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西边天空的最后一抹金色由浓变淡，渐渐消失了，整个天空还原成一望无际的深邃，看不透有多厚，估不出有多重，就那样高远地悬着，神秘莫测。大地并没有因为太阳的隐藏而完全黑暗，细细碎碎的黑就像光线里面的灰尘，纷纷扰扰地碰撞着，等到密密麻麻的黑暗笼罩下来的时候，天边那一轮月亮显示了朦胧的光亮。它有着柠檬一样的颜色，静静地挂在东边的天空，娴静而安详，给深奥的天空点起了一盏虽然不懂含义，但是却有着安慰的灯。
月文端着碗，饭菜和平时一样，但是在他嘴里不是平常的味道。他吃得有些匆忙，但是并没有太过的仓促，他不愿意让月娥觉得他和平时有太大的区别，从而多嘴多舌地和他说过多的废话。他不想说话，心里说不出的烦躁，提不起来也放不下去。吃这顿饭的时间也和平时差不多，但是他觉得时间有点长。他想出去，但是在放下饭碗的时候他仍旧坐着没有动。他怕别人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强装着和平时一模一样。等到娘和月娥收拾了碗筷，他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向外边走去。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丝毫白天的影子了，明亮或者黑暗都取决于月亮的光线。今晚夜色很明亮，就因为天上的月亮。月亮有着金子般的颜色，但是又有着银子般的亮度，还有玉一样的温润，揉合成香醇的晶莹，给大地镀上一层有着厚度的明亮，那明亮踩上去似乎很绵软，还有含着热量的温度，很舒适的感觉。月文踩着这样的月光慢慢地走，当然他不是在品味月下漫步的美妙，而是怕自己的脚步太过匆忙，万一碰上别人的话，自己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那样会不好意思的。
到了村外，他才放下了那份拘谨。他用尽目力向远处的路上张望，他真想在自己张望的时候，正好看见自己一直放不下心的那个人在他的目光里出现。但是，他的目标没有踪影，前面没有任何东西在移动，更不用说是人了。他好生失望，担心却渐渐加重：她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呢？为什么这个时候了还没有回来？原来为一个人提心吊胆真是不是滋味，时时刻刻地牵挂一个人更是苦不堪言，他实实在在地领教了。
月文空洞着眼神继续往前走，不远的地方有一棵长在河边的柳树，在轻纱一般的月色里朦胧着，很庄重的样子。那儿离小路也就几米的距离，站在树下，路上的情况可以一目了然，月文走了下去。柳树伸出长长的枝条，倒垂了下来，毕竟快到中秋了，枝条上的叶子已经不多，但是上面还挂着稀疏的蝉鸣。枝条倒映在水中，弯过来绕过去，扭曲着，就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扭动。水面泛着白色的亮光，一粼一粼地晃动，支离破碎着，无论如何也无法聚拢在一起。月亮也投在水中，弯曲着扭动一下，紧接着又恢复原样，很有节奏地变化，明亮的黄白色也一伸一缩，这一切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岸上的各种虫鸣让它们的哑剧更加显得神秘莫测。
月文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用心谛听着路上的脚步声，但是除了虫鸣，没有任何行走的声音。他抬头向天空仰望，天空仍旧一览无遗地干净，无边无际地深邃，深蓝的颜色寂静着，喜怒不形于色，他不明白天空，天空就算明白他，也不会有任何表情。他将目光移向月亮，月亮也是一动不动，保持着原来的光亮和姿态。星星很多，每一颗都是月亮般的色泽，只是明暗的程度不同，微微地闪烁着，很生动。月文眼睛望着天空，耳朵不但没有忘记职责，连心都装上了。路上很安静。他越发焦躁，不安起来了。收回了目光，他迈开脚步向路上走去。
小英在路上疾走，实际上她很累了，但是天色已晚，她不敢停留。灰白的路被她一步步地丈量着，向后移动，脚下“刷刷”地响，带着迫切。路边的草丛里，有各种昆虫的鸣叫，给了她一些安慰，使她紧张的情绪得到了一些缓解。这一路走来，没有停留过，她真想一步就迈回家中。路，太远了。更主要的是，走了这么远的路，没有多少价值，事情没有解决，这是她最难过的。悲伤的情绪，缓冲了她的累。她也并没有很深的害怕，她知道，就算害怕也没有多少用。
路旁不远的山坡上，灌木丛或者高高低低的树木都静默着，沉寂在夜色里，笼上了一层幽暗。这实际上还是让她有一些紧张。突然，山坡上一个“唧唧唧”的声音骤然响起，吓得小英“激灵”一下，脸都变了形。她慌忙向声音响起的地方望去，紧接着一个黑色的影子冲过来，顺着她的头顶掠过，带着“刷刷”的风声，不知去向了。哦，原来是一只夜鸟。看清是一只鸟，小英的心放宽了。就快到家了，拐过这个弯，前面就看到村子。虽然天黑了，但不是太晚，这就可以了。她稳定了一下情绪，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看到了拐弯处的那个横过来的山头了，影影绰绰的，拐过那里就能看到村子，小英望着那个拐弯的地方，脚下没有受到影响。突然，一团黑影晃晃悠悠地向下移过来，就像在飘。啊？惊魂刚定的小英差点失声叫起来，浑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到了头上。是个什么东西？因为恐怖她颤栗起来，下意识地向路边走。她想躲起来。本来因为害怕她不敢看的，但是她很想知道那是什么。睁大眼睛，她努力地辨认，黑影一点点地向她靠近，原来是一个人！刚才因为距离远看起来就像在飘，是走着的，向着她走过来。小英放下心来，不就是一个人吗？还怕成这个样子？她有点埋怨自己胆小了。
渐渐地，走近了。就在小英看清来人的时候，那个人以更快的速度向她走来。小英看着对方，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容，她站住了，来人是月文。
月文迅速地来到了她的面前，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你可回来了。”
看着他，一股幸福的感觉涌上她的心头，疲劳顿时消失了。小英笑了：“我回来的迟了吗？”
“路远，不是你回来的迟。是我，我太担心了。”月文说。
“担心什么？担心我回不来，要不就是怕我死了？”小英的调皮劲上来了。
“别胡说了。说正经的，你——咋样？”月文看着她好好的，一直提留着的心放了下来。但是因为不知道具体情况，有些着急。
刚才看到月文，所有的事情都忘记了。他的话让她回到了现实。她摇摇头：“没做成，人家不给做。”她的神色黯淡下来。
月文有些惊讶，这么远去了，没有做成，不是白跑一趟吗？“因为什么不给做？”他问。
“人家说是要家属呢，还要家属签字。”想起了那一幕，小英不由伤心起来。两行泪顺着面颊流下来，在月光下闪着很亮的光。
月文的心一沉：“那怎么办？”
“还是想办法，咱们一起去吧。”小英说。
“不急的，慢慢想办法在说。”月文知道不是一句话就能说得清了。“走这么远，是不是累了？”
“你说呢？”月文的话让她的累一下子又回来了，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实在没有了力气。
“先回家吧，要不你爹娘该担心了。”月文说。
“他们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回来。我说我要是迟了就住在路上的亲戚家了。”小英说。
“哦。你娘没说你一个人去路上没个伴啥的？”
“哎呀，我说是我和别的村里的一个闺女去的，要不他们能放心地让我去？”
月文笑了：“你还会说假话。”他接着说：“咱们回吧。你累了，回去好好歇歇，咱们下来再说。”
“我走不动。累死了。”小英有些疲惫地说。她没有说假话，她真的累了。
“我背你走。”月文说。
“啊？”小英忍不住笑起来：“真的？”月文的话倒叫她不好意思，同时有些羞涩。
“嗯。走这么远，我知道你累了。”说实话，那么远的路走一个来回确实累，再说了，小英也不是平常的身体，他比谁都清楚。一想到这个，月文心里不是滋味。他弯下了腰：“来，不早了，咱们回去。”
小英看见他做了背她的姿势，害羞了，觉得脸上烫起来，扭捏着不知道怎么办。
“你怕什么？这会儿又不会有人看见。”月文说。
小英忍不住笑了起来。笑过去了。她俯身趴在他的背上，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