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节令不饶人,这话不假。天气是真的凉了,早晚要是不穿长袖的衣裳,裸露的胳膊就会感觉到赤裸裸的凉意。在凛冽的空气里,会不由自主地打寒颤,一个哆嗦,就看见胳膊上有厚厚的鸡皮疙瘩。
那些树,不管是那一种,枝条都失去了柔韧,它们的叶子也都失去了盛夏时的那种厚厚的油光,挺括刮的叶片变得很单薄、很软弱的样子,显得楚楚可怜。有时候就算没有风,也有叶子飘飘悠悠回旋着往下掉,很不情愿,似乎对枝头有着依依不舍的留恋,但无可奈何,因为枝头已经不再需要,松了手,很急的让自己离开。叶子连一声感叹都不敢有,悄无声息的,很落寂,又是无言的凄凉,在万分的不舍和悲痛中躺在没有爱抚的地上。小草也不再蓬蓬勃勃的,失去了强劲的坚挺,显露慌乱的松散,就像所有精力消耗殆尽的样子。
自从发现自己怀孕,小英不再是以前没心没肺的样子。目前自己除了身体的不适,在外形上还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除了她和月文,还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怀孕的事情。但她还是害怕,万一有人看出来,知道了该怎么办?她尽力回避和其他人的接触。回了家她不再迈出家门。她一向是喜欢热闹的人,要是外边有个什么事情,她绝对是要出去看的,现在她不了,就算是杀了人,她也不出去,没有那份好奇心了,没有那个精神头了,管他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只要害不着她,她都不管。要是有个来串门的人歇着,她总是在心里嫌弃人家,嫌弃人家话多,看她一眼她都会在心中起个疑问,莫不是她对我起了疑心了吗?我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心里就感到恐慌,不由自主的。她恨自己不能把人撵出去。小英一贯是热情的人,也喜欢热闹,以前每次家里有外人来串门,她总是说说笑笑,很亲切很随和的,要是现在做得过分,不是等于暴露自己吗?所以小英知道自己不能和以前有太大的差别,那样等于告诉人家自己有事了,她并不敢太过冷淡的,所以总是很矛盾。对着来人,她会在心里权衡,怎样让这个人赶快离开自己的家,同时又让这个人走得心满意足,对她只有好感而没有任何疑心。这种日子实在是一种煎熬了,惴惴不安的心态让她日益消瘦。所幸的是家里不是常常有外人的,所以她也不用时时提防。对外人的应付,其实很好说,因为不是常常在一块的,就算应付也不是时时刻刻的,她毕竟还是有很多放松的时候。关键是对家人的提防。小英不怕别人,她爹是男人,对这些事情不会注意;小芬和弟弟不懂,也不用担心什么。她怕的是她娘,要是被娘看出来就完了。所以小英在家里时也尽量避免和她娘直接接触,娘做这样活的时候她就去做另一样,这样可以避免了面对面。说实话,这样重的心理负担也是太折磨人了,所以小英很惧怕回家。她宁可白日黑夜躲在这山坡上,不见一个人,这样就不用提心吊胆的了。可是,毕竟不能住在这山坡里的,没有理由啊。
小英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肚子里的孩子处理掉,不然迟早要出事。
前几天晚上,邻村放电影,要是以前小英肯定是要去看的,现在她可没有这份心思。吃过晚饭了,有几个姐妹们来喊小英,小英走出院子和她们说自己不去了。姐妹们听她说不去了,都撺掇小英去看。这个说“去吧,小英姐。”那个说“去吧,在家里有什么意思。”“这电影好长时间才演一次,又不是经常演的,去看看多开心。”“不是黑白的,是彩色的,《白奶奶醉酒》,看过的人都说很好。”……大家七嘴八舌的,极力说服她。有一个年龄大的姐姐开口了,“小英不是挺待见看电影嘛,这么多人叫你,你咋不去了?”这句话很有分量,就像窥探到人的隐私了。小英不由脸上一红,幸好天黑了,没有人看清她的表情。她急忙说“有点累的,不想去了,过几天就轮到来咱们村演的。”“那还要等几天呢,能先看看,到时候再看一遍能知道很多。才十里的路,不远。睡觉那如看电影好。”究竟怎样才能把这帮平时总在一起的姐妹打发走呢?小英在脑子里急速地搜寻对付的办法,“我肚子有点痛,走路不方便的,你们去吧。”想来想去,这样说是最合适的了。“哦,是身上不干净了吧,那算了,咱们去吧。”一个姐姐说。“不是吧,姐姐。我没有看见咱家茅厕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小芬说,她还小,不过小女孩经常听那些大姑娘们说这样那样的,多少知道一些。“什么事你都给插个嘴,知道什么?什么都让你看见才算?”小英脱口训斥妹妹,小芬的话碰触到她心中最敏感的部位,让她“激灵”一下,心虚了一大截,有些慌乱了。“走吧,小英不舒服了,咱们去吧。”另外的一个姐姐说。“嗯,你们快走吧,不早了,不要误了开演。”她们走了,说说笑笑离开了小英家的院子。小英就像应付了一场既费心力又费体力的大场面,有些虚脱的架势。她觉得骨头就像散了架,浑身没有力气,松松软软和一滩泥差不多。
一定要想办法把孩子弄掉,不能再拖延,要尽快,不然迟早要让人看出来。小英明白眼下没有比这件事情更重要的了。她知道卫生所里有卖堕胎的药,可她不敢去买啊。倒不是离得远,她们村是公社的所在地,卫生所就在她们村的,去买很容易。她怕她去了,人家要是问她给谁买,她怎么回答?她可以撒谎说是给谁谁买,但是这个事不是小事,给谁身上按谁都不愿意,也不能啊,这不是开玩笑。就算当时不问,万一医生那一天说出来,说谁谁来买过堕胎的药,就麻烦了,一个大闺女买堕胎的药,肯定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了,这脸就没有地方搁了啊。再说要是那药不管用,不是白买了吗?找那个公社的生育员做流产手术更是不行,那样别人一下子就知道了。
怎么办?
小英所有的心思都凝聚在这个上面,她实在没有精神去做其它的事情了,满心满脑子就是想法把孩子打掉。可是,她还得要应付家里的事呢,要不回家也没法交代。这种日子就像在刀尖上行走一样,必须时时注意,处处小心,让人心力憔悴,太难熬,太折磨人了,小英有时候觉得实在没办法过下去,太可怕了。
她独自在山坡上坐着,心里就像是装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地难受。
时间不早,又到晌午了,太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把她的影子放在了正北方,其它的地方,一片斑驳。
月文拿着小英的篮子和口袋,他要帮她拔猪草,拔满口袋,要不她回家没法交代。他心里也不好受,这种事他又能怎么样?每天心里都是疙疙瘩瘩,没头没尾的。小英说了她娘是不同意让她和自己结婚的,有了孩子也不行。事情也不能张扬啊。可是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