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胆量其实有半斤八两就足矣,只要像石头一样坚硬
傍晚的秋月明亮而又圆大。山沟中的林场,灯光点点,如狼眼闪烁的光芒,贪婪的目视着群山。
此时,二嘎子和二刘儿正在二嘎子家的大炕上酒意朦胧,四只眼睛也闪烁着狼那般的光芒。
二嘎子兴奋的描述那只大熊的可爱之处:那大掌比“大狼狗”的脚丫子还大啊!
二刘儿也不示弱,指着桌上盛鸡肉的钢盆的迎合道:是啊,我只发现了它拉的那泡屎,能装两大盆,肯定小不了哦。
狡诈的笑声飘出窗外,在李子树挂满果子的枝条上游荡后传去了远方。不知那头熊是否听的到,是否也有老爷牛那般的智商,在树上磨练磨练爪子功,在练练左巴掌、右巴掌吓死他们。但那是没有用的,他们不会用钢丝套、棒子和刀,更不会挖地坑滚砸木;而是用一杆货真价实的半自动步枪。据说那杆枪在珍宝岛反击战中用过,枪托上还刻着五颗星星,那是打死敌人的数量。那是一杆英雄的枪,是奖励给林业局武装部的,是民兵连的宝贝疙瘩,呵护得像红旗一样飘扬在心里。然而,它却在老爷岭神秘的失踪了。当年林场的每个人都成了嫌疑犯,把家家户户搜了个遍也没找到。多少年来一直都是每届上任的公安局长们的一块耻辱的心病。至今,案件的卷宗还在公安局的档案室里。
二嘎子那杆枪的来历,没有传奇色彩,只是草原上牵羊、顺手。
文革末期的一个初冬,武装部长心血来潮,组织民兵来到老爷岭集训打靶。头两天进行了两条腿快跑、追汽车轮子,没追上。第三天攻山头,杀向老爷岭的秃顶,跑得太快,气短,只好在秃顶子下面的鼻梁子上休息,因为太高、没上去。
第四天打靶,刚找到合适的地方,却发现林子里的獐狍马鹿多的像遛弯的娘们,傻呵呵的东张西望。
部长一见,来了灵感。游动的活靶子打着了,一举两得。于是他下令出击,身先士卒。老练的端着刻着五个星星的步枪,瞄准射击,弹不虚发,命中、命中。
傍晚,总结会是在帐篷里的酒宴上进行的。在大块肉、大腕酒的感召下,灵感又来了。训话说:人员不能集中、乱糟糟的瞎打一气,要包抄,才能全歼。
找出了缺点,就有了进步。第二天,自然就收获颇丰,虽然没有全歼,但漏网之鱼寥寥无几。看着成堆的战利品,部长笑的大牙都支出了嘴唇外。
第三天围剿漏网之鱼,全连民兵撒开脚丫子把周边的山林搜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一条鱼的影子。部长无奈的摇了摇大脑袋说道:狡猾、狡猾的有,剩下的就留给林场的革命群众收拾吧!
这句话传到了林场里,立即引起人们的不满。本来就对他大规模的猎杀满腹牢骚,几个打了一辈子猎的老人组织起来找书记、厂长告状。说这是三光猎杀,今后十几年或二十几年,都不会有大的动物会来栖息。的确也是如此,那些漏网之鱼受到了严重惊吓,越过了离老爷岭几十公里外的国境线,弄了个外国户口扎下根;生儿育女去了。
二嘎子那时正当少年,长身体嘴馋。一听今后十几年都吃不着肉,失望的大为恼火,傍晚,他只身潜入民兵训练营。当看见雪地上成堆的猎物,他心如刀割一般。每年冬天父亲都猎上一两只狍子,吃上一冬。可现在这些本来就如自家院里养的肉食动物全成了别人的了,他愤恨的要发泄。他钻入一个地窝子里,本想在锅里拉一泡屎解解气。却意外的发现土墙上挂着一排的自动步枪,最显眼的就是那只刻着五颗星星的,他摘下来玩弄,顿时爱不释手,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偷了它就不愁没有肉吃了;这里没有,可以去国境线那边打。
现今,那支枪就藏在山上的树洞里。三十几年只用过一次,用了一发子弹,打死了“大狼狗”养的一只看家狗。
那年梨花出逃到了镇上,找到“大狼狗”的小舅子何二尿。他们在学校时谈过恋爱,无奈被双方父母搅黄了,没能成事。何二尿一见梨花,旧情难忘。于是,狠心抛下感情不深的媳妇双双出逃。
二嘎子闻着风,带着枪去追杀。没找到二人,便把怒气发在了“大狼狗”身上。心想,这小子明知道梨花是我媳妇,也不阻止,显然是忘了兄弟情义。他躲在老山炮饭店对过的胡同里,等了大半夜也不见“大狼狗”出来,只见他养的看家狗从后院跑出跑进的,还对着他乱叫,他一气之下,一枪打在狗脑门上,狗死了,气消了。“大狼狗”蒙了,想来想去,他猜破了谜底,脑袋清醒了。从此以后,他大狼狗睡觉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刻提防着二嘎子的第二发子弹。
半夜的枪声,惊醒了镇派出所值班的老民警,他凭经验听出是半自动步枪发出的枪声,他急忙上街上巡视。空荡的街道上不见人影,两边的店铺都以禁闭店门。虽然没有路灯,但月光照在雪地上,街道还是很明亮。在老山炮大酒店门口,他发现了雪地上的血迹。他绕到后院,发现“大狼狗”正指挥厨子扒狗皮,他觉得蹊跷,开始对“大狼狗”产生了怀疑。由于文革时期丢失、被盗的枪支很多,但都用于打猎。可前几天发生了一起枪击案,检验子弹证明是半自动步枪击发的。没有证据,他不敢轻易招惹这个镇上的社会霸主,于是从那时起,他便开始暗中调查起“大狼狗”的劣迹来。
厨子是外县人,过了年没在回来。老民警探听到他家的地址后,便找上门问清了那天杀狗的实情。老民警嗅出了点味道,开始怀疑起了老爷岭的二嘎子。而后二嘎子去省城两年,老民警也退了休,但他写了一份密报给了所长。那时期刑事案件频发,严打运动紧密。在接连破获多起案件后,工作需要荣升去了别处当局长,便把那密报当废纸扔掉了,成了垃圾。飘荡悠悠、酒色双全的二嘎子,在不知晓中躲过了一难。
对于山里人来说,秋天是匆忙的。还没有欣赏够色彩缤纷的五色花山,就被西伯利亚来的寒风吹得凋谢了。就像一幅水墨丹青,忽的被泼了一盆冷水,一切都模糊了。
忙碌的秋收,就是脚步加气喘,匆匆忙忙不停歇。
整个秋天,二嘎子的收获一般。采的药材和各种能卖钱的蘑菇之类的山货,总价值不过两千,这不够过冬的用的,但他很满意。收获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不起眼的秋天,他发现了财源。
在冷风不断吹来后,温度也在不断下降。人们从早忙到晚,将收获摆满了自家的院子里、屋里、甚至睡觉的大炕上。把喜悦埋在心里,怒放在甜甜的梦里。
霜来了,土地在霜白中凝冻,林子里的树木露出了它坚韧的脊骨,鸟巢孤零零的在树枝上摇晃着。乌鸦叫,兔儿跑,酒鬼无利不起早。
这天,二嘎子就起的很早,天还没有亮透,就奔了北山。他找到藏枪的老榆树,把枪从树洞里拿出来,打开油布查看并爱惜的擦拭了一翻后,又得意的把枪原地藏好。当他点上一只烟,正要离开时,忽听一阵女人恐惧的惊叫声,接着也传来了男人的骇叫。
二嘎子吓了一跳,神经一紧张,烟掉在地上,侧耳细听,又辨别了一下方向后,本能的往山下沟里跑去。边跑边想,那沟边有一片朱老四的玉米地,听声音像是他们两口子,可能遇上了什么事,乡里乡亲的可不能不管。
钻出树林,到了沟底的路上。他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上正是他们两口子。朱老四精神紧张,他老婆更是一脸惊恐,而且双手紧捂着心口。朱老四看见二嘎子急忙招呼他到上车来,看着朱老四不安的样子,他急忙问道:咋了?遇见鬼啦。
朱老四甩了甩鞭子,稳了稳神,眼睛转了转叹了口气回应说:嗨、、、兄弟、你看我们两口子,一年忙到头玩命的干活,不就是想多挣几个钱,生活过得好一点吗。谁知、、、、她、累出个、、、心口痛的病来哩。
“啊!那还不好好在家歇着,舍命不舍财呀?”
“可不咋地,我劝不动她呀,这不一早又跟来了,犯病了;你知道,我上几年偷开了十几块林地,虽然罚了不少的钱,可还是挣得多呀,我早就不想要这块沟塘子地啦,还、、、收不多少、、、累出毛病犯不上啊”
“哦,你小子一向是地主老财思想,舍得把用鼻子拱出的地扔掉!”“咋,瞧不起我!我今天就拍着胸脯子告诉你,那一亩多地没收的玉米送给你喂马啦!”
“啊”,二嘎子不相信,他老婆也不相信,她翻了翻眼皮不满的怒骂道:朱老四你鼻子插大葱,装的哪门子象啊,败家鬼呀?
朱老四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心疼你嘛,把你累死了,谁陪我睡觉哇,哪还有“性”福的生活呀。
“死鬼,就知道贫嘴。”
“嘿嘿,你们两口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汉不知饿汉子饥,我家马槽里缺料,被窝里跑骚,既然把马料给了,顺手也把大嫂借我两天、暖暖被窝呗。”
女人的山炮拳,在重也是仙鹤点水,轻轻柔柔,不管咋打,也打不出大狼狗的名望来。开玩乐,二嘎子不动心。
哪知,马车到了二嘎子的家门口,他刚下车就被朱老四叫住了。
“我说话算数,那地里的玉米给你喂马了。”
正巧,二刘儿从家出来倒垃圾,接过话头说:好哇!朱老四,你猪鼻子栓钢绳,跟哥们们装“牛”啊。
朱老四早年和二刘儿有过摩擦,他瞧不起他,所以不爱搭理他。扭回头挥着鞭子,挺着神气的鼻子,坚定而又傲慢的赶着马车癫癫的跑远了。看着远去的背影,二刘儿呸了一口,哼哼说:他明天的猪鼻子一准被他老婆弄的比山梁还高呢。
二嘎子活了半辈子,捡便宜的事还没干过。这回也是一样,只当是听了段评书,乐呵乐呵就过去了。可二刘儿不干,他说,既然朱老四的猪鼻子拱得高,牛哄哄的跟地主、富豪似地,不用革命就有收获,干嘛不分粮呢?兴趣极高的二刘儿显然是想解气,不过也确实想帮帮没有地的二嘎子弄点马料。平常都是二嘎子帮他家干活,今天正好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听人劝,吃饱饭,二嘎子平生第一次捡人家便宜而动了真心。心想,“猪鼻子”那样真心、实意的出回血,送我人情,不收,反而受其唾。
二嘎子套上马车,二刘儿也套上了牛车。二刘儿怕“猪鼻子”反悔,又叫上了老婆、孩子也去帮忙,叫嚷着,不要给地主“猪鼻子”留下一粒食。
一路上,二嘎子心里被二刘儿一家人的热情,弄得热乎乎的,就是觉得有点对“猪鼻子”有些亏欠。
到了玉米地。看着结实、健壮的棒子,他犹豫了,心想长得这么好的玉米,咋说不要就不要了呢?玩笑开大啰。
二刘儿不管三七二十一,领着老婆、孩子像狼似地钻进地里,劈叉咔嚓的掰起了棒子。二嘎子一见,心也硬起来,即使是掠夺,也只好算掠夺了。
年轻人干活即麻利又快,愣头青小刘是第一个进地的,也是第一个跑出来的。
“我的妈呀!有、、、野猪啊!”
“啊”二刘儿显现出了勇敢的气质,他没跑,等他的宝贝儿子跑到他身后才跟着跑。
二嘎子这时刚进地头,一听有野猪,也是吓了一跳。知道野猪脾气,惹恼了它可不好玩,比惹恼“大狼狗”还麻烦;急忙牵马车招呼大伙上车。
玉米地里哗哗的响声、野猪的哼哼声、越来越近,人们顾不上老黄牛了,二嘎子一甩鞭子,马儿撒开蹄子就跑开了。老黄牛也感到了危险,也摇着尾巴拉着车、颠颠的跟着马车跑来。二刘儿的老婆一见,乐了,忘了害怕夸赞道:哎呀,我养的老牛就是聪明,灵性。
一头黑大的野猪从地里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群黑黄条纹的野猪崽子,哼哼唧唧的追了过来。马车和牛车都跑出百十米开外了,那群野猪还是紧追不舍。人们不解,猜测不出野猪咋这般愤怒,即使掠夺了它们的粮仓,带走了口粮,也不至于玩命的追呀?真是时代在变,野猪也在变,只有这样解释才通理。
二嘎子回头看着野猪,忽的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一拉缰绳,马儿的脚步慢了下来。
二嘎子惊叫道:你们看,那野猪是不是我家春天丢的那只发情的母猪?
“呀!可不是吗,右腿上还有白毛呢!”
“哈哈,原来它是找野情夫去啦,还拐回来一窝野崽子,这下可发喽,养大了买个山野味的价钱。”
二嘎子勒住马,跳下车,等猪跑到跟前,伸手拍着母猪的头,啦啦的叫着,亲切的样子,好像见到了久别的儿女。他想摸摸它的崽子们,可崽子们野性十足,对着他敌意的哼叫着四处散开。
猪儿们一路跟着马车,到了家,没用人撵,老母猪自己就钻进了猪圈,趴在乱草上拱吻起久别的窝家来。崽子们也小心的钻了进去,二嘎子和二刘儿一见,急忙找来插板,封住出口。猪崽子们急了,四处乱跳、乱拱想要逃出去,直到累得精疲力尽才罢休,最后围在母猪周围老实了。
这段奇特的故事,很快在林场传开了,来看热闹的人一拨接一拨。自然也包括朱老四两口子,二刘儿梗着脖子、眯着眼睛、带着挑逗神情盯着二人,心里骂道:猪杂种,猪犊子,怪不得白送人情,真是猪肠子十米半,装的稀屎,拉的都是橛子。
二嘎子的也是心存怨恨,朱老四设下的套够绝,如果不是因祸得福,这面子可就丢大了。不过朱老四这回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丢了财逃命,踩了屎栽了个大跟头,咔掉了大牙,又咽进肚子里,像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
出奇谋略的人,都是聪明人;中招的人也开始变聪明了。二嘎子不想把朱老四搞臭,搞臭他,自己也是捡便宜沾屎跟着臭气熏天。他对朱老四说:我白得了一窝野猪崽子,你又白送我一亩多地的玉米做饲料,你真是我的贵人啊。
朱老四尴尬万分,鼻子红红的,脸反倒是蜡白。见二嘎子给他留了面子,给了台阶,便急忙顺坡下驴:贵人不敢当,你是运气来了,山都挡不住。
二嘎子满以为这事就此了解诶,怎知朱老四的花花肠子又犯臭了,软磨硬泡的要买野猪崽子。二嘎子断然拒绝,给多少钱也不卖。山泉水甜,猪狗都知道。
二嘎子开始了养野猪,这是财源的山泉,哗哗流淌的都是真金白银。
初冬,一场小雪覆盖了群山。在这景色优美的山沟里,二嘎子整天围着猪圈转,精心百倍的喂养着他的宝贝儿野猪们。发财的梦想与冲动让他更加激情四射,狼眼放光。虽然,臭烘烘的朱老四常来打扰他的美梦,时常的给他泼一泼冷水。但他并为其而动摇心境,反而更加乐此不疲。不过,他感觉朱老四的确有与众人不同的长处,他不仅有种好庄稼的本领,还有对养猪、懂猪、知猪习性的灵性。朱老四的算盘里打的是买猪种,既然一时买不到猪种,就先收买人心。
一天,他又来到猪圈旁,用红肿的鼻子左闻又闻了好一会说:这猪屎味道不正,这些猪来病了。二嘎子不信,讥笑他是猪八戒到高老庄、骗人。
第二天,猪果然都拉了稀,个个都蔫头耷拉脑的不欢实。不知所措的二嘎子正在着急,朱老四拎着一包草药来了。把药扔给他说:掺到食里,晚上就好了。果不其然,还没到太阳落山,猪儿们又欢实起来了。二嘎子很是敬佩,朱老四也是得意的耍起了猪大牌。从那以后,有事没事的给二嘎子讲讲养猪的方法和一些科学道理。二嘎子受益匪浅,有了专家指导,猪儿们长得更好了。
精于算计的二刘儿也不甘示弱,掰着手指头给二嘎子算了一下养猪费用,二嘎子立马低下了闷葫芦脑袋,蔫了。
为了减轻养猪费用的压力,猎熊的计划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