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走惯了崎岖不平的小路，突然看到宽敞的黑色柏油马路，小英眼前一亮。还有这样宽敞平整的路啊？她就像刚刚摸索着走出一个狭长的高高低低的山洞，眼前一下子豁然开朗，骤然的光明让她无法适应，显得手足无措了。她这里瞅瞅，那里望望，新鲜、好奇、激动，很多感觉交织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了。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山区，来到这个仍然在山区但是比她们那里强上不知道多少倍的地方，突然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有些无法适应，她很茫然。路上各种大大小小的车辆风驰电掣般地上来下去，让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粒灰尘，渺小而无助，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心酸涌上心头，泪水雾一样弥漫，眼前的一切就都朦胧起来。宽敞的路也好，飞快的车也好，这一切和她无关，她的目的不是来观看游玩的，而是尽快赶到大罗镇的医院。
一路的打听，终于找到了医院的位置。小英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自己又不认识字，等于一个瞎子。但是她知道，就算是瞎子，也绝对不可以腼腆，自己没有多少时间的，不敢说话只能耽误时间，办不成事的。幸好，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一个人认识自己，就算出了错，也没有人在意，不用害羞的。抛却了那份女孩的矜持，她的胆子大了，看着面善的能说话的人，她就问，就这样，终于找到了妇产科的门。这里是排队的，已经有两个妇女排在了小英的前面，小英因为自己不懂，就仔细地看，第一个人出来了，第二个人进去。等到排在自己前面的那个人出来时，小英急忙走了进去。她也像前边的人那样来到坐在桌子前的穿白大褂的医生前面。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问：“姓名？”
“嗯？”小英愣了一下，她没有明白医生的意思，有点懵懂。
“你叫什么？”医生再一次地问，声音是不带感情的平静。
“我，我……”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小英的脑海，不能给他们说真的名字，万一将来要是有人知道是自己呢？“我叫周美英。”小英说。情急之下，她随口编了一个名字。
医生低了头，在一本有着红色横线的本子上写了下来。
“哪的？”医生又问。
“月亮公社的，月亮庄的。”小英回答。
“你是做妇科检查，还是做什么？”医生问道。
“我不做检查了。我做流产。”小英急忙回答。她急切盼望的一刻终于要来了，她很紧张，因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而忐忑不安，同时也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奇怪心情。她眼巴巴地看着这个有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医生，目光里有一种虔诚的期待，就像面对的一尊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哦。家属，叫你的家属来签字。”医生说。
“家属？什么家属，我是一个人来的。”小英听医生这样说，心里“咯噔”一下，由不得急了。
“你一个人来的？”医生抬起了头，看着小英说：“那不行，做人流要家属签字了才行。回去叫你丈夫一起来。”
“啊？”小英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情，她急忙说：“不行，医生。我家离得远。我是自己来的，我要是回去再来就赶不上了。”
“不行。”医生摇了摇头：“这是规定，没有家属签字不能做这样的手术。你还是回去叫你丈夫和你一起来。”
“医生。”小英因为着急声音里面带上了哭腔：“我离这儿很远的，来一趟不容易。你就给我做了吧。”
“这是医院规定，不是我说了就算的，出了事谁负责？不行。”医生说。
小英僵立在那儿，不知所措了。一来她没有丈夫，二来就是真的有了丈夫，这一时半会儿的也来不了啊。还有，她要是真的结了婚有丈夫还会来这儿？可这都是说不出口的事情，有谁知道呢？“医生。”小英急了，她的口气里含了哀求，肚子里的难过让她想哭：“我没事的，你就给我做了吧。”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医生答应了她，然后给她做手术。
“不是我不给你做，是医院规定。”医生有些不耐烦了，她冲着门口喊：“下一个。”
小英扭头往外看，也许是她在这个医生的面前呆了太长的时间，也许是她们的说话让外边的人听见了，外面的人都凑近门口，向屋里张望。
外面排队的人听见了喊声，排在前面的那个女人走了进来，来到了医生的面前。
小英默不作声地闪在了一边，看着这个女人。
“姓名？”医生看了看这个女人问道。
小英知道自己等下去也没有用了。她很难过地翻身走出了出去。怎么办？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件事情，就这样白来一趟么？她很失落地向外走去，一点都不甘心。走到医院的大门口，小英站住了，就这样回去吗？不行！她不死心，又返回了医院。一定要问清是怎么回事，还有那怕给医生说些好的也求她给自己做了，太远了，再来一次不是说话的。小英顺着原路返到了那间屋子的门外，里面还是有人，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勇气跨进那扇门。她怕别人注意到她，只好慢慢地离开那个门口，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的护士从另外一个拐角处向她所在的地方走了过来。小英看到那个护士的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心想问问她吧。等她走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小英叫到：“医生。”
那个护士停下了脚步，站在了，看着小英。
小英向别处看了看，其它地方没有人的，她的胆子也就大了：“我想做流产手术的，医生说是光我自己不给做。因为什么呀？”
“就你自己？那不行，没有家属医院不给做的，这是规定。“护士看着小英，又说：“你还是让你家属和你一块儿来吧。”
“我家离这儿很远。我也不知道要什么家属签字。来一趟不容易。”小英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护士，觉得有了一丝希望，她想让这个护士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给自己一个帮助：“我也不懂得该怎么办。很想让你给我说说情，给我做了吧。”小英说着，眼里含了泪。
“你不知道。不是医生不给做，是医院规定。我没有那个权利，我说了不管用。”护士看着小英，有些同情了：“不是我不给去说，是说了也白说。你还是回去吧，叫你家属和你来。你就再来一趟吧。也就是多走点路，不要紧的，你再来一趟。”
小英知道没有希望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流了下来。
“不要紧的，迟几天做也不要紧。”护士看着小英流泪了，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有点语无伦次：“你再来一次也不要紧。到了这儿你还有什么事情的话，你找我，我尽量帮你，能帮的我就帮你。流产也没事的，不用怕。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