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相见不如不见
大山里的冬天,雪是常客,这不,又下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的雪把这枯黄的山脉装扮的像一条银色巨龙似的,在天边舞动。天地连成一体,白茫茫的一片苍凉。让人感觉很冷,冷的不敢出门,每天围着炉子转。我们的炉子都是那种大铁桶做的,在铁桶上挖两个洞,一个是加柴禾的,一个接烟筒,烟筒也是铁皮的,把大铁桶放在地中间,烟筒接到窗户外。烧起来,炉子很快就热的烤人,不烧马上就凉下来。兰草的父亲给我们拉了两车大板子,柞木、桦木、松木都有,这样的树,我想总有一二十年吧,好容易长大的小树,就这么当柴禾烧了。王清海说,家家都这么烧,这里根本就没有煤,冬天取暖都靠板子。
漫长的夜让人难耐,寒风就好像从周围能进来似的,屋里的蜡烛火苗忽大忽小地来回飘动,拿着书却看不了。西北风夹着雪呼啸着,拍打着门窗,像有千百头猛兽包围着我的屋子,让人汗毛耸立、脊梁骨发凉……我每天害怕天黑,天黑了盼着天亮。白天和兰草在一起忙忙呼呼的感觉过的很快,夜晚就不好打发了。
我的小屋热闹不起来了,只有王清海俩口子隔三差五的来一次。秋收忙后,小青年们大多出去打工、学艺了。兰草说:“都是你宣传的,外面怎么好!怎么好的!要是王清海再走,你就是孤家寡人了。”
“不是还有你吗?”我无赖地看着她。
兰草娇嗔:“我可不能总陪你!”
我把她搂进怀里,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说真的,咱俩一直回避这个问题,你想过以后要怎么样了吗?”她依偎在我的怀里,看着我的眼睛。“我一直教学呀!”她想的也太简单了。
“那以后这里没有学生,你怎么办?”
“我到林场教学呀!”竟然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太单纯了。就知道实实在在的过日子,这样的媳妇也太踏实了。
“你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样的吗?”
她摇了摇头,太可爱了,清纯的像个孩子。
“外面到处改革开放,搞活经济,出现了很多新行业,在外面干什么都挣钱。你说在这里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我就知道你是这样想的,压根就没想在这长呆。”兰草眼睛里含着幽怨。
“我来时也没说要长期在这里,我是没办法,谁愿意到这里来?你可以选择,我要走了和我一起走。”
“你到哪里?”兰草问。
“我现在还不知道,我到哪里都带着你。”
兰草笑了,笑的很甜:“我要是走了,这些小孩怎么办?”
“让别人来教呗!”我笑她太天真了,太拿自己当回事,难道没你这个学校就得黄。
“不是的,我不知道自己出去能干什么?”她脸红红的。
“我看你干什么都可以?”
“真的!”她惊喜地样子令人难忘,看来不是她不想,而是没说出口。
也许今年雪大的缘故,野鸡都跑到家门口了。“看野鸡!”学生们喊,野鸡竟然飞到离学校不远的一块地里刨食吃。学生们跑出去撵,一群七八个野鸡,咯咯……嘎嘎……地飞走了,叫声清脆而明亮,寂静的山林上空顿时喧嚣起来。
晚间王清海来,让他把枪拿来,我也过过瘾,我从来还没摸过真的枪。第二天中午的时候,王清海扛着枪来了,是单管沙枪,那种老猎枪,子弹是自己装的。那群鸡果然又来了,王清海拿着枪悄悄地出去,趴在兰草丛中,只听“呯”地一声,一个大公野鸡应声倒地,其它的野鸡,凄厉地叫着飞远了,那叫声穿透了云层,飞向九霄;穿过了树林,飞向大山,在山中回荡……
当王清海拎着鲜血淋漓的野鸡站在我的跟前的时候。我突然放弃要打的念头。那凄厉的叫声,还在头脑中回旋,刚才还鲜活的小生命,就这样没了,我不忍心。
王清海说:“吃的比谁都香,是假慈悲,妇人之仁,老娘们中的老娘们。”
“吃和打不一样。”我在辩解。
“有什么不一样?有些东西如果要是没人吃,谁还会去弄?”
我想也是的,这话无不道理。他在山上下了好多套,有套狍子、套兔子的……只要有小动物,从那里经过,就会被套牢。每到年根,林场或城里面的人就会开车来买的,买这些玩意,一般都是送礼的,谁家也不会买来自己吃的。有的还开着车、拿着枪来打,三一帮二一伙的,平时看不到人,大冷的天倒能看到人。
现在的领导专门吃什么绿色食品、生猛海鲜、山珍野味……过年过节,溜须的人应其所好,挖空心思要送礼,所以王清海每年靠这一项也能挣点小钱。
现在这些小动物越来越少了,再不限制,就要到灭绝的边缘。这些事我不归我管,也管不着,只是内心里有些感叹,兰草和我有同感,她也觉得这样下去,就没有希望了。
这学期我由于报了电大,要学习,所以我经常回家,天冷来回走太遭罪了,一回家就住几天,让韩大虎送我了两次,总用人家不好意思,最后快到期末的时候,兰草就不让我回来了。直到放假都是她一个人。有她在那顶着,我就不怕秦校长了,因为他没事是不会去的。
打电话时,我告诉兰草放假来我家。丑媳妇终究要见公婆的,我豁出去了,来个先斩后奏。兰草害怕和我父母相见,我再三劝说,才答应来的。
转眼学生放寒假了。兰草来了。我去车站接她,见她还是那个样子,脖子上围着那条红围巾,还是那件蓝棉袄,黑裤子,手上带着是自己做的棉手套,脚上换了一双新棉鞋。穿的虽然有点土,她的自然美是掩盖不住的。拎着两大包。我连忙接过来,问她是什么?
她说:“都是土特产,松子、木耳、蘑菇什么的……还王清海拿来的一对野鸡。”
“我说过了,从此不吃野鸡了。”
“人家拿来也不是给你吃的。”
我无语,一起往家走,夕阳西下,夜幕降临。下班的人群匆忙地在街道上行走,大小车辆在马路上穿梭不停,空气里乌烟瘴气地。兰草小跑着跟上我,“这里的人和车这么多,你看这树叶都是黑的。”
“还树叶呢!连家雀都是黑的。”我都见惯不怪了。笑着说:“我们俩要是在路上溜达了一晚上,明天早晨起来,吐口痰都是黑的。”
“真的?”她的眼睛睁的大大地看着我。
她对我笑了笑。“这里哪有山沟好?”
“那怎么没人愿意去山沟?不说别人,就说你弟弟,他就不想回那山沟。”
兰草不吱声,跟着我一个劲地往前走。
“把你弟弟也叫上,他不是没回家吗?”一辆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我伸手拉了她一把。
“他过年要参加高考了,在这里补习呢!”她吓的贴在我的身后。
“你妹妹回家了吗?”
“她放假了,回家了。她在我面前总叨咕你来着。”
“小丫头片叨咕我什么?”她妹妹又精又灵,很招人喜欢。
“叨咕你好,给她送好吃的呗!”兰草脸上飞过看不见的红霞,她妹妹对她说,这个姐夫不错,我喜欢,你别错过了。兰草为妹妹的大胆而心跳脸红。
“你的弟妹都很优秀,我喜欢,走!去找李林。”
我一手拿包,一手拉着她。
我们三人一起走进家的时候,我的父母正在忙碌,因为我提前和他们说了,一年来她家人对的照顾,父母是非常感激的,希望有些回报,让彼此心安些。我给他们介绍后,母亲拿出各种水果招待姐弟俩,让她们边吃边看电视,等待饭菜。兰草却脱掉棉衣,非要帮母亲干点什么,母亲点头,兰草和她一起忙乎。把父亲解放出来,我们三个男人坐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主要聊关于李林考学的问题,他喜欢什么专业?要报什么学校?之后又什么打算?
我父亲直夸他,说这小子有头脑,以后能有出息。捎带着又把我损一顿,说我不考虑事,自己连点想法都没有,以后怎么打算的?在兰草的弟弟面前这么说我,我有心里有些抵触,可算是饭好了,我父亲才罢了。
这顿饭很丰盛,有鸡、有鱼、有肉,都是我喜欢吃的菜,我和李林没少吃,兰草吃的却很少。父母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母亲对兰草说:“幸亏这一年来,有你家人的照顾,要不吴昊的那口饭,还不知怎么吃到嘴的呢?”兰草对我瞟了一眼说:“应该的,他到能我们那里也是不容易的。”父亲说:“自从到你们那里去,再见到他时,就觉得成熟了很多,也知道顾家了,懂得了许多做人的道理。这都和你有关吧?”父亲还是头一次夸我,我心里喜滋滋的。
我和父母一个劲的给她姐弟夹菜,劝他们多吃点。吃过饭,李林要回去上晚自习,我和兰草去送他。
我和兰草走在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上,看着各种饭店、歌厅、舞厅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女,搂搂抱抱姿态百出的样子。兰草拉着我的手,怯生生地说:“咱们回家吧。”
“怕什么?我们也去玩一会儿。”我拉着她往舞厅里进。
兰草站住了:“我不去,你也不要去了。”她商量口吻。我停下来,看了看她,不去就不去吧,我还真怕遇见同学和熟人。
我们回到家里,母亲坐那等我们。给兰草安排好。我和母亲就出来了。看她严肃的样子我知道她有话要说。果然,就在我要回自己屋的时候,她叫住了我:“儿子,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我大大咧咧地:“你就说呗!”
“儿子,我看你和李兰草的关系,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母亲看着我。
我开玩笑地:“妈,真是火眼金睛,什么也瞒不过你。”
“这么说是真的了?”母亲疑惑地看着我。我认真的点了点头:“我喜欢她。”
“儿子,你岁数太小,随着你的成长,你的阅历增加,你就知道了,你现在的喜欢也许是真心的,可是随着环境的变换,你会改变的。你不会长久的在那个山沟里呆下去的,你俩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我不高兴地反问到。
“我现在说的,也许你听不进去,以后就会明白了。兰草是个好姑娘,勤快、乐观向上,但不等于适合你。……”母亲唠唠叨叨的,见我不吱声,接着说:“你爸的朋友,郑叔叔你知道的,对你也很照顾的。他家大姑娘在上卫校,我和你父亲都见过这姑娘,我们都很喜欢。”
一听母亲的话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郑叔叔对我这么好。“你们喜欢是你们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什么年代了还想包办婚姻?”
“我们也没想要包办,那姑娘你见了就会喜欢的。再说,妈就想找个学医的儿媳妇,到时有个小病什么的不用上医院,现在到医院看病多费劲?”
“我的妈呀!你想的也太远了,你自家开个医院,看病不就容易了吗?”我感到好笑。
“你说的屁话!妈就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母亲的声音提高了。我连忙让她小声点,别让兰草听到,我妈瞪了我一眼。
“我想出去打工,我们俩一起出去……”我坐到母亲的跟前。
“你想都别想!”她一下子打断我。
“我和你爸商量好了,拿钱让你自费去上大学,这年头没有知识是不行的。”
“要上学也得,下学期呀!”我也希望能继续学习。
“这个不用你管,我们想办法让你这个学期就走!”我知道我父亲有教育局长做后盾。
“那让兰草也去学习吧?”我天真地。
“这恐怕不行,她要想学习自己想办法。”我母亲坚决果断。
我父母早就感觉到了我的变化,回来总是提兰草家的事,兰草长兰草短的,知道我和兰草一定有问题。怕我和兰草的事夜长梦多,现在尽快想把我们分开。
我心烦意乱地回到自己屋里,一头扎在床上,把头蒙了起来。思绪如洪水般滚滚而来,我随着浪潮忽上忽下,一下子无所适从,这将近一年来的事,一下子涌进我的脑海里,理都理不清。
或许,我和母亲的谈话,让兰草听到了,第二天早晨,看到她的眼皮有点肿,问她,说是换地方没睡好。吃过早饭,兰草就要走,我再三挽留,母亲也留她,她还是果断地要走。母亲过意不去,硬塞给她二百元钱,临走时她还是扔在床上了。
我去送她,问她还去不去看李林,她说不用去了。就这样两人无话,一路上默默地走着,我不知道该对她说啥!如果她听到我和母亲的谈话,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能拿出实际行动,可是我没办法承诺。
当她走上车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眼里含着泪,她没有回头。我站在车下,一直看到车门关上,她还是没看我一眼,我心里酸酸的,向远去的车挥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