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鲍仁说，他被释放之后，马上去宜春院找苏小小，可惜没有找着。一打听，结果人们纷纷说，苏小小已经死了，化成了一股清风，再也没人能找到她。这使得他非常伤心，觉得活在这世上一点意思也没有。而现在他又找到了她，他又觉得这世界非常有意思。这话勾起了苏小小对往事的回忆，饶有兴致地问：你去过宜春院？那儿怎么样了，生意还好吧。鲍仁呷了口酒，说：别提了。你姨妈听说你给抓了，吓得第一时间就上了吊，打了几罐氧气也救不活，——死了。院里的姑娘一听老鸨死了，都高兴得要死，当场就笑死了几个。没笑死的纷纷卷了包裹要走人，一个个喜笑颜开说这回好了，得了自由身啦，可出了院才发现其实自己哪也去不了，于是纷纷跳槽去别的院干活去了。苏小小吸了口气，说：吓，这么夸张。这么说来，宜春院是空在那，一个人都没有了？鲍仁说：那当然。里面桌子椅子都乱摆着，床也落满了灰，到处是蜘蛛网，野兔子到处瞎跑，像个动物园似的，有人才怪。苏小小说：那也好。我们可以搬进去住。鲍仁说：那可不行。我打听过了，里面经常闹鬼。说是晚上里面有灯光，隐约有歌声传出，还能看到屋里有人跳舞的身影。人民群众说哇，那是苏小小的鬼魂。苏小小呸了一声，说：妈的你傻逼啊，我不好好在这么。那是野兔子在里面瞎跑，和蛐蛐叫。鲍仁说：不是吧？那些人那么笨，连蛐蛐叫和女孩子唱歌都分不清？苏小小无奈地摇摇头，说：没办法。就是那么笨。鲍仁一伸大拇指，说：有道理。于是两人不喝酒了，去宜春院打扫卫生。

宜春院打扫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鲍仁便当街摆了个摊子做文学家，但苏小小不在场。因为鲍仁在农场干得久了，已经是除了喂猪什么也不懂，除了喂猪什么也不会干，结果拿着抹布擦地，舞着拖把擦窗户，给苏小小骂了个半死。所以宜春院是苏小小一个人打扫完的，这使得她非常疲倦，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而鲍仁则精力相当充沛，一早便兴冲冲出来做文学家。他并没有带纸，而是拿了一大捆上等的羊皮。这种羊皮又白又结实，写上去的字永不褪色。他带的毛笔也是特制的，带有铁刺，这是为了写出来的字更加遒劲有力，有力透纸背的效果。出发之前他曾经试过一次，效果果然不错，连厚实的羊皮背面也能清楚地看到字迹。他用的墨也特别粘稠，是十瓶烘干了当做一瓶用，所以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一瓶能抵十瓶”。他拿着一面大锣放死力敲着，一面吆喝：作诗啦，作诗啦，快来买啊……于是很快就聚拢了一帮人。因为这些人的耳朵普遍很差，还以为他是说要耍猴，而耍猴大家都很喜欢看。鲍仁一看，心里一阵欣喜，暗道时代还真是不同了，自己一两句吆喝居然这么有号召力。于是整顿文思，铺开羊皮要作诗。遗憾的是，如前所述，他在农场干活太久，已经是除了喂猪什么也不懂，除了喂猪什么也不会干，虽然诗兴大发，那词藻却实在涌不上来，一如堵了的马桶，难以畅通。这使得他万分焦急，脸露愧色。人民群众便在下面骂道：小子，你干嘛呢。这么久还不把猴而掏出来，我们等着瞧呢。这便使得他莫名其妙，问道：什么？你说什么？猴？什么猴？人民群众便用食指指着他奚落了好一阵，说：还装呢。当然是看耍猴。你快耍给我们看。鲍仁说：不是吧？耍猴？我哪说耍猴了……突然之间，“啪”的一声，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有些疼，毡巴巴的有不少粘稠的液体在往下淌，随手一擦，发现它们曾经是鸡蛋。人民群众发怒了，说：好哇，好小子敢骗俺们哇。俺们揍他哇……这时候大家都涌上去，摆出一副积极肯干的样子。打铁的用的都是拳头，职业蹴鞠运动员用的都是飞腿，一般群众是手脚并用。有些人在家受了老婆的气没地方发泄，这时便特别用力，脚下得特狠，每一次出脚都能让鲍仁的身子腾空飞出十几米。那边的哥们见鲍仁飞了过来，则迎面一脚把他踢回去，然后歇一小会儿，等对面的人踹了过来再出脚。这时鲍仁像一个弹簧振子，在做简谐运动。后来的局面则有些混乱，因为有些人失去了控制，开始动刀，可惜被旁边的人阻止。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大家都打累了，便缓缓散去。此时鲍仁瘫在地上，好象一张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