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秦淮绿如水，此水最无情

窗外的树叶不停地在掉。啊！不小心都进了秋天了。

我坐在晚晴楼二楼的窗边，商煜城在我对面往我的碟子里夹了一块莲湖糕团店的桂花夹心小元宵。

这些日子商煜城约我约地紧了。三天两头地就差了陈陌过来接我。兜兜转转的不过就是乌衣巷、媚香楼、中山陵、玄武湖，这些地方不知走过了多少遍，他可不会腻吗？

我心不在焉。

十月了。这十月后面便是十一月，十一月后头跟着十二月，然后是一月、二月、三月、……，一夏过去又是十月，和十一月。

还有多少个夏秋呢？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吧。

这样也好。

不会哭哭啼啼，不会拉拉扯扯，不会纠纠缠缠。

“这些点心不合口味吗？”商煜城问。

我懒懒地用筷子戳着碟子里的点心，没有一点胃口。我说：“再好吃的点心，对我来说也不过就是让我活下去的食物而已，青菜还是鲍鱼，糕点还是米饭，又有什么分别？”

商煜城看着我，他说：“你很不开心吗？”

我突然间非常想放声大笑。

你很不开心吗？

居然有人问我是不是很不开心！

开心。我当然开心。

我的工作并不累，我赚的钱并不少，我住的房子并不差，我穿的衣服十分高档。只要活着就好的胆小卑微的我，有什么可不开心的呢？

看着对面那个小心翼翼望着我的商老爷子，我突然恶从胆边生，我突然想捉弄他。我冷冷地说：“开心又怎样，不开心又怎样？”

他忙接话：“不开心的话，我可以带你走。”他热切地盯着我，身体前倾，急切地说，“你跟我走，一切重新开始。我给你提供最好的生活，你再也不需要辛苦地赚钱，再也不需要为生计忧心，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什么都不想干也可以。如果你喜欢弹琴，我可以送你去深造，如果你喜欢舞台，我可以帮你站上全世界最好的舞台。”他连珠炮似的说出这一串一串令人心神往之的条件。

“代价呢？”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代价就是陪着你，做你的小情人？陪你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哦，对了，还得帮你暖暖床。你给的那些好处还真是挺诱惑的呢，我考虑考虑啊。”我呵呵笑着仰在靠背上，花枝乱颤。

商煜城的脸变得灰白，他喃喃地说：“不，你误会了，你误会了……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欺身过去，眉梢带桃：“我误会了啊？呵呵，我最近怎么总是误会呢？我真的以为商老爷子您是我的良人，愿意给我赎身呢。没想到是我误会了。那算了，既然是这样，打明儿开始您不要再差人来接我了。我可没有那么多闲时伺候您，我还是多想想怎么吊个贵人来给我自己赎身吧。不过，商老爷，心儿的工夫真的还不错的，不信您打听打听，很多人都知道的。您真的没兴趣？”

我很乐意看着商煜城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很乐意看着商煜城不停地拿手巾擦着额上的汗。他对我太好，近乎娇惯了。喜欢我到这个程度吗？

我是那么胆小的一个人，我从来不敢忤逆李道的客人，我对客人从来都是那么笑脸迎往曲意奉承。独独对商煜城，我那么放肆。我恶毒地嘲笑他，捉弄他。刚开始的时候还会担心他会不会生气，后来发现无论我怎样他都那么唯唯诺诺甚至战战兢兢。

他怕我？他竟然怕我。喜欢我到怕我的程度吗？

于是我对他越发的肆无忌惮。原来我也是个欺软怕硬捡软柿子捏的无耻之徒。

看，我也有软柿子可捏。多可笑。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是最软的柿子了。

老天真是给我开了个大大的玩笑，我可承受不起。

我收起笑脸，换了正色，我说：“抱歉商老爷。小女子无才无德，也没有给人包养的志向。如果您有意想找个可心可爱的人儿相伴左右驱赶寂寞，你还是早早的另觅他人吧。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金钱了。告辞。”

我起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商煜城呆呆地坐着，保持着我离开时的姿势。

他的头发怎么比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更花白了呢？他的眼神为什么一次比一次看着忧伤了呢？他低头的样子为什么越来越颓丧了呢？

我不懂，我也懒得想。那是个跟我不相干的人。从今以后越发的不相干。

我走出大门，陈陌从后面追了过来。“秦小姐。”他拦住我，说：“秦小姐请稍等，老爷让我送你回家。还有这个请收下。”说着递给我一张信用卡。

我真的有些哭笑不得了。这个老头莫非是散财童子转世？

我将陈陌的手推回，说：“转告你家老爷，谢谢他的美意。这些天陪他散心也是因为我自己心情不好需要个人陪着走走，他不必为此给我报酬。”说完我转身走了。

不能再欺负老人家了。他是个好人。

夜又降临了，灯火又亮了，属于我的世界又开始热闹了。

我独自走在秦淮河边，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那些匆匆的路人从我身边擦肩而过，眼睛却穿过我望向别处。明明身体挨得那么近，是仿佛连心跳都听得清的距离，却依旧是陌生地让人想哭，止不住泪流。寂寞不停疯长。

我轻轻地唱起一段韵子：

秦淮绿如水，此水最无情，

我在秦淮岸上住，

看尽金陵岁岁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