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鲍仁说,那天他给队长吉小宝抓了去,倒也没吃什么苦头,只是象征性地审问了几句,就给理了光头,送到农场改造去了。因为吉小宝私下对他说,放一百个心,这儿没人敢真正为难他,因为没了他他们就没饭吃了。于是鲍仁问,那可不可以不抓他,都抓过好几十次了,烦不烦。队长脸一沉,说:那可不行。就是要不定期地抓一些像你这样的人进来,才能证明有我们这类人的需要。鲍仁便说,去抓其他人行不,他都进来几十次了,贡献够大了,也该换换新面孔了。可吉小宝沉吟了半天,说:还是不行。像你这样的人并不十分好找。太多的话这国家也没法管了。于是鲍仁只好长长叹了口气,乖乖地去农场干活。
鲍仁人说,其实吉小宝算是个好人,一直给予他一些很不错的建议。他曾经说,要做文学家其实不难,只要当街摆个铺子,对围观的人说一句:同志们,大家好。为了响应当今圣上的号召,弘扬孔孟两位圣人的精神,建设南齐文化,现在我给大家写首诗。当时他一拍胸膛保证,只要他照原话说一遍,没人敢走,也没人敢不给钱,因为谁也没有那个胆。可鲍仁想了一想,还是婉言拒绝了,因为他觉得他写的诗和那个没什么关系。于是吉小宝也叹了口气,说:所以你应该去农场改造一下认识。
鲍仁说,吉小宝曾经告诉过他,在农场日日夜夜劳动,是一种积累,属于量变;时间一长,精神上产生了震动,就会发生质变。吉小宝又说,他写的诗格调不够高,尽是些风月场里的风流韵事,或者才子佳人后花园私定终身,又或者哪家姑娘长得好,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之类,总之是没有一种崇高的理想,比如为普天之下老百姓的幸福奋斗终身之类。但是只要去农场劳动几年,这种理想就会自然而生。鲍仁虽然对此将信将疑,却“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积极在农场干活。具体来说,就是喂猪。这些猪每一百头关在一个大篱笆里,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吃。每天天还没亮,他就早早起了床,去山上砍了一些野草,和了瓜皮、野菜根、剩汤一类的东西盛在特大号的盆子里端着拿去喂猪。这些猪平时耳朵出奇地差,瘫在地上好象死了一般,那怕打雷也不会哼一声,可只要听到鲍仁的脚步声,就会哄地一声迅速爬起,围着篱笆口叫个不停,眼睛死死瞪着他手中的大盆子。一窝蜂哗啦啦把猪食吃完了之后,就怪可怜地望着鲍仁,说:哥们,怎么就没了?于是鲍仁端了盆子又去盛。那些猪便满意地躺下去呼呼大睡,直到一个时辰之后鲍仁又端出一大盆来。鲍仁为了在心灵上早日产生震动,以达成质变,工作也特别卖力,每天除了吃饭睡觉用去五小时,其余时间都在采猪食和喂猪。结果就是他管辖下的那一篱笆猪只只又肥又壮,还撑死了几只。遗憾的是,他始终也没有在精神上产生某种震动,反而越来越消极悲观,连才子佳人后花园私定终身之类的诗都不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