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又是一个很晴朗的天气,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明亮的光线使大地一片辉煌。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斜射到地上,光线里面的尘土抖抖索索地颤栗着,就像怀满了心事,非常地不安。纷纷扰扰的乱颤纠结着,形成一股滚滚的洪流,缠绕着,打着漩涡,在明亮里朦胧着,叹息着说不清的世事。
到了吃早饭的时候了,月文还是没有回来。
金大妈问月娥:“你哥哥今儿个早上干什么去了,到这会儿了还不回来?”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也不知道,干什么活他又没说。”月娥回答。
“这都到吃饭的时候了,还不回来。一会儿队长又吆喝入工了。”金大妈说着,往外走。
月娥随后也跟着往外走:“以前我哥哥这会儿早回来了。今儿个可能走得远了。”
娘儿俩个站在大门口向街上张望,过来过去的人很多,就是没有月文的身影。阳光有些刺眼,金大妈手搭凉棚往远处看,看不见月文走过来的影子。太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到地上,成为很大的阴影,在地上变换着各种各样的姿势。有时候连嘴巴的开合也显示着,一下子成了黑暗的阴影,一下子又在阴影上出现一个锐角的明亮。
“我哥哥也真是的,这会儿了还不回来。一会儿误了入工了。”月娥说。
“是不是去大沟里看秋土豆能不能刨。那里离得远,走个来回费时间的。”金大妈说。
“也敢是,咱家就那点地最远。去一趟远得不行。我哥也是,到时候估摸着差不多去一趟算了,还专门去看一次,费劲得不行。”月娥有点埋怨哥哥。她觉得去看那点地是没有任何必要的。
“你们娘儿们在这儿瞅睨啥呢,吃过饭了?”一个邻居从这儿经过,看见两个人在这儿张望,于是问道。
“还没吃呢。这不是等月文嘛,到这时候了还没有回来。一会儿去入工呢,你看这天儿不早了。”金大妈说。
“大概是去了远处的地里了,要不早回来了。你家月文能干的,啥也不误。”邻居说。
“他不干行吗?倒是想着不干呢。”金大妈笑了。
“要不咱们先吃饭吧,给他放到锅里也凉不了。一会儿队长要吆喝去入工,误了入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金大爷也出来了,对月娥娘们说。
金大妈回头答应一声,说:“知道了。”
“就是,先吃后吃都一样的饭,你们又不是把好的吃了给他剩赖的,快回去吃吧,不早了。”邻居说。
“俺们回去把稠的吃了,给我哥哥喝汤。”月娥趴在金大妈的肩膀上,笑着说。
“你敢?你喝汤还差不多,你迟早都是人家的人,饿着你点也没事,你爹娘不指望你养活,是指望你哥哥的,才不肯让你哥哥挨饿呢。”邻居说着,也笑了。
“唉,都一样的。都是咱自己的孩子那一个受委屈咱也不忍心,咱受屈行了,孩子们可不能受屈。”金大妈叹息着说。
“可不是吧,谁家都一样。”邻居也叹口气说。说着,她一扭头看见月文走过来了,“这不是你家月文回来了嘛。”说着,她又冲着月文喊:“你走快点,你娘她们等你吃饭呢,你这是去那儿溜达了,这会儿才回来?”
“我去地里走了一圈呗,还能去那儿。你吃过饭了?”月文走近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吃饭?一会儿队长该吆喝入工了。快回去吃吧,不早了。”说着,邻居走了。
“你这是去哪儿了,把鞋和裤子湿成这样?”月娥一边往小桌前摆放小板凳,一边看着月文膝盖以下湿透的裤子和鞋,问道。
“我去地里了,还能去哪儿。走了个近道,草上的露水打湿了。”月文说。
“你快去换换了,换了衣裳在吃饭。”金大妈说。
“不用,没事,一会儿就干了。”月文说着坐下来。
金大爷端起碗,低下头很响亮地喝了一口玉米面糊糊:“你看咱家大沟那块地里的土豆长得咋样?”
“嗯,——差不多吧。”月文含糊着。他低下头把碗里的土豆丝团子用筷子夹开,然后从菜盆子里夹了一筷子凉菜拌了拌,赶紧夹起来放在口中。他很快地咀嚼着,做出只对眼前的食物感兴趣的模样。他害怕他爹的继续追问,因为他没有去,真的不知道。还有,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个上面。小英走到那里了,大概不会走错路吧?他在担心这个,对其它的事情都心不在焉。
“那块地是块好地,种什么长什么,就是远了点。”金大爷说。这一阵子他的身体好了很多,所以说话也就多。“还是自己多开点儿荒地,光指望队里分的粮食,谁家也不够吃。”他咳嗽一声,停止了说话。
“哎,我还没给你们说呢。收了秋就开始分地。过年就各家种各家的了。”月娥说。
“真的?你听谁说?”月文问。他抬起了头,看着月娥问。
“真的,我还哄家里人?我听东头平儿说的。她听她爹说的。是公社开会公布了的。她爹不是大队书记嘛,她说的可能假不了。”月娥说,“还有呢,分完地要给咱们修路。要通上大汽车才行,”
“你说的是真的假的?谁还给你修路?”月文有点不相信。
“就是,我哄你,还哄咱爹咱娘?说是中央开了三中全会,要把土地承包到户。还说什么搞活经济啥的,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是真的。”月娥说。
“要真是把地分给个人种也是好事,各家种各家的,谁也不用管。修路的事可不是小事,那是说修就修成的?几辈子人都想修这个路的,修不成。挖山的,要花很多钱,那是说话就成的?”金大爷说。
“不是叫咱们掏钱修。好像是县里给修,要咱们出工县里出钱修的。”月娥说。
“叫咱出钱咱也出不起,就挖那个山洞也挖不起。老百姓手里能有多少钱?”金大爷说。
“真要是修路,我去修。白干都行。”月文说。他想起了那遥远的通到外边的山路。真的要是有一条路,通了车,还用步走吗?那步步登高的山路,只有去走的人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的面前闪出小英的影子,因为累,她的呼吸很重,胸脯一起一伏的,这让他很难受。“谁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月文又说。
“真的,肯定是真的。说得人不少了。”月娥很肯定地说。
“这都多少年了说是修路修路,到这会儿也修不上。那是拿钱修的,不是拿嘴修的。”金大爷一边嚼着嘴里的东西,一边说。他半信半疑——因为期待,所以宁愿是真的;但是知道不容易,所以不敢相信。
“要是平儿说的,也可能是真的。平儿那孩子不是说假话的人,那孩子有一句说一句,不像有的孩子那样咋咋呼呼,是个老实孩子。”金大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