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宁愿陌生
我筋疲力尽地趴在床上,腰背酸软,下身肿痛,全身的肌肉似乎还在微微痉挛,汗湿的头发凌乱的贴在脸上。我不记得昨夜那个男人做了多少次,我只记得我失去意识之前,他喂我喝了一杯添加了什么东西的水,那之后我就觉得浑身发热,意乱情迷,我甚至在颠鸾倒凤的时候还看到了许成的脸,他对着我笑,对着我生气,忽远忽近,变幻多端。
我动了动腿,感觉被子床单上什么东西硬硬的硌着我的皮肤。我微微笑了一下,结了痂的精斑竟会这么磨人。想必他昨夜也服过药吧。呵,说起来,他床上的花样可真多。
那个男人起身穿衣服。他拉上裤子拉链,走到床边俯身拧了拧我的脸,说:“回去告诉李道,她的女人果然名不虚传,我对你很满意,让他放心。”
名不虚传?原来我不只是在秦淮有名,我竟然艳名远播呢,呵呵,呵呵呵。
我休息了半日饿得头晕眼花才下床收拾自己。走到宾馆门口,竟然看见陈陌站在外面。看着那辆黑色劳斯莱斯,我知道商老爷一定也来了。说老实话,我着实吓了一跳。
车子将我载到一家粤菜餐厅,商老爷为我点了可口的汤水和点心。我举案大嚼,我真的很饿。
商老爷什么也没吃,只是看着我吃。我吃完,擦干净脸,长舒一口气。真好,又活过来了。
我抬头看着商老爷,我等他开口说话,不知他这趟来是做生意碰巧遇到我,还是专程来找我呢?
商老爷嘴动了动,却始终没说出一个字。他低下头,拿下眼镜轻轻擦。擦完后用手绢沾了沾眼角,竟然站起身走了。
我愣愣地坐在位子上。这个老头,刚才眼睛又湿了吗?到底是要怎样?
片刻之后陈陌回来了,坐在商老爷刚才坐的位子上,也不说话,静静地盯着我。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问。
陈陌说:“我们找到了李道。但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哦。然后呢?我等着下文。
“你知道老爷有能力帮李道摆平这件事的,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为什么要出卖你自己?”
我突然笑了起来。我觉得此刻的陈陌异常可爱。我去找你们?上次不是说得清清楚楚了吗?既然没有打算包养我,那我们没关系啊!我凭什么认为你们会帮我会帮李道?
我但笑不语,看陈陌蹙着的眉,突然间又觉得有些心酸。
其实我何尝不希望有人可以依靠?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不再出卖自己。但是世上哪有不付出代价的依靠呢?我卖给你们,跟卖给别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进了另一个牢笼而已,只是这个新的牢笼或许会比较富丽堂皇,仅此而已。
我轻轻吁了口气,对陈陌说:“请转告商老爷,区区一个秦心儿不值得他老人家如此挂心,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己会看着办。另外,谢谢你陈陌。请不要再为我皱眉。”最后一句话,我听到我声音里的温柔。
我是真的感谢他,感谢这个为我皱眉的男人。
他皱起的眉和许成微笑的眼,同样令我移不开眼睛,也同样让我承受不起。
回到香君坊,一切如故。
这个地方我越来越熟悉,它似乎已经嵌入了我的骨血,让我离不开。
我迷恋它的奢华,迷恋它的残忍。它将我撕碎,又重新将我拼接。我在这里可以感觉到母亲的呼吸,可以感受到母亲的眼泪。我甚至可以听到母亲在弹唱,她唱:
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
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分影照婵娟。
她的歌声带着满心的欢喜,我看见她笑语嫣然,脉脉地望着她的情郎,那么温婉,那么柔顺,眼里的柔情蜜意似乎要将眼前人融化掉。
我却又听见她唱:
人生聚散事难论,酒尽歌终被尚温,
独照花枝眠不稳,来朝风雨掩重门。
我潸然泪下。
被抛弃被辜负,心里究竟有多痛?明明那么痛,却不停不停回忆着初时的笑语欢颜,将那郎情妾意抱在心口不肯忘怀,让美丽的回忆冰冷的现实一遍一遍将自己割得鲜血淋淋。
但是秦清,你快乐过吗?你真的快乐过吗?
福妈于昨日溘然长逝,我没有去见她最后一面。
我觉得自己没有力量承受这种生离死别,我只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等待悠悠的哭声。
悠悠哭得脸都肿了,她抱着我上气不接下气:“我刚刚有了妈妈,又没了。”我抚摸悠悠的背,心里戚戚然。
也许有时候,曾经拥有还不如从来没有。
罗非的眼睛也哭成血红。相比起来,罗老医生显得镇静很多。他走到我身边说:“心儿,谢谢你没来。罗非的妈妈一直对你怀着愧疚,常为当年没有跟着你的母亲走让你独自飘零多年而深感遗憾。”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她总是觉得没有面目见到你,每次见到你都觉得见到你母亲,这让她恍惚而且痛苦。谢谢你没来,她走的很安详。”
我点点头。
我知道那是善良的老人家在安慰我,他知道我胆小,明白我的自私,他只是为了让我心里好过。如果我来见了福妈最后一面,想必又是另一番话。多好的老人,多好的一家人。他们包容我的一切,这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我抬头看着罗老医生,他伸手抚摸我的头发,说:“我们早已将你同悠悠一样视为自己的女儿。”
我的眼睛渐渐被泪水模糊,看不清。
可是……谢谢,我并不想要。
我不想拥有什么。
拥有的那瞬间温暖只会令失去时的冰冷更加彻骨。一个又一个人出现在我身边,又一个一个相继离去,他们是我的过客,我也是他们的过客。
我宁愿陌生。
看那些陌生的人,开出陌生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