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比想象中有用
李道这一次似乎彻底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的行踪。有人传言他出去避祸，还有传言说他出去搬救兵。
唉！扔下香君坊这个摊子给谁呢？
张经理暂时处理香君坊的日常事务每日忙得无头苍蝇一样。可我从前为什么没见过李道那么焦头烂额？每日的酒帐菜钱要清查，姑娘伙计们的工钱要结算，莺莺燕燕们的口角争执要平息，出外场的车子要安排……看来要打理好一间画舫并不是我想象中那么容易。
呵，管他容易不容易，都不关我的事。我只管好自己安安分分活着。
我在家里百无聊赖翻着八卦杂志，听到有人按门铃。打开门，看见晓菲站在外面。
“进来啊，站着发什么呆啊？”
晓菲迈进门来。
她今天有点怪怪的。不，其实我觉得她对我一直都有点怪怪的。但具体怪在哪里我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对我总有点犹犹豫豫欲说还休，又似乎带着一份担忧。
晓菲坐在餐桌旁边，我倒了苏打水给她。她问我：“你知道李道去哪里了吗？”
我摇摇头。
“当真不知？”
我笑了，我说：“你为什么认为我应该知道呢？上次你不是已经知道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吗？”
“但是他对你似乎与众不同。”
我不置可否对着她笑。我知道她此次来一定有话要对我说。
“你知道上次你被劫的那件事是谁主使的吗？”
“不是陈香阁、晚晴苑和紫荆轩的老板吗？”
“是他们。那玫瑰小茉莉她们被端的事呢？”
“李道认为也是他们。”
“你觉得他们有本事打探到那么精确的消息并且跟警察联手对付自己的同行吗？”
我有些疑惑，不知道晓菲为什么这么说，但是电光石火之间，我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你究竟是什么人？”我问。
“我是警校在校学员方菲，编号4507262。在扫黄组实习。”
我目瞪口呆。半晌回过神来。“你卧底？”
“嗯。”
“你的任务是什么？”
“提供线索让扫黄组同事跟进。”
“可你们明知道李道在局子里有人你们根本没办法把他怎么样。”
“我们也知道我们这边抓，那边就有人张罗放人。但是如果完全不做事，这里的声色场所就会越来越猖狂。我们只有尽我们所能。而且其实这一次，我们是打算借着李道的野心顺势挑起几家场子的矛盾让他们狗咬狗，趁机一把端掉他们。”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觉得你是好人。李道这次有危险，我不希望你受他牵连。”
“李道有危险？”
“这个地方一向是我们扫黄组的地盘，但这几日毒品科也介入。上头说是因为前些日子深圳海关查处了一批海洛因，蛇头指名道姓说下家是李道。这批海洛因数量不小，我知道李道在局里有人，但是局里的高层这次大概不会保他。”晓菲顿了顿，“我在扫黄组实习，我听同事们说的，说局里的高层有人是你的……”晓菲打住，没往下说。
“恩客。”我补充道。
晓菲低下头，说：“这次的事情不同于从前扫黄打非那些小打小闹，牵扯面太大，李道的那些关系为了自保会放弃他。”
“那他现在究竟在哪里？”
“警方也在找他。心儿姐，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要尽快拿回来销毁，他若因贩毒入狱，你也许会被当作同犯。”晓菲突然激动起来，紧紧攥住我的手。
我瞪圆眼睛看她。我说：“你在帮我？”
晓菲点点头。
“你这是在假公济私。你不怕东窗事发你被警校开除？”
晓菲笑了笑，眼睛竟然有些红，她说：“我来做卧底之前也没有料到我竟然会对这里的人产生感情，竟然会为了这里的人违反我的职业道德。但是心儿姐，我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成为阶下囚。你救过我。”
我愣住了，我没有听错吧？一个扫黄组的警察竟然在对一个妓女说对她产生了感情。而且那天晚上，如果我不救她，她会怎么样？年纪轻轻学人家玩无间道，不怕把自己一辈子玩进去吗？
“你就不怕危险吗？”我问道。
晓菲看着我：“同事会保护我。”
我愣了一会，突然呵呵笑，我想我明白了，看来那天是我多事了。我晃晃脑袋，说：“想必那次也是你们在演戏，想要引李道上当，好让你们早日对玫瑰茉莉她们下手吧？那个姜老板，是你们请来的人，或者就是你们的同事？”
晓菲慢慢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他是我的组长，目的就是为了让李道早日安排我接触到他的皮肉生意。我没有料到，你竟然会舍身来护我，你救下我确是情真意切。你不舍得我被人欺负。”
是啊，我真的舍不得。我看到她就想到我自己当年的挣扎。
真是有点啼笑皆非了。本来应该是对头的两个人，竟然争先恐后地相互舍身保护。再荒谬也没有的了。
我对晓菲挥了挥手说：“晓菲，不，方警察，你从我这个门里出去之后就忘掉我以及今天对我说过的话，我今天也没有见过你。我们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生活，我会不会进监狱我后半生会怎么过那都是我自己的造化，不需要你挂心。你走吧。”
我将晓菲推出门去。关上门的瞬间，我看到晓菲眼里的水色。
我知道她同情我、感谢我、想帮我，但是我有我自己的命运，我不能连累她。我只能选择决绝。我知道，她会懂。
半夜我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惊醒，我从猫眼往外望，却没有看见人，低下头发现一个信封从门下的缝隙里塞进来。我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我在深圳，速来见我”，李道的笔迹。
李道有危险。我想也不想立刻边换衣服边订机票。到了深圳，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我找到郊外的一间平房。
房间里没有开灯，门没有锁，我推门进去。
李道沙哑的声音传来：“秦心儿？”
“是我。”
我借着月光看他，他坐在窗边，一脸的胡茬，人瘦了不只一圈，原本合身的西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我走到他身边，他抬头看我。他说：“秦心儿，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我欠你一条命。”我淡淡地说。
“我没有贩毒，有人故意陷害，要让我永远不能翻身。”
“我相信。”
我当然相信。李道的父母双双死于过量吸食海洛因，他恨毒品入骨，从来不与毒品交易沾边。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要设计陷害。
“那你打算怎么为自己脱罪？”
“携海洛因入关的蛇头还羁押在海关，我来深圳就是要想方设法见到他，只要能见到他，我会出三倍价钱让他翻供，他无非求财。但是要接触到他需要高管特批。”
我松了口气，看来李道已经做好了翻身的准备。“那个高管开价多少？”
李道直直地盯着我：“钱不是问题。他除了钱，还要另外一件。”
啊，明白，除了钱……
还要我。
我的嘴角扬起来，怎么也落不下去，我说：“看来我比想象中有用。”
“秦心儿。”李道突然站起来，紧紧抱住我说：“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我想好了，等这件事过去之后我就退休，我带着你，找个安静的地方，就咱们两个人，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好吗？秦心儿你说好吗？”李道紧紧地抱着我，身体微微颤抖。
是吗？你真的会为了我停下来吗？
我心中冷笑。我知道这不过是男人除爱情之外的另一个谎言而已。疲惫了、倦了、受伤了，心中就会产生逃避的念头。但是转过头，一旦恢复了元气，立刻又会重新上阵，将女人的眼泪和期望抛在身后。
幸好我没有期望过。
我掰开他的手，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我说：“李道，从今以后，我欠你的只有钱了。”
门外停着一辆银色保时捷，我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