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月文背着口袋走过来了，老远就看见小英在张望，知道她是在张望自己了。他有些恍惚，有些不痛快。但不是因为给小英帮了忙觉得委屈了，一点也没有这个意思，而是觉得这种日子不是个日子，就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算完？看来结婚的事是行不通的，小英也不同意。她说了，一来她爹娘不会同意，二来她怕就现在这个样子结婚被人家笑话。他相信她说的是真话。第一她爹娘嫌弃他穷，这个是真的。第二毕竟这也是乡下，乡下人本来就封建的，对这类事情更是敏感的很哪，没有的事情都能让人一套一套的编造出来，加油添醋地说得有鼻子有眼，用来作为大家闲暇时磨牙的零食，愁闷时开心的笑料，被编造的人能被那些长舌妇的舌头压死。何况自己这事是真的了，这种事实在不是那么体面，就算别人不说什么，自己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小英的想法也不是完全不对。月文感觉自己昏头涨脑的，就像被装在一个封闭的器具里高速旋转着，什么也分不清。他也感觉到无奈，就像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自己被束缚着，想要挣脱，但是却找不到突破口，怎么用力也不得法。就这样干熬着。

小英看着月文一步步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一个人坐在这里胡思乱想了半天，都想累了，想倦了，不知道怎么着才可以把这漫长的时光熬过去。这时间也真是的，很不近人情，你忙的时候它偏偏过得飞快，连一点点空隙都不给留，你再怎么抓急都不行；可是你闲的时候呢，它又偏偏和你作对，你越是百无聊赖，越是希望它过得快一点，它偏偏爬的比蜗牛还慢，气得你恨不能跳起来抓住它，让它跑快一点，可是最终是无能为力的，所以只能干瞪眼。

月文终于走了过来。

小英长长出了一口气，说：“你可总算过来了，这都走了好长时间了你才来。”

月文放下口袋，然后坐下来，接着他把手枕在后脑下，仰面躺在草丛里，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走的时间长了吗？”

小英走过来，坐在他的身侧，转过脸看着他：“可不是吧，我都不知道是多长时间了，就像——就像一百年那么长。”

月文笑了，笑得有点无可奈何的意思：“真的有那么长时间吗？”他从后脑伸过一只手来，放在小英的大腿上，然后慢慢地上移，摸到了她的小腹上。

小英用自己的双手捉住了月文的手，满脸的柔情蜜意：“你不在时，时间就长了。”

月文翻身坐起来：“那你说怎么办，要是我永远不在呢？”他仍旧笑了笑，然后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他的话让她猛然一凛，“瞎说什么，什么叫永远不在？”小英嫌他这句话不吉利，很着急地反驳。“你去哪儿呀，永远不在？”

“我哪儿都不去，我能去哪儿。”月文说。他把手按在她的肚子上，摩挲着，幽幽地说：“你真的不要这个孩子？”

“这怎么要，算那门子事？”小英摇摇头。“等咱们结婚了在要。”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这真是一件犯难的事情，他们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都着急，都不知道怎样才好。

“不能再往后推了，要是肚子大起来别人看出来了怎么办？我先想法把孩子打掉，剩下的都好说。”小英说。可是用什么办法把孩子打掉呢？她实在想不出个好办法。

“那——实在不行你就去医院打胎，你实在不要那就去医院打掉算了。”月文说，很无奈，很不情愿。

医院？小英没有想过去医院，她如梦初醒。对呀，怎么想不起去医院？“你咋不早说呢，我怎么想不起来。我就去医院！医院！”原来有医院呢，都急糊涂了，没有想起来。医院！这实在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小英觉得有一种绝处逢生的兴奋，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安慰。不是有医院吗？去医院不是就可以吗？早要是想起去医院，还用惆怅成这个样子？她一下子高兴起来，终于可以把难言的“包袱”彻底地甩掉了！她觉得自己就像回到了以前，那个喜悦，那个轻松。一下子，眼前的一切都亮起来，都笑起来了，所有的美好都失而复得，所有的落寂都烟消云散。“医院！”这颗希望之星让她的眼睛熠熠闪光，让她的精神异常振奋，她觉得自己回到从前了。“我想办法早些去医院，到了医院就成了。这下没事了。”她兴奋极了，脸上灿若桃花。忍不住，她扭过头在月文脸上用力地吻了一下。然后从他怀里站起来，说：“今儿个晌午我去烧干粮给你吃，你等着。”

说完，她转过身，向树木茂盛的地方奔去，轻快的步子就像曾经跑过她们身边的兔子。小草没有那样旺盛了，泛着轻微的枯黄，看上去非常温和，有着说不出的慈祥，就像老奶奶的脸，对着自己绕膝的儿孙，充满了满足的温柔。它们抚摸着小英雀跃的双腿，怜爱地看着她蹦跳而过，送给她关怀的疼爱，希望她真正的称心如意。风很柔、很软，轻轻巧巧，拂过脸颊的时候就像是光滑的绸缎从脸上擦过，带着温暖的香味，很甜蜜，很诱人，舒服极了。小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或许是郁闷太久吧，以前的欢乐都忘了，再一次找到这种感觉，就像是隔了一个世纪了，因为久违了，所以更加的美妙。她扬起头，对着蔚蓝色、明净的天空，很想大声地呼喊，想要把她心中的喜悦告诉老天爷，她有希望了，麻烦会过去的，她会恢复从前的自己。不过，她只是冲着天空笑笑，没有真的呼喊。可是，满溢的快乐还是无法收藏，她想起电影《少林寺》里的那只插曲，想起了美丽的牧羊女，她用很小的声音唱起来：“日出顺山坳，晨钟惊飞鸟，林间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