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小英顾不上其它，肚子里翻江倒海般难受。她张着嘴合不拢了，一个劲儿地呕吐，所有吃下去没有消化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最后只剩下张着嘴干呕，身体随着胃的痉挛一起一伏，看得人都觉得难受。月文捉住她的一只胳膊，看着她的样子不知所措了。等到那股说不出的恶心过去，她站直身体，胸脯起伏着，嗓子里发出很粗重的喘息。

“太难受了。”她说。

月文急忙返身拿过水壶，说：“快，先簌簌口。”

小英接过水壶，扬起头来喝了一口，然后鼓鼓腮帮子，把水吐掉。

稍稍停了一会，小英觉得所有的不适都烟消云散，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她回过头来，很轻松的样子，看着愣怔在她身边的月文笑了，说：“没事了，我没事了。”

听见她说话，月文反应过来了，有点摸不着头脑：“你真没事了？”

“嗯？真没事了，刚才恶心死了，这会儿又不了啊。你还盼着我有事呢。”小英感觉自己和以前一模一样了，之前的调皮劲又回来了。她很清澈的眼睛灵活地眨着，看着月文，笑眯眯的。

月文看着她的样子，确信她是真的没事了，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你真能吓人，我以为你怎么了，让你给吓愣了。”接着他有些疑惑：“你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这样？”

“不是一下子，有一阵子了，早上起来就恶心，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今儿个看见那个馒头不知道怎么就反胃，都吐光了。”小英说。

月文看着小英，仔细地看着她。虽说是天天和她在一起，也有一阵子没有好好看过她的样子。月文就那样看着她，她比以前好像瘦了，还有点黑了，本来很红润的脸色有些暗淡。她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了？有点突然。“你是不是有了病？要不明天你去卫生所看看。”月文说。

“我好好的，看什么看。就是有时候觉得胃不舒服，有点恶心，想吐。”小英说。

“多长时间了？”月文很急切地问。

“时间不长，怎么了？”小英看着月文突然间变得紧张的脸，不由疑惑，“怎么了？”她又问。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一丝不安。

月文想起了他嫂嫂。那也是嫂嫂结婚不久，有一次他看见嫂嫂佝偻着腰在院子里呕吐。他以为嫂嫂病了，问嫂嫂怎么不舒服，他去给她拿药。嫂嫂摆手说没事。回了家月文和他娘说嫂嫂可能有病了，他看见她在院子里吐，看着挺难受的。金大妈笑着对他说，不要紧，嫂嫂不是病了，是有喜了。月文不明白，不知道“有喜”是怎么一回事。金大妈笑着说，傻小子不知道的，有喜了就是怀孕了。肚子里有了小孩子。

莫非……月文抬起头，仔细地打量小英，那她是不是也有喜了？猛然想到这个，他心中一阵狂喜，自己也要当爹了！初为人父的喜悦使他激动万分。正待展露笑颜的时候，突然心中凛了一凛，他想起来了，自己当这个爹在目前还不合适，自己还没有当爹的资格呢。一想到这个，刚刚涌起的喜悦感消失殆尽。他徒然失落了，蔫了，就像霜打了的茄子，都成了软塌塌的灰色了。

小英看着月文变幻不定的表情，心也沉了下来，很不祥的感觉。出什么事了？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很懵懂。

“你这个样子，你娘知不知道？”月文问，口气软软的，很无力，又有点企盼。他想知道很多事情：小英娘知道的话不就看出小英怀孕了吗？她是不是追问小英呢？知道小英怀了他的孩子是不是就答应让小英嫁给自己了呢？所有的问题他都想弄明白，所有的事情他都想知道。

“我，我那个样子？我娘知道什么？我没有说过我不舒服啊。”小英确实纳闷，如坠云雾，月文奇奇怪怪的表情让她摸不着头脑。突然，像有一记重拳击在她的头上，一下子打醒了她。骤然地明白过来了，她愣了，吓坏了。她——想起来了，自己已经两个月身上不见红了，这么说……她惊恐地看着月文，急了，面如土色。

两个人同时都泥塑木雕般的。“坏了！”两个人同时在心里说。他们大眼瞪小眼，但是眼神都很空洞，就像所有的东西都掉进去了，又像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时间在这里停住，所有一切都静止不动。

两个人傻了半天，还是月文先清醒过来：“你肯定是怀孕了。咱们怎么办？结婚吧。”

“结婚”的字眼传入小英的耳朵里时，她彻底清醒过来：“肯定不行，我娘肯定不同意。”小英一下子难过了，她想哭。

“那这么办？咱们还能怎么样？”月文说。

小英忍不住呜咽起来：“我不知道。结婚肯定不行，我娘不同意。别人要是知道了咋办？”她实在是急了。

“要不你回去了，和你娘明说你有了，她肯定叫咱们结婚的。”月文想的是，小英娘知道了女儿怀孕，会顾及脸面，肯定让他们结婚，这样一俊遮百丑。到了这个地步，再不懂事的老人也得给孩子遮掩的。

“你那里知道我娘的脾气，她肯定不让。”小英说。

“都这样了，她不同意还能怎么的。”月文想不明白。

“我不会和她说。”小英固执地说。一方面她娘是不是同意她吃不死；另一方面她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怀孕，毕竟是丢人的事。以后走到外边别人都会说自己没有结婚先有的孩子，这让人笑话死了，说什么也不行。可是肚子里的孩子呢？孩子怎么办呢？她不知道了。

“那你不要孩子了？”月文问，他看着小英，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不要孩子——月文的话提醒了小英。对！不要孩子。“我不要，我不能要孩子。咱们没有结婚先有的孩子，不能要的。咱们结婚以后再要。这会儿要了让人笑话呢，以后让人家背地里笑话，我不。”小英很坚决地说。

月文低了头，他不知道怎么办了。要是这个时候结了婚多好，自己就要当爹了呢。他蹲下来，双手抱着脑袋。都怪自己穷，让人家看不起，不然还能有了孩子都结不成婚吗？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对小英有了隐隐约约的不满。实际上他误会小英的话了，他认为小英是嫌弃他的意思，才找借口推脱的。这很伤他的自尊。但是他没有把太多想法说出来，反而问小英：“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我去打胎。这会儿真的不能要孩子，让人家笑话的。等咱们结婚了再要。”小英想好了，她说得很干脆。

“那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结婚？”月文站起来，他看着小英，感到有一点别扭。

小英沉默了，她不知道。她知道她娘的脾气，她娘要是不愿意这事没法办啊。她摇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过，我不反悔。咱们慢慢等，到时候找机会，只要我娘同意了，咱们就结婚。无论什么时候，我都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