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素仙疤子顺疤子
一、美人活“鬼”
金姑桥风景点之一的“九牛睏塘”,实际上就是“盆地”四周的九座小丘,各有其名,都带一个“堡”字:桥洪堡、鸡公堡、松林堡、龙虎堡、锦鸡堡、狮栗堡、猴栗堡、板栗堡,还有依傍美女山的憨哥堡。
九个丘堡上,同四周山上一样,马尾松、松柏、麻栗、青岡、枫香……各种针叶、阔叶树木混交杂处,到处都可曲径通幽,到处都是别有洞天。
在九堡之间,道路纵横,阡陌交通,穿来绕去,时隐时现,把村子隔成八个部分。狮栗堡与猴栗堡之间那一部分,分成苦劳寨、齐心屋两处,原是金姑桥人的两个聚居点。后来,这两处一齐爆发瘟疫,人死大半,不得不迁往附近,另辟了七处新居。其中一处,就是伍家湾。伍家湾以姓氏得名,二十多户人家都姓伍,但只有两家较富,其余都是穷人。
首富是方圆乡第二保保长老平驼(大名伍良交),次富是副保长梅先生(大名伍忠良)。
老平驼的独子伍有信,此年三十出头,因小时候外出贪玩,睡在大路上,被狗咬去了半节生殖器,因医治不及时,感染了整个生殖器,虽然二十岁那年结了婚,但因他既同不得房,更做不得“种”,害他的老婆李素仙年纪轻轻,一门不生,而且过了好几年的“活寡妇”生活。
李素仙,本村李家湾人,父母都是本份的农民,因右脸下部边缘上一块小小的胎记,酷似疤瘌,被人连名带疤叫做“素仙疤子”。除了这点疤子,素仙疤子其实还算一个美人,五官端正,秀发如云。如果没有这块胎记,素仙就数得上是金姑桥的西施貂蝉了:身材苗条,面容秀气,樱桃小口酒窝含笑,大黑眼睛秋波含情。
看相的人都说是那块疤子决定了她的苦命:弟兄姊妹多,鼎罐架三脚,常常揭不开锅,无吃又无喝。三岁就到老平驼家当童养媳,13岁圆房。圆房等于没有圆。
那时节讲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嫁的是狗,没有鸡,是个假丈夫。嫁了这么个狗丈夫,一辈子守活寡;公公来“烧火”,她又羞又气,又无可奈何。
老平驼本人也想“烧”儿媳的“火”,且素仙疤子也愿意。只可恨老平驼那个婆娘太恶,看管得紧,老平驼自己也怕坏了自己保长的名声,只好作罢。只在保长婆娘去走亲时,公公儿媳才见缝插针,遂了孽缘。
老平驼有好几亩地,又未请长工,所以自己带着一家人上坡干活。素仙疤子白天上坡干活,好歹还同公公、婆婆摆点龙门阵,为了掩“阳人”眼,她有时硬起心肠也和伍有信讲几句话,但少得可怜。一到晚上,素仙疤子一言不发,夜夜如此,她恨透了这个伍有信,也恨透了这个保长之家,晚上比坐牢还难受。实在寂寞难耐到了极点,就试着出外去找“野食”吃。
这“野食”也难找,因为金姑桥人一怕望天龙,二怕老平驼,谁也不敢招惹她。即使她“送货上门”,“买卵进肚”,别人也因怕她公公,不敢与之接触。
素仙疤子面对镜子,顾影自怜,又被公公惹得欲火爆发,她在栽秧上岸后的闲暇季节,白天也上山找“野食”去了。反正生不如死,不如快活一阵,管他什么死法,也不枉做了一世女人。
素仙敢爱敢恨,不怕死。她本来想把公公杀了,又有点可惜自己的青春,她要找她应该得到的东西。别人说是“野食”,也无所谓。母狗不摆尾,公狗不爬背。眼前,顶要紧的是要会打主意。
素仙有两项绝技:木叶、山歌。她吹木叶比阳雀叫还好听,人人爱听。她唱起山歌来,嗓子又好,又不翻豆稿。
你听!
你歌没得我歌多,唱在山上落满坡。
唱在水里起波涛,不知好多船来拖。
你歌没得我歌长,飘过四海飘南洋。
买来南洋红玛瑙,爱死你家幺姑娘。
正月开的樱桃花,五月开的映山红。
招蜂招蝶都合意,千万莫招毛毛虫。
哥哥耕田不用愁,我打牛草翻山头。
牛草入到田平台,我是嫩草哥是牛。
有情郎君你听真,联哥联妹要联心。
火烧芭茅心不死,来年春风吹又生。
天上牛郎望织女,地上相如配文君。
天上地下隔不断,七姐下凡配董永。
哥郎清早割牛草,一割割到关山堡。
爹娘差你差不动,婆娘差你满山跑。
……
那硬是一首接一首,要好多有好多。
丁志发的大崽义东听懂了素仙的歌。
义东一听到素仙的木叶、山歌,就悄悄地跟她走,到了密林深处,就做起事来。后来,丁志发听说了,就不准大崽去了,那是保长的儿媳妇,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最不怕掉脑袋的是望天龙,他把脑袋撇在裤带上,老平驼倒转来怕他三分。
望天龙原来从没想过做素仙,为了那个疤子,现在听了她的故事,就日夜想做了。山歌、木叶挑逗了几回,就是不上套。其实,素仙恨的就是望天龙,特别恨他的“三龟钻洞”。
素仙不买望天龙的账,望天龙的欲火更烈,专门打路寻找采花机会。那天,素仙在枫树坡砍柴,正是农历十月,霜叶红于二月花,衬在素仙得体的穿着、朦胧的乳峰上,太像一朵山茶花了!
素仙砍了一捆干柴,正在捆,望天龙悄悄走来,一脚把她砍柴的沙刀跌下了悬崖,皮笑肉不笑地说:“素仙疤子,今天让我尝尝新!”
“狥日的望天龙,你家少宝姐儿妹子,你把她们‘三龟钻洞’钻腻了,去尝母狗吧!”
望天龙举起手枪对着素仙:“你就是母狗!就要尝你这只母狗!”逼着她脱衣裳。
素仙宁愿死,就是不脱。望天龙一手持枪,一手剐她的裤子。她张口咬伤了望天龙的右手腕后,一个猛虎下山,就借密林的遮蔽跑掉了。
二、盘歌天才
木叶还是吹,山歌还是唱,怕掉脑袋的哥哥不敢去了,不怕掉脑袋的弟弟义顺(诨名“顺疤子”)却去了。
长久、新园、伍家湾背后的山丘,山顶上是平的,平山顶上是原始大森林,分为羲皇坪、傩神坪、龙凤岭、七星辰四大块。
此时的平山顶在马尾松不太茂密的地方,有许多正在开放的映山红、映山白。四大块的密林深处,处处有杜鹃声、木叶声。杜鹃声、木叶声都是青年男子所为,都是召唤女友的声音。素仙疤子也会吹木叶,比好多男子汉吹得还好听。她在密林深处一吹,就“吹”来了一个顺疤子。
顺疤子,不姓王,大名丁义顺,因父母望他顺利长大成人,名字带了个“顺”不算,还拜寄本村方家寨方才顺为干爹,取名“方长寿”,只因左脸下部的疤子,人们当面叫他“顺疤子”,顺疤子就成了他的大名。因父母无地,家里太穷,他二十七、八了,还是光棍一条。
这日,他上平山顶,本是来剔干柴的。生树不敢砍,都是村上湾里几户有钱人家的,砍了生柴,就要被他们抓去当壮丁,或罚苦役,还要五花大绑、几顿拳脚。
素仙疤子虽见义顺跟来,但因摸不到他的深浅,就先同他盘>;
正月里来颂书情,搭上贞观两句文。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二月里来颂书情,江边杨柳倒生根。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三月里来颂书情,大河涨水小河浑。
一涨一缩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
四月里来颂书情,白马吊在青草坪。
马无夜草该应瘦,人无划算一世贫。
五月里来颂书情,龙船九伏水闹沉沉。
闹得长江起波浪,世上新人换旧人。
六月里来颂书情,太阳犹如火一盆。
有钱有米亲兄弟,急难何曾见一人?
七月里来颂书情,妹妹住在大山林。
穷在大路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八月里来颂书情,八月十五月亮明。
月照古今普天下,知心哪有几个人?
九月里来颂书情,杜康造酒香喷喷。
人穷莫吃重阳酒,杯杯相劝有钱人。
十月里来颂书情,十月有个小阳春。
人不求人一般大,水不下滩一展平。
冬月里来颂书情,千曲百折考验人。
水干石头终究现,事久必然见人心。
腊月里来颂书情,一日之计在于春。
人穷骨硬志不穷,敢叫黄土变真金。
素仙单挑,义顺双接。看义顺接得好,素仙说:“你先单梭,再盘。”
义顺说:“单梭就单梭!”他唱的是>:
爹娘死早没成人,等于摔在苦竹林。
吃了三年苦竹笋,十磨九难长成人。
无钱无米无砖瓦,不得不已帮人家。
小小年纪做个啥,只好去当放牛娃。
放牛娃儿无工钱,无钱无米无衣穿。
背起背篼讨饭吃,有一餐来无一餐。
十七八岁没有田,只好帮人打长年。
起早摸黑不停手,寒冬腊月不得闲。
讲起帮人好伤心,锄头犁耙不离身。
白日犁田跟牛走,夜晚赶水好艰辛。
四月里来四月八,天都没亮操犁耙。
月亮当顶吃夜饭,一天累得骨头垮。
五月里来是端阳,老板粽粑裹白糖。
一屋大小吃个剩,没送长年一个尝。
六月里来六月六,汗水直浇牙包骨。
老板吃的大米饭,我吃苦荞嘴麻木。
八月里来八月中,谷桶响得耳朵聋。
一天要打三担谷,冷菜剩饭待长工。
九月里来秋风凉,老板烤火加衣裳。
长年无衣又无被,坐也冷来睡也凉。
冬月里来北风寒,长工受苦又一年。
我和老板算一帐,反而欠他几文钱。
满天风雪满天霜,孤庙岩洞把身藏。
睡到半夜睡不着,要跟老板拼一场。
腊月大雪白茫茫,小小麻雀窠里藏。
麻雀有个三十夜,千里路上赶回乡。
义顺等了一歇,见素仙还不盘,又唱了>:
唱着山歌谢亲人,听我唱个小菜名。
一唱北京莴麻菜,二唱南瓜老将军、
黄豆举兵来造反,芝麻奉命来招兵。
招得冬瓜做大炮,招得黄瓜做炮心。
招得茄子做药角,又招豇豆做火绳。
呯呯嘭嘭三大炮,打得苦瓜四边分。
吓得海椒红了脸,吓得花椒黑了心。
吓得丝瓜树上挂,吓得葫芦颈长伸。
萝卜看起势不好,急忙钻土五尺深。
茄子吓得急忙跑,帽子差点没戴成。
芋头老母她想跑,子子孙孙一大群。
只有白菜他怕冷,腰捆红丝带一根。
还有番茄不怕羞,一身穿起红罗裙。
红苕大哥胆子大,遍地铺起绊马绳。
蒜子出来胆子大,手拿铜锤有半斤。
笋子出来胆子大,扛起梭镖满山林。
芝麻出来放把火,烧得丝瓜光襟襟。
烧得苦瓜一身泡,苋菜烧得血淋淋。
只有韭菜不怕事,砍层脑壳长一层。
谷子看见开口笑,高粱红眉鼓眼睛。
只有小麦忍得气,半夜嘴干舌头伸。
还有包谷最懒惰,一头乱发没梳成。
素仙听得入耳入心,心旌摇动,单挑情歌>。义顺很高兴:“考试及格了,今天没白来。”两人越盘越开怀,越盘越拢来:
一绣荷包才起头,绣个狮子滚绣球。
情郎莫嫌荷包小,小小荷包解忧愁。
二绣荷包日夜忙,绣好荷包送情郎。
当着爹娘绣一个,背着爹娘绣一双。
三绣荷包是清明,后园阳雀叫沉沉。
明里催促庄稼汉,暗里催我绣花人。
四绣荷包埋着头,一针一线绣风流。
荷包送到情郎手,想吐心曲又怕羞。
五绣荷包是端阳,龙船九伏水好排场。
人山人海没看见,只见舵手是情郎。
六绣荷包绣太阳,柳荫树脚好歇凉。
端把椅子柳下坐,红绿丝线绣鸳鸯。
七绣荷包七点星,情郎绣在月中心。
我是嫦娥蟾宫坐,见了情郎才开心。
八绣荷包绣八方,把郞绣在月中央。
嫦娥在她身边坐,好似双凤来朝阳。
九绣荷包丝线红,一绣凤凰二绣龙。
情郎骑龙我骑凤,双双飘飞在天空。
十绣荷包绣得高,千针万针情妹挑。
绣个洞庭八百里,一双鲤鱼水上飘。
冬月荷包线线多,荷包绣好送情哥。
情哥莫嫌针脚粗,油灯不好打黑摸。
腊月荷包绣一年,情妹越绣心越甜。
月亮团圆是十五,我俩团圆哪一天?
二人越盘越爱盘,哥啊妹啊情相连:
妹:情哥来了心莫多,想唱什么唱什么。
我们来把情歌唱,情歌越唱越快乐。
哥:有情有义唱情歌,感情深似紫微河河。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难碰着。
妹:哥有情来妹有情,莫怕山高水又深。
山高也有盘山路,水深也有渡江人。
哥:今日碰着有情妹,心中尽是甜滋味。
情妹好比花一朵,芳香典雅又高贵。
妹:今日碰着有情哥,好比月中大梭罗。
三斧来把梭罗砍,陷在斧口难得脱。
哥:今日来到妹家梭,不怕路远不辞脚。
三天两头妹家走,岩头踩起灯盏窝。
妹:情郎要来快快来,莫在青山路上挨。
提前给妹通个信,我到半路接你来。
哥:半岩山上鲜花香,鲜花里面有蜂糖。
我变蜜蜂来采花,采来花粉心中藏。
妹:郞在山上打一岩,妹在河脚洗蒜苔。
只要你郞有情义,望你哥郞下山来。
哥:郞在高坡往下看,妹在坡脚把布染。
山上白云让你染,只染青来不染蓝。
妹:一对鋰鱼乖又乖,摇摇摆摆上滩来。
吃了几多巴豆籽,茶枯面面不消来。
唱了老盘歌,又唱新盘歌:
男:对门白坡对白坡,金花银花吊下河。
金花银花我不爱,只爱情妹会唱歌。
女:对门白岩对白岩,我爱情哥好人才。
荆棘丛中无路走,青丝接缝无路来。
男:对门白岩对白岩,有情有义大路开。
手拿金刚银錾子,修条花路等妹来。
女:后檐红岩对白岩,妹在岩上洗白鞋。
鞋子晒在竹竿上,情哥顺着竹竿来。
男:郞在高坡放早牛,妹在门前梳早头。
妹在门前招招手,哥在坡上点点头。
女:门前白坡对白坡,妹在门前洗被窝。
被窝晒在竹竿上,情哥顺着竹竿摸。
男:情妹招手为什么,情妹缩手为哪般?
又招又缩是何因,又缩又招我难猜。
女:招手招手叫郞来,缩手是叫郞走开。
招手又怕人看见,缩手又怕哥不来。
男:招手招手我会来,缩手缩手会让开。
大路不走走小路,前山绕到后山来。
女:三个岩头不算坡,小小阳沟不算河。
大房金姑堂我不爱,宁愿跟哥住岩脚。
男:三个岩头不算山,小小阳沟不算江。
我爱情妹情义好,我爱情妹情义长。
女:哪个雀鸟不想山,哪个情妹不想郞?
郞想情妹不算想,妹想情哥才久长。
男:哪个雀鸟不想窠,哪个情妹不想哥?
想妹不得一家住,想的没得恨的多。
女:和哥砍柴共条坡,和哥挑水共条河。
和哥吃饭共甑子,没得同床共被窝。
男:和妹割草共匹山,和妹洗衣共条江。
和妹吃饭共个碗,没得共枕同一床。
女:高粱做酒酒不香,中间隔着一条江。
想哥不得一家住,父母阻拦不应当。
男:高粱做酒酒不甜,哥想连妹不得连。
想妹不得一家住,千嘴万舌不能言。
女:六月小米钓鱼钩,跟哥容易丢哥愁。
跟哥好像针穿线,丢哥好像刀割喉。
男:六月小米钓鱼竿,跟妹容易丢妹难。
跟妹如同针穿线,丢妹好比刀割肝。
义顺考试合格,素仙疤子就唱起了贴心盘歌:
平山顶上七星辰,吹个木叶找个人。
哪个识得我的心,哪个就是我的人。
顺疤子高兴极了,这不是说我“识”得她的心,成了“她的人”吗?不过,不大放心,他要投石问路:
松树茶树不相同,你是一朵映山红。
我是一根千年矮,疤脸怎么配芳容?
素仙疤子乐了:他早就想要我,只是有顾虑,怕我看不起他,就解开他心头一结:
你也疤来我也疤,巴巴连连成一家。
你哥如有包天胆,我愿跟你走天涯。
顺疤子乐了,不过他心中还有结呢:
深山虎豹一张口,免子野鸡要背时。
猫儿蹲在砧板上,看到鱼肉不得吃。
素仙疤子再给他解开一结:
胆子大的日龙虎,胆小只日抱鸡母。
你敢招凤我敢来,你是田来我是土。
顺疤子心上的结是解开了,但他还要试探素仙疤子的真心“真”到了什么程度:
棋子也有黑和白,金子也有真和假。
哪年身上长翅膀,你我双双飞天涯。
素仙疤子解开顺疤子心头最后一结:
草木不怕六月天,金子不怕火来炼。
刀山火海闯定了,海枯石烂心不变。
二人干柴烈火,盘做了-堆。义顺是处男,只会做原始动作,素仙就教他做几多花样:金钟扑地、打篱笆桩、狗狗爬背、倒挂金钟、撮箕搂沙、玉臂攀柱……
素仙教一会,义顺让一回,义顺越怜香惜玉,素仙越潮涨浪高。原来那些做她的人,尽管花样百出,都是拼命泄欲,素仙心如死水,没有半点主动的配合。而此时这个义顺对她却百般呵护。到狗丈夫家以来,只有义顺把她当人看。素仙动了真情,音柔声颤:“义顺,我们要做真夫妻,你敢不敢?”“敢,我们找个机会,远走高飞……”素仙沉吟有顷:“不行,不能连累你父母和你哥……”“这机会就难找了……”“再难找也要找!”“好,尽力而为,但愿老天保佑!”
素仙相信义顺一定不会食言。
两人一阵阵震颤,几番云雨过后,仍然紧紧相抱。
平山顶有平山顶的规矩,人各有主,互不相干。以前,只有望天龙肯来“捉奸”,“捉奸”的目的,总是想寻上一朵鲜花。美貌的人都怕他,不仅不敢上平山顶来,即使出门也提心吊胆。望天龙提了几回“奸”,没得瘾了,就很少上平山顶了。如今他一死,乖妹子、漂亮媳妇大多上山了。
因而,素仙疤子顺疤子对这冒生命危险得来的幸福,都极为珍视,他俩紧抱紧偎,倾心长谈。
——我几次到你家来,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胆子小啊,怕伍保长啊!
——今天你怎么不怕了?
——日子一长,次数一多,心想横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脑壳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我也是这么想的,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活寡妇”生活,哪是人过的?
——以前你为什么不到平山顶来?怕望天龙吗?
——又怕,又不怕!他不就是爱这一杯吗?我想,他也不会看上我的。我没上来,是没见你上山;你上山时,我又上坡去了。以后,我就到你家来。
——再以后,我们就下f省,到洗洛去,我们那房人,有几个在洗洛住,我干爹他们那房人也有在洗洛住的。
——我们慢慢等机会吧,只要不死,我俩始终是要在一起的!
义顺看中午已过好久,提醒素仙该砍柴了。义顺砍了三捆柴,素仙一捆,自己两捆,就是不让素仙动手,只让她继续盘歌,义顺自己则边砍边盘。
女:送郞一里转门东,双脚落地手拍胸。
只想二人得长久,麻篮提水一场空。
男:妹妹送我转门东,满腔眼泪如潮涌。
只想二人同到老,哪知二人命不同。
女:送郞二里转门西,一对鸳鸯起翅飞。
鸳鸯起翅飞千里,只愿成双不分离。
男:妹妹送我转门西,颗颗眼泪打湿衣。
只想二人成双对,哪知今日就分离。
女:各处庙里去焚香,弥陀诵了念金刚。
不修这世修二世,修了二世两成双。
男:大河涨水小河浑,郞是河边打渔人。
打渔不得不收网,连妹不得不放心。
女:哥要跟妹快来跟,不讲钱来不要聘。
钱米聘礼我不讲,只讲仁义值千金。
男:妹要连哥快来连,枝条连理藕丝牵。
排场阔气我不讲,只讲仁义管万年。
女:送郞三里到门外,问哥去了几时来,
十天半月日子久,门前修起望郞台。
男:妹妹送我到门外,眼泪扑朔衣袖揩。
若或此去郞未到,妹妹等郞莫吃斋。
女:送郞四里到花山,手搭手来肩挨肩。
二人若能成双对,吃菜不要着油盐。
男:妹妹送我到花山,两行眼泪流不干。
天长地久不如愿,生不同床死同眠。
女:送郞五里隔丘田,明月照在田中间。
莫等初几半边月,要等十五月团圆。
男:妹妹送我到大田,明月照在田中间。
今天送的半边月,日后自有月团圆。
女:送郞六里任家桥,郞也愁来妹也焦。
劝郞莫学桥九伏水,水不回头哥丢娇。
男:妹妹送我任家桥,二人急得双脚跳。
二人绣鞋跳破了,跳得裹脚一包糟。
女:送郞七里柑子坡,妹把雨伞交送哥。
回去路上人问你,小心回话少啰嗦。
男:妹妹送我柑子坡,再送七里不算多。
多送七里不算远,少送七里心不乐。
女:送郞八里翻山岗,远远看到一庙堂。
二人同把庙堂进,金炉之上烧宝香。
男:妹妹送我翻山岗,二人双双进庙堂。
求神许愿成双对,重修庙堂换金装。
女:送郞九里拢了屋,哥装屠夫去买猪。
不是二人计策好,从何得进妹家屋。
男:妹妹送我拢了屋,后园斑鸠叫咕咕。
妹妹害羞不讲话,斑鸠替你喊丈夫。
女:送郞十里到中堂,堂前拜见爹和娘。
老人福好命也好,一代更比一代强。
男:妹妹送我到了家,妹拿刀子就切瓜。
有心留郞吃餐饭,火不催劲煮不。
直到黄昏,二人才下山来。半夜,素仙疤子又到顺疤子家去了。两家屋上坎下,方便。
顺疤子虽然挨着伍家湾住,其实他的族人住新园,也是屋上坎下,只不过偏在北边,而老平驼家偏在南边。因顺疤子家屋边纵横两条路交叉,所以叫“十字路”。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打包谷。”做了几回事,听义顺显了几回“雀”才,那真是受用不尽。义顺虽才二十八岁,比他哥哥还成熟。
义顺小名“毛毛虫”,诨名“顺疤子”。那一天,两人一见面,义顺做科:“夫人,毛毛虫这厢有礼了!”素仙脸上笑开了山茶。两人做事时,义顺问:“你说‘千万莫招毛毛虫’,怎么又招了!”素仙笑着点他的鼻子尖:“你是这个毛毛虫,不是那个毛毛虫!”
这个毛毛虫帮她割草、砍柴、抽背篼;帮她揉腰、揉腿、揉背,会关心人、体贴人、安慰人,会替人分忧解闷。
素仙几次提出要和毛毛虫义顺私奔。毛毛虫说,机会还没到。两个人共有的愁,谁也解不了,而风声却越来越紧了,只有等她的公公老平驼死了再说。老平驼还壮如牯牛,一下子怎么会死呢?以后,由于老平驼管得紧,他们去美女山密林深处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
美女山的风流韵事天天都有,见惯不惊。只因素仙是保长家的人,她就成了千人咒、万人骂的荡妇。狗丈夫自己不行,也没有骂她,好在一家内外事务都有素仙顶着,他也乐得清闲。至于素仙,公公做,外人做,都是做。而且,素仙吃野食,怀了伢儿,哪个牛栏认牛崽,他反而乐了。有了伢儿以后,素仙就很少招蜂惹蝶了,也很少去找毛毛虫了。
有几天,老平驼全副精力忙他的公事,素仙又才乘便上义顺家去了。
老平驼不是欲擒故纵,放起儿媳同顺疤子同宿过夜,他是想让顺疤子给他接后。眼看素仙疤子怀了孕,肚子渐渐大了,第二年给伍有信生了个胖小子,伍有信接到香火了。
老平驼很高兴,但也很不高兴。不高兴的是素仙疤子有了细娃,奶水也多,把婴孩喂饱了却又去找顺疤子,快活了又才回来。看他俩个真是吃了秤铊铁了心,这还了得!
他把梅先生请来,吃了酒肉,就在一个角落里暗中商量,要把素仙疤子、顺疤子二人对簿公堂,然后按族规把素仙疤子重罚一次,使她以后死了心,不敢再与顺疤子一起了。对顺疤子也要吓一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