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鲍仁被打成一张羊皮之后,队长吉小宝专程赶来挽救他垂危的生命。经过狱医的诊断,说是情况并不太严重,还能救活,只是肌肉细胞有一小半给打死了,还有一大半由于受了重大刺激处于昏睡状态,所以估计有十年八年躺在床上动不了;脑袋受了震荡,所以这辈子当定傻子了,除非来一次更大的震荡,比如在后脑勺补一锤子,还有1%的可能复原,另外99%的可能是脑浆给敲了出来,当场死掉。最大的问题是他的牙关像铁一样绷得紧紧的,丧失了活动能力,所以不能吃饭,需要有专人灌食。吉小宝却兴奋不已,说能救活就是好事,没了他俺们就没活干了。苏小小却并不知道这些,好几天没见鲍仁回来,还以为他做文学家一时兴起,加之生意又好,忘了回来。于是她每天独个儿去街上卖画、跳舞。
苏小小在街上拿着锣鼓放死力敲,嘴里大声吆喝道:卖画啦,卖画啦,快来哇……这时候人民群众的耳朵还是很差,无一例外都以为是要耍猴,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围上去看,反而掉头就跑,好象大黄见了村长一般。因为大家都知道苏小小已经死了,化成了一股清风,再也没人能找到她。而此刻她的鬼魂突然出现,还光天化日之下说要给大家耍猴,真是匪夷所思,让人又惊又怕。整个杭州城像是染了可怕的瘟疫,人们只要接头说了几句,就会脸色大变,慌慌忙忙往家里跑。一个说:哇!苏小小的鬼魂来了,还说要耍猴给俺们看呢。另一个说:哇!好恐怖哇!快回家哇!于是偌大偌长大青石街,只剩下苏小小孤零零一个人,让她茫然失措,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后来突然间人声嘈杂,有百来个人民群众冲上来,手里都端了一大桶猪血,往她身上泼。同时大叫大嚷:泼哇!鬼沾了猪血就会魂飞魄散哇!嚷了一阵发现情况不对,脸色惨白,说话之声颤抖不已:哇,这鬼道行真高,见了血都不怕。苏小小这才醒悟过来,慌忙解释道:我没死呢。我哪是鬼。你瞧,这不,我影子不在这么?鬼哪来影子?众人一看,果然,正午烈日当空,其影子绊在脚底,又黑又小。于是人民群众们更怕了,杀猪似的叫道:哇!恐怖哇!这鬼不简单哇!能变戏法弄出影子哇!是鬼王哇!在叫声的掩护下,人民群众们迅速撤退,使得青石街上又只剩下苏小小一个人。于是,她呆呆地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直到太阳缓缓地下落,迫近西山,然后猛然沉下去。后来天慢慢黑了,风开始凉了起来,她终于知道:没人会来买她的画了。
后来苏小小便静静躺在宜春院高墙环绕的庭院里,悄然死去了。那时候她已经几天没有吃东西,因为没有人来买她的画,没有人买她的画她就没有钱。她犯了心绞痛,捂着胸口呻吟着站不起来。院子也很久没打扫了,到处是密密麻麻的杂草,野兔子跳来跳去,还有一些白头翁来筑了几个窝。每到夜晚,蛐蛐们放肆地奏着乐曲,外边的行人以为闹鬼,所以也没人来看看她。她曾经去找过鲍仁,可惜总找不到,而且也没法找人打听,因为所有人见了她都一言不发,掉头就跑。就在这凄凉的氛围里,苏小小死了。
苏小小临死的时候,凄美了笑了一笑。其实她当时是满足地笑,只是因为美人死的时候都是要凄美地笑上一笑,所以她的笑又是凄美的。她闭上眼睛的一刹那,她仿佛看到了张小风。她问:怎么样?华山好玩吧?没掉下来摔死吧?张小风说:没呢。这不是好好的么。一点也不好玩。她便说:我也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不能跳舞,不能画画,还不如死掉。张小风说:那你快去死吧。苏小小恩了一声,满意地点点头:好的。我这就去。你无聊的话也跟着来吧。
苏小小死了很久,也没人来收殓她的尸体。因为这院子闹鬼,没人敢来。不知过了多久,鲍仁推门进来,把她葬在西泠桥下的草地上。那时候那片光秃秃的荒土地上又长出了青青绿草,又有不知名的人耐心地种上了一圈杨柳。没过多久,坟上也是郁郁葱葱一片了。鲍仁这时候已经能活动了,傻病也好了一大半,因为吉小宝当真给他后脑勺补了一锤,幸好没砸死。可惜他依然保持了农场劳动过多之后的特质:除了喂猪什么也不懂,除了喂猪什么也不会干。这事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总之他葬了苏小小之后就消失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张小风后来也来了杭州城,打算恭贺鲍仁与苏小小白头到老,百子千孙。遗憾的是,他只能在西泠桥下含着泪凭吊苏小小的孤坟。也有一种说法,说他并没有哭,只是叹了口气,便伤心地走了。但是无论哪一种说法,结局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