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第十六章）

看着婆婆慈祥的面容，听着婆婆温暖的话语，柳依心里是百感交集。她跟婆婆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多年，对婆婆她有一种特别的感情。有时候，柳依甚至觉得婆婆比亲生母亲还亲。母亲对她有养育之恩，婆婆对她有再造之义。没有母亲，就没有她这个活生生的生命；没有婆婆，就没有柳依的今天。

山里人信息闭塞，思想传统而落后，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山里人充耳不闻。一般人家，新媳妇进门，婆婆都会端架子，目的就是给媳妇一个下马威。而高志新的母亲却没有遵循这个习俗，她宽厚地接纳了柳依。

柳依在未出嫁之前，常听一些小姐妹背后议论谁家的婆婆是如何如何欺压媳妇，谁家的小姑是怎样怎样百般刁难嫂子，婆媳关系、姑嫂关系紧张得水火不容。听闻这些议论，她不明白，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婆婆们难道忘了当初自己遭受的责难吗？为何要在几十年之后重演这一幕呢，难道这样她们才肯安心？！小姑也是女人，将来也是要出嫁做人家媳妇的，她就不怕人家也如此对她？！如此循环，何时才是一个头啊？！因此，柳依是怀揣着不安进入高家的。

高志新上有两个姐姐，早已成家立业，所以不用担心姑嫂关系这一层。但对婆婆，柳依了解很少，进门后的柳依跟公婆一起生活。她牢记母亲的教导，以后的日子谨言慎行、多干活少说话，这样总不至于让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吧。

婚后第二天，天刚放亮，柳依就起床了。她麻利地挽起袖子，拿过竹扫帚打扫院子，清理好农具，再将地面洒水，然后再进屋收拾屋子。等公婆起来的时候，柳依已经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早饭了。

婆婆打开家门，发现院子里干净整洁，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老头子，你怎么不早叫醒我，你看让人家孩子受累。”回头去灶间，发觉柳依正在厨房里忙活。“依依，你这么早就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

婆婆亲切地叫她“依依”，这称呼让她有点感动，从小到大，母亲也是这么叫她的。她亲热地说，“妈，没事，早饭一会就做好了。”婆媳间的生分一下子消除了不少。

饭桌上，婆婆说，“依依，家里人少，事儿也不多，你不用起得太早，年轻人觉好，以后晚点起来。”

“妈，真的没事，在家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习惯了。”

“什么没事，我们家娶的是儿媳妇，又不是娶长活，你是想让你妈骂我呀。”婆婆半开玩笑地说。

“妈，看你说的什么话呀。”高志新看柳依不知所措，接过了话茬。

“依依，既然你已经进了高家的门，你叫我一声妈，我自然不拿你当外人了。我两闺女早已经出嫁了，家里就志新跟我们老两口。闺女在家的时候，我宠着她们，从不叫她们起早贪黑的。你比我闺女年龄还小，再说你父亲过世早，你来我们家，我就更该宠你了。”说着说着，婆婆的眼圈也红了。

柳依想起小姐妹的议论，她不知道婆婆是不是在试探自己？因此，她更是加倍小心，对婆婆敬重里透着十二分的客套。婆婆见她这样小心，知道在她心里还没有完全接纳高家人，暂时还没有融入这个家。只好叮嘱儿子多陪陪她，让她尽快适应这里的一切。

志新多次对柳依说，在家随便点，可柳依仍然不敢大意。志新看她那紧张的样，有些好笑，忍不住问她，“依依，你是不是以为所有的婆婆都有虐待媳妇的癖好，我妈什么样的人，你以后就知道了。”柳依不说话，只是疑惑地望着丈夫。

“怎么，你还不放心啦，我妈可真是拿你当亲闺女呢。她还给我说了，这么好的闺女咋不该疼？！”高志新拿腔拿调学着婆婆的话，那模样把柳依给逗乐了。

婆婆非常善解人意，她知道，就算是儿子对她千般好，毕竟她离开了生活多年的娘家，在这里有很多方面不习惯。要是她觉得家里人拿她当外人，那就更难习惯了。为了打消她的疑虑，婆婆多次在饭桌上讲志新小时候的事，这样饭桌上的气氛相对缓和了许多。柳依特别佩服婆婆的记忆，丈夫儿时的那些琐事，婆婆是如数家珍，一桩桩一件件都特别清楚。有时候，志新打断她，“妈，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还说。”

“怕什么，依依也不是外人，让她知道有什么关系。”婆婆振振有词。还别说，婆婆的这招真灵。没多久，柳依就不再拘谨了。

再后来，婆媳俩一块下地、一块下厨，关系亲密得如同母女。不管走到哪，婆婆都夸柳依能干、贤惠，人家都羡慕高家娶了个好媳妇。

柳依知道自己并没有婆婆说的那么好，做农活也不是一把好手。重点累点的活，婆婆不让她做，说那是男人的事，要不家里要男人干啥？柳依感到自己很幸运，有一个这么疼自己的婆婆，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她觉得自己在高家比在娘家还受宠。娘家母亲身体不好，两个弟弟年幼，她是家里的主心骨，什么事都得她拿主意。

闲着没事的时候，婆婆还教她制菊花茶、腌制泡菜，更有一些生活的小窍门。

两年后，宏儿出生。柳依因为体质差，生产时遭遇难产，婆婆当时都吓哭了。孩子生下来了，婆婆对她更好，月子里不叫她出门。大冬天的，洗衣、做饭、照顾孩子，所有的事儿婆婆全包干了，不叫她染指。什么吃的、喝的都给送到手上。孩子吵夜，志新抱孩子在房间里转悠，婆婆说影响她休息，硬要抱回自己的房间去。等柳依的身体有所复元，她发现婆婆消瘦了很多。她歉疚地对婆婆说，“妈，这些天你忙里忙外，让你受累了。”

婆婆却乐呵呵说，“累什么，照顾自家孙子不是应该的吗，换了别人，我还不放心呢。你要是真心地心疼妈，就乖乖听话，好生给我养着。”

再后来，志新去城里的工程队干活。婆婆告诉柳依照顾孩子是她最重要的事，外面的事就不要操心了。柳依就呆在家里看孩子、洗衣、做饭，婆婆回来的时候，遇上饭还没做好，就赶紧过来给她搭把手，从未像人家的婆婆那样责怪她没做好。每天晚上，婆婆都要起来看宏儿一次，她担心柳依白天太累，孩子临时有啥情况她不知道。有天半夜里，宏儿忽然发烧，婆婆陪着柳依抱着孩子去了镇上的卫生所，回来时天已放亮。婆婆一宿未眠，又忙着给孩子煎药。

十多年来，婆媳俩从未因一点小事拌嘴。在柳依嫁过来不久之后，婆婆就把家里的财政大权交给了柳依，无论她怎么当家，也不过问。有好事者挑拨，“您把权都放给了媳妇，您就不担心媳妇贴补娘家吗？”

婆婆笑笑说，“未必这不是她自己的家呀。就算是她给娘家贴补贴补，也是应该的。你说父亲不在了，弟弟还小，身为长女的她，有无责任照顾家人？！”

好事者只好尴尬地应承，“应该，应该。”

在柳依心里，早把婆婆当作最亲最亲的亲人了。四季的换洗衣物，在换季之前，她都为公婆早做准备。两个姐姐有什么难处，柳依也是尽最大可能去帮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