说这些东西是快要成精了,不容易捉得到它们,也最好不要去碰它们。说起来这河的时候老人们也常叹着说,唉,以前呀,夏天太热的时候,这河里的王八都是会爬到岸边来乘凉。人时候走路都能路踢到几只,那时的人们不会象现在一样想到要吃它们的肉。随手当石头一样又重新给扔进了河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河水变得黑了起来,大家也不敢再下去游泳,最开始人们认为是上游的那些造纸厂。因为他们泡好竹子之后放的水就是这样黑色的。对这条河来说那点黑是持续不了多长时间的,一两天就会又好起来,可这次之后一直没有好起来过。河里面的鱼大片大片的死掉,水面上飘着一层白色的死鱼肚子,随着时间也慢慢的发臭,渐渐的整天个村庄都笼罩在这种臭味当中。我们的有厄运就开始的了。第二年,稻谷快要成熟的时,天上下了一场大雨。河里的黑水漫进了边上较低的稻田里,田里稻杆变成了黑色,泥巴也是黑色的,几天之后,剥开稻米里面也变成了黑心的。人们除了抱怨老天外没有其他办法。以前因它让人羡慕的河水,现在变成害人的河水。空气中无时无刻无不飘着让人难以忍受的臭味,人们也不再看好它了,时不时的多了些死猪,死狗,死猫之类的东西。有人再也忍不住,沿着河边上一直向前走,可是他看到的是河提上冲下来的水,把黑色的泡沫冲成了半个为高。谁也没找到过源头,也许它太远了,远得让人们找不到。

离河较远的边上有一口井,人们都很庆幸,因为它看起来仍很清澈,要知道它现在成全村里唯一的水源了。没有了它,人们喝水口水都得跑上个半个钟头。我记得最早的是一个老人,身体很是瘦小,开始是肚子疼,镇上医生说他是拉肚子,可这拉肚子就是怎么也治不好,他的年纪已经够大了,所以没有去城里的大医院看看,时间一长就拉出了血,便拉死掉了。大人们都是这样的说的。可谁也没有把他和河水联系起来。死了一个老人是多么正常的事呀。也有可能跟河水毫无关系,但之后的几年里,不断的有人得病,而且都很是奇怪。有人去城里的大医院了,不过医生告诉他们情况后,让他们悲伤不已,他们也尽量照着医生说的做,用尽他们所有的家产,还向亲戚朋友们借。尽管是这样,也只是让他们寿命延长了一两年,还是没有逃过病疼的折磨。母亲也没有逃过这场厄运。我和弟弟只知道她病了,到底什么病谁也不愿告诉我们。她也去了城里,也动了手术,这样也让我们债台垒。那时我还是半大不懂的上五年级的小孩。母亲的病也不得不让我们俩在放学后到外面去找上一背猪头草,做成猪食。因为她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每到放假的时候我就会准备好两三天的猪草,好让上学时会轻松一点。

有时候精彩的动画片会让我们变得不听话起来,母亲的唠叨也变得那么的刺耳,不过这没关系,她再也没有力气打我们,只好一个人躺在床上哀叹着哭泣起来,当我们意识到严重性后,站在母亲的床边上,以祈求母亲的原谅。但下次似乎又把上次的事淡忘掉了,每次这样都会让我们乖上很多。因为有时会遭来父亲的竹片。那时母亲又在床上哀求着父亲停下。

花了我们觉得是巨额的钱动的手术让她多活了一年半。回到家时,她看上去会慢慢的好起来。最好的时候她可以起来做做饭之类的事,但这样的时间并没有多长,病又开始加重起来,直到她死亡的时候一直受着病疼的折磨,如果说她是得这种不好的病死的,还不如说她是受这病疼的折磨死的说得更为准确。母亲死的时候很是突然,我和弟弟是村里人用摩托车到学校里叫回来的。一进门奶奶就让我们跪在母亲面前。她已经被人搬到了堂屋,躺在不知是从何处借来的睡椅上。穿着一件新衣服,人们慌乱的跑来跑去,堂屋门口站满了村里的人。

父亲在她耳边大声的说道:“他们回来了,你就安心的去吧。”母亲的头动了下,喘着大口的呼吸。父亲又我们凑到母亲耳边说他教的话。“我们回来了,你就安心的走吧。”当我说完后看到她的手动了一下,这让我兴喜不已。自从母亲病重后,大人们就不再让我们再进她那房间一步,说是担心那害人的东西会传染给我们。我转头向其他人说道:“妈妈听到了,好的手刚动了一下。奶奶赶紧走上来,把我重新按到地上跪着,最后一眼上看着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父亲取出早在碗里用酒泡好的毛巾搭在母亲的脸上。那些亲朋好友们早就准备好的哭腔也开始响起。我也随着哭腔莫名的抽泣,马上我意识到母亲真的死了,完全的死了。这时才真正的感到伤心起来,手撑着地任凭不停的流着。不过这种伤心并没有持续多久。也许是我早就知道母亲会死的原因,有时候你的亲人突然死掉会让你悲痛不已,不过他是慢慢死的,那你的悲痛就会减少很多,从你知道他会死的那一刻起,你的悲痛就慢慢的被分散掉了。我强忍着哭声,可泪水怎么也止不住,我身后她儿子和我同岁的同辈亲戚,她的哭声是那么的悲痛欲烈,说像人们说的就快要哭断肠一样。身子和手不停的上下摆动着,嘴里不停的说着:“你是怎么怎么的……为了孩子又是怎么怎么的……”似乎她才是最了解母亲的孩子一样。我现在还记得她那最另人讨厌的话:“两个孩子都没有长大,你就这样走了。”她无权这样责备我的母亲。我没有像她一样大声的叫哭泣着反倒是让人感到奇怪。“你看,他居然没有哭哦。”有些人天生就是把感情藏在心底的,不愿意轻易的流露出来,也许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知道再哭也没有用。有些人却是恰恰相反,也许他们从来就没有过多少感情,有一点都会过度夸张的放在脸上。让你知道他对你的感情是多么强烈多么真切的。现在她的哭唱声又让所有人认为她是最为伤心的,恐怕眼泪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到过她的脸上。哭累了,就站起来。用手拂去眼皮里仅存的一点泪然后和旁人聊起来天来。显示她其它方面的能力,当她感到差不多的时候,又回来用她那能人全世界都感到悲伤的声音哭唱起来。

我不知道在那里跪了多久,有人叫我跪着我就跪着,有人叫我去睡觉我就去睡觉。出葬那天。奶奶说头七母亲会回来,回来看看在这里她所熟悉的一切,我和弟弟用石灰撒了半间堂屋,听说这样能看到她的脚印。父亲那天早早就打发我们出去玩,说是为了让母亲能安心的回家。我们假装很听话的跟着奶奶一起去到一家较远的人家那里。感情是一种需要酝酿才会强烈的东西。自从奶奶说母亲会回来的那一该起,我就打定主意非要见上一面。那怕是只能看上一眼。弟弟也非常的赞同。天刚黑我们便偷偷跑了回来,躲在门口不远的树后面。探出脑袋看着屋里的动静。除了老鼠跑进鸡窝里,让鸡发出一阵不安的声音外,并没有其他的。弟弟忍不住便冲进了屋里,我也跟着进去打开了所有的灯。没有看到母亲的一点影子,堂屋里的石灰上也没有留下她的脚印。他们骗人的,他们骗人的。我和弟弟在堂屋和厨房的石阶上换头痛哭了起来。这次比七天前那次更为伤心,没有其它的虚情假意在旁参合,也没有其他人能听见,那伤心是从内心里迸发出来的。直到现在有时候我还在想,我们不回家还可以留母亲的脚印,是我们阻挡了母亲的回家,因为人们都说鬼是怕人的。多么可笑的想法。

村里有人说是黑色的河水让神灵发怒了,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得怪病。有人相信并再给它添上更的色彩。也有人扑吃一鼻。不管怎么样,人们认为这里是个不祥之地是肯定的。有人在别的村里买了空置的房子,更有钱的赶紧在镇上买了新房。能走的都尽量往外面走了。村长又多了一件事可做,那就是不断的找到人家里去:“农田地不能荒呀,国家规定荒了要罚款。”可谁又会去理会他呢,作下去的庄稼收回来还不够本,还可能生些怪病搭上了命。

我家的债还欠了一堆,没有任何地方可去。取水一个来回要花上半个多小时,每天两次才基本上够用。常常能看到父亲叹着无奈的口气。那在灵堂上哭得最为伤心的亲戚,也是我们一大债主之一,母亲去世两个月后,她开始前来讨要这笔两千块钱的巨款。因为我们是穷人,不赶紧讨要这笔巨款要什么时候才能索要得到。父亲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每年经济都靠的是养些鸡鸭和两头猪来卖才能所得。现在就是把家里所有家当卖掉也没这个数。

那天吃过晚饭,父亲就出去了,到很晚才回来。第二天,他把一床被子和一些衣服装进蛇皮口袋里。上面系上一绳子背在背上,给我们说他要出一趟远门,要听奶奶的话就走了。

村里没有来得及搬走和不能搬走的人都去问村长这个黑水的究竟。村长虽读过书,但对这个仍不知所以。只好带着这个问题去镇上。镇镇政府也不知所以。就懒得回答他。几次之后村长只好自己去县城问问。我们不知道他去会到县城哪里问,知道的是去县城要沿着铁路一直往上走,走上一个半火车站,这样一个来回就要花上六七个钟头,为此村长还特意去新买了一双好的胶鞋。最后一次去县城回来时,那双胶鞋的后脚跟已经磨坏了。村里很多人都在他快回来的时候到村头等他,因为他走的时候说是有些眉目了,也许这次就能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可回来的时候村长是低着头走过人群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一样的没有结果。当村长走过了一段后又站在那里回转身来:“问清楚了。”他的口气很是悲哀,随后又变成愤怒。“有一家化工厂,好象是做化肥和农药的。还有几家造纸厂和皮革厂的生产量也大了起来。就在县城的边上。我们一年的庄稼能上多少税,他们一年又会上多少税,你以为他们会看得起这点庄稼吗?”村长的愤怒把所有人都镇住了,简单一点就是:我们正在被别人谋杀着。从此以后他不再过问人们的离开,也不再管荒的地是谁家的。几个月后,他在镇上买了一套房子,底层是带门面的,下面开了个商店。就在他搬走的前十几天,有人说在新闻联播上看到了这条河,村里的另几个人也这样说。全村的人都为之兴奋了起来:“对呀,村长怎么就没想到让它上新闻呢?”大半年过去了,河水好了些,没有了漫天臭味。但仍然没有鱼,有小孩忍不住跳下河里洗澡。起来后他得到的是满身的肥水疙瘩。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父亲是去托人找活计干。本来是河对岸隔壁村的人,他们是在广州的一家皮鞋厂上班。刚回来不久,等两天又得赶去。他们说他们那全是二十几的人,一个三四十的人老板恐怕不会要。不过他们又给了另一个消息,另一个村的人也刚回来两天。他们是挖煤的,那里肯定要人,只要有力气就行。父亲又赶到另一个村庄,那人答应了带他出去。父亲又赶紧在村里借了三百元钱,第二天就匆匆的离开了。那年过年他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是深夜,车到县城天已经黑尽,只好走路回到家。身上带了一包瓜子,他把瓜子全剥了放在我和弟弟的嘴里才去睡觉。我们全然不觉,第二天看到他时他正在厨房做饭。母亲的去世和父亲的离开让我变得冷漠起来,没有什么热情可言。即使是父亲回来,也只上让我知道家里多了一个人而已。父亲的回来是应该让人感到高兴的,因为他把所有的债全部还清了,还说给我们准备好了下学期的学费。但我心里仍然没有摆脱我们是最穷的人,是别人一直可怜的人。父亲脸上骨头都秃了出来。摸我们脸的时候,手上的肉像打我们的竹片一样的硬,他说是在那天天拿铁棒子拿的。没有过上几天又出去了。这便成了他最后一次回家。当他骨灰盒回来的时候,我们在家找不到他的一张照片,只好把身份证像拿去扩大后贴在骨灰盒上。他的丧场比母亲简单多了,几个道士在堂屋里跳了一天。然后弟弟端着骨灰盒放进了挖好的坑里,别人就开始埋了起来。再在上面垒了一个包。父亲的死因从来就没有过确切的说法,有人说他是在矿井里面死的,有的说他是在医院里面死的,这些人都在胡说。和他一起来做工的人之后来过我家,他是这样说的:“矿里塌了有四五个人压在里面,救出来时两个重伤,三个轻伤,轻伤的很快就出院了,一个重伤的进医院第二天就死了。我们去看过你父亲,他的状况看起来还好,只是背上的骨头砸断了,还能说话。我们都不相信他会死,不过这也不足为奇。在以前我们就听说过,伤得太重的人,需要花大量的钱才能医的时候,矿主就会拿些钱给医生,让他们给伤者打上一针,伤者就会很快死去,这样给伤者省去了伤痛的折磨,也省去了矿主要支出的高额医疗费。”矿主对父亲的死同情的赔了三万块钱。奶奶说这样也好,既然活着是个残废,不如死了得个干净。奶奶把这钱存了起来,说是给弟弟上学和娶媳妇用。初中毕业后的第二年,我就随父亲找的第一批人一起到了东莞的一家鞋厂里,在那干了两三年,然后就到了这家厂。去年弟弟也出去打工了,家里就只下一个眼睛都快要瞎掉的奶奶。

她抬头望着我,像似等待我的评判。在说这些的时候她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感。尽管这样还是在不得不在中间停顿几次。我能说什么呢,什么也不能说。能说的可能就是她说过的。这就是高境界的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