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第十七章）
第二天，柳依跟志新一起告别了婆婆。想想很久没有看见儿子，柳依决定先去儿子学校看看儿子再回城去。“去宏儿学校吧，我们。”在车站的售票窗口，志新也很想见见儿子，于是买了两张去学校的票。到学校的时候，十一点多，离儿子下课不到半小时。
高志新就在传达室等，柳依上楼找儿子的班主任了解儿子的情况。虽说宏儿一向很乖，但在学校表现咋样，柳依还是不太确定，今天有机会自然要见见他的班主任问问。从班主任口中得知，儿子在校表现很好，学业也很优秀。班主任还夸柳依教育得法，说将来在家长会上请她发言，给其他家长传授经验。不知不觉下课铃响了，柳依告辞去找儿子。
走廊上一些学生上上下下，很是拥挤。柳依穿过人群，到了三楼儿子的教室。她在教室外站立，看见她的宏儿正安静地在座位上看书。临窗的一位男孩见柳依盯着教室里的高宏，“阿姨，您找人？”
“嗯，麻烦你替我叫一声高宏。”
“高宏，有人找。”男孩亮开嗓子叫。
儿子听见叫喊，一扭头看见了窗外的柳依，惊喜地叫，“妈，你怎么来了？”赶紧放下书，跑了出来。
“下课了，咋不去吃饭？”柳依怜爱地问。
“妈，刚下课人多，等着费时。”儿子的理由充足得让柳依心疼。班主任说的对，儿子太懂事了，他懂得珍惜每一分钟。多好的孩子啊，压根就不用她叮嘱好好努力。
“宏儿，跟妈走，今天妈妈好好犒劳犒劳你。”
“那太好了。”儿子跟她下楼。在门口的传达室，高志新正朝教学楼张望，看见她们母子出来，迎了上来。“爸，你也来了。”高志新点点头，仔细端详一下儿子，儿子又长高了，唇边开始有细密的绒毛了。他忽而有些感伤，自己的心境苍老得如同一个耄耋老叟。他呆望着儿子，不说一句话。
“快走吧，一会宏儿还要上课呢。”柳依也不叫他，就这样催促到。
考虑到儿子一会要上课，柳依找了家离学校很近的小饭馆，那里环境谈不上雅致，但给人的感觉还算干净。店主见她们进门，热情地张罗。柳依问宏儿想吃什么？店主送上了菜单。宏儿看了看菜单，放下，“妈妈，吃什么菜都不如吃你做的菜。”
她已经很久没给儿子做饭了，她掐指算算，加起来快两年了吧。要不是为了偿还债务，哪能叫孩子委屈？可如今一转眼一家人就要各奔东西了。宏儿呀宏儿，你哪里明白妈妈的苦衷。尽管柳依心里发酸，但还是极力忍住了泪。“宏儿，等你放假，妈一定给你做。老板，你就把你这的招牌菜、特色菜给介绍介绍。”
“好勒。”老板口若悬河介绍了店里的几道招牌菜，外加当下的时令菜。
柳依点了三菜一汤，两听灌装饮料，一瓶啤酒。“老板，你快点吧，一会孩子还要上课呢。”
“你就放心吧，不会耽误孩子上课的。”老板将菜单递给服务员，服务员拿着菜单布菜去了。
宏儿问柳依，“妈，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家里，你堂兄结婚，我们是回来吃喜酒的。”
“我说这么久，你们都没回家，怎么就突然回来了，我还以为家里出什么事了呢。”
“傻孩子，能有什么事呀，你看我们不是好好的吗？”柳依觉得儿子太过敏感，她不敢在儿子面前流露出半点情绪。
菜上来了，饮料、啤酒也上来了。宏儿举杯，“爸妈，你们在外辛苦，就别惦记我了。你们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希望。”
“宏儿，妈刚问过你班主任了。他说照你现在的发展趋势，将来考重点一准没问题。不过，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咯。”柳依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叮嘱他。
“妈，我知道‘细节决定成败’嘛。”宏儿调皮地伸伸舌头。尽管儿子长得高大，可在柳依面前仍显出十足的孩子气。
席间，他们母子亲切地交谈，高志新并不插话，他闷闷地喝酒。他不想因为他的插话而破坏掉这温馨的氛围。
“爸，你别只顾喝酒，你也吃菜呀。”儿子见他闷闷地喝酒，给他夹了菜递到他碗里。
“宏儿，好儿子，爸谢谢你！”高志新举了举杯，有些哽咽。
“爸，一家人你跟我客气干嘛。”
“你妈刚才说的，你可都记住了？！”
“嗯，记住了。爸，你在外别那么辛苦，你看你都有白发了。”
儿子的话，使高志新的那颗脆弱的心涨满了泪水，他无法矜持，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是啊，每天在工地上干那些繁重的体力活，他身体真有点吃不消，还有良心的煎熬。这种辛苦，不是一个常人所能承受的。可是他每天都活在这样的煎熬里，在贫困面前，男人的尊严是那么地不堪一击。
“爸，你怎么啦？”
“没什么，我的宏儿长大了，出息了，知道心疼爸了。”他极力遮掩着自己的情绪，“来，咱爷俩干一杯，爸老啦，好儿子，今后我们家就看你的了。”
儿子的话、高志新的眼泪，使柳依的情绪大受影响，她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只好保持缄默。高志新说的没错，儿子的确长大了。他不只是单纯地身体长高了，他的心思也更见细密了。这原本该是高兴的事儿，可柳依不但高兴不起来，心里反而更加犯愁。他俩的事，尽管现在儿子什么也不知道。难道要瞒他一辈子吗？儿子真的已经可以承受这样的现实吗？社会上因为家庭破裂，毁了多少孩子？她不敢想象未来的一切。好在宏儿的注意力此刻都在高志新身上，她情绪的微妙变化，儿子并未觉察。
宏儿抬腕看看表，“妈，我该回学校了。你们路上小心，爸，你好好照顾妈。”他已经站了起来。
“宏儿，等等。”柳依伸手给儿子弹掉衣服上的饭粒，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千万不要太节省，身体最重要。”
“妈，我走了。”儿子走出饭馆，回头对他们挥手。柳依在门口看儿子高大的背影，发愣了好久，然后付了账，背上包也出了饭馆。
从饭馆出来，他们俩还是一前一后地走，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