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天边渐渐出现了鱼白肚,路上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密密麻麻的朦胧的黑。那黑就像经线和纬线织成的很厚的布,将四周都围起来,有着穿不透的绵软,又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无法穿越,主要是无法用力,也不知道把力气使在那里才合适,左冲右突不得法,左扑是个空,右扑是个空,无处抓瘙的感觉。慢慢地,天空更亮了,有了很浅的淡黄色,很轻柔,飘渺的感觉,充满了舒缓的招引。
周围很静,都在沉睡,没有一点点鼾声的寂静,只听见小英和月文行走的脚步声。刚刚走出家门的时候,天还很黑,几乎是摸索着走的。慢慢地才适应了。但是因为很黑,所以走得也慢。等到完全适应,才加快了行走的速度。这个时候两个人已经走得很快了。
山路很陡,行走起来自然很费力,走的时间长了,都有点气喘吁吁。小英感到心跳得有点急,胸口有紧迫感。她说:“咱们略微停一下,累了。”
月文站住了,向四周看去。所有的地方都朦朦胧胧的,只是勉强看见面前的路。这是标准的羊肠小道,呈蛇形地弯曲着,看不见来的地方,也不知道通往哪里。小道不光崎岖,更主要的还有狭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绝对没有并行的可能。月文只看到小道就像一条灰暗的线,极细。
“咱们慢慢走,我再和你走一段。”月文听见小英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知道她缓过劲了。
“嗯。”小英回答。
两个人又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小路上。秋天的草松散地扑倒在小道上,每一步都要划到草上,窸窸窣窣的声音跟随了一路,就像给寂寞的脚步伴奏,又像给急促的脚步鼓劲。小道其实也很寂寞,荒凉的时候居多,要不是人们有着推脱不过的事情很少来光顾,很孤单。步步登高啊!走在这里的人也都是青壮年的人,老人和小孩就算多走几步路,也要走平坦的,不会为了绕近道而来攀登这条山路的。虽然近,但是太费力,没有力气实在不行。
又走了一段,前面的路已经发白,看得清楚了。小英再一次站住:“就到这儿吧,你往回返吧。要不回去迟了该误事了。”
月文站住,停了一下说:“你就顺着这条路往下走,到了前边有……”他边说边用手指着。
小英忍不住“哈哈”地笑起来,她弯下腰,用手捂了捂肚子,重新站住说:“别说了,你都说了好多遍,我记住了。”
月文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包含着无法言说的内容,有着太多的说不清的复杂。
小英的笑其实也不是高兴,而是无可奈何了。月文的神情让她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他们不再说话,就静静地站着,能听见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那我回去了。走下这个山,往前都有村子,你不知道就问别人,没事了,走不错。”月文说。
“我知道了。”小英回答。
她闪身往边上站了站。月文抬起头,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擦过她的身边,返回去,走了。
小英呆呆地看着月文的背影。他的步子很大,似乎有些踉跄。他也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很快。小英就那样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两行泪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心头涌起了涩涩的酸楚。要是和他结了婚,还是这个样子吗?至少,他会陪在自己身边的。也多亏了粉粉,要不是拿那件衣裳做了借口,该拿个什么理由出来这一趟呢?什么事情也是该着,“天无绝人之路”吧。她想着,惆怅比累更让人难以忍受。累了,休息一下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惆怅呢?想得越多越难受,越发地感到沉重。站得时间长了,才感觉到湿透的鞋子很不舒服。膝盖以下都湿透了,很沉很重。秋季的天气,草上的露水很凉,站得时间长,也有点冷的。她转过身来,继续走她的路。
天边的淡黄已经成了一片桔红,很暖的颜色。看上去是很温馨的感觉。小英一个人在寂静的小路上走着,迈开左腿的时候左边的草跟着往前涌,迈右腿的时候右边的草跟着往前涌,然后它们又都恢复了原位。只是草上白花花的露水留在了小英的腿上,鞋和裤子上的水分就更加多了。小英的心思没有在这个上面,所以没有在意。她很急地往前赶路,心里没着没落的,恨不得一步就迈到大罗镇,一下子就把身上的累赘去掉。
终于走到山顶了,小英站住。太阳完全出来,略微泛黄的草上洒满了金色的光,明晃晃地耀人的眼,草上的露水滚来滚去,发出五光十色的光,看上去非常美丽,有着惊心动魄的感觉。不过,她只是看了几眼,无心欣赏。快了,走下这座山,就有村子,往下就好说了。一路都有村子,往哪里走,问人们就知道了。其实,本来也有大路的,隔着一座山,没有走错的可能,只是很远。从那里走的人大都是体力不行的人,老人啦孩子啦,一路都有村子,走不动的时候可以住的。从这里走少走二十里路,又不是走不动,不用绕那么远。
从哪里下山?她向四周看去。远处的山笼罩着迷蒙的烟雾,苍茫地遥远,寂寥而空旷。离得不远有两棵并排的柞树。两棵柞树挺立着,就像两个尽职的哨兵在守护着这个山头,又像是这座山头上的一个路标,给人们指着方向。上了这座山的人,总是把这里当作一个段落,站在这儿向四处看,休息一下,然后选择自己走的方向。没有走过这条路的人,在打问别人的时候,对方会告诉你,到了山顶上找到那两棵柞树,然后从那那走。——这是一个“站牌”。柞树的叶片很大,巴掌似的,边缘有花瓣状的锯齿,叶片也很厚,发硬,挺刮刮的。只是到了秋天的节气,那个很厚重的油绿不再有,取而代之的是泛黄的浅绿了,就算仍旧厚重,没有了盛夏的强劲。
对了,就是这里,没有走错,从柞树旁边的小道直着走下去,就是山底村的。月文反反复复说了很多遍,小英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