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丑陋的疤痕，慌张的世界

我带着许成怀里的温度回到家，看见李道在家里等着我，一地的啤酒瓶。

我有几乎半个月没看见李道出现在香君坊了。我只能从报纸上某则新闻里的“某画舫老板”来辨析他的行踪。秦淮河上的斗争越来越激烈，后来终于升级到枪械版。我不知道到底谁开的枪，也不知道谁中了枪。只是半夜那一声枪响带来了警车救护车杂乱的纷扰过后，秦淮河安静了好几日。

“别开灯。”

我拿开了正准备按开关的手。

他说：“你今天干嘛去了？”

“心情不好，出去走走。”

“跟那个小白脸？”

我一愣。

李道说：“姓许的那个小白脸，我都看见了。”

我不语。

“秦心儿，跟我走好吗？咱们离开这里，到别处重新开始。”

“为什么？”

“我坏了规矩，三家联合起来对付我，要置我于死地，我很累。”

我这才看清李道的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难道中枪的是他？

“你中枪了？”

“嗯。”李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说，“秦心儿，咱们离开这里。”

我缓缓摇头。“不。”

“为什么？！”李道忽然捏住我的肩。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这里，这里是我的故乡，这里是母亲的秦淮。这里将我变成了今天的风尘女，为我打上了秦淮的烙印。我走到哪里去？

我不想走。

我走不动。

“是不是为了那个姓许的？”李道的声音大了起来，“你爱上他了？”

“没有！”

“你撒谎！”

“我没有！！”

“你有！！他受伤你照顾他！邬清梅死了你让他陪你散心！你让他抱你，你在他怀里哭！你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你爱上他了！！你说！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是又如何？”我突然烦躁起来，我受不了这种逼问，我受不了他将“爱”这个字眼赤裸裸地摆在我面前，我冲他大吼，“是又如何是又如何？”

他狠狠地甩了我一耳光。“你是我的女人，我决不许你爱上别人！！”

我快要崩溃了。

“爱？我们这种人有资格爱吗？懂得爱吗？我是你的女人？好吧，既然是这样，你拿去吧，你都拿去吧。”我歇斯底里，边说边拉开了裙子的拉链。

我踢开滑落在地上的裙子，一把扯开蕾丝内衣，扔向李道，赤裸着身子站在他面前，咬牙切齿。月光照耀着我的身体，发出淡淡的光。

他血红的眼睛盯着我，突然一把卡住我的喉咙，将我按在墙上。我闭上眼睛。他狠狠地吮吸我的嘴，舌头撬开我的牙关，我感觉到他的牙齿撞击着我的牙，他狠狠地撕咬着我，浓浓的血腥味涌了上来。我不动，不挣扎，品味着临死的宁静。

突然，李道停了下来，他不动了，卡住我脖子的手放松。我感觉到他的颤抖，听到他的哭泣。他痛苦地抱着我，哽咽得像一只野兽。

“这不是我想要的，秦心儿，这不是我想要的！”李道紧紧地抱着我，他的手冰凉，比我的身体还要凉。

我推开他，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冷冷地坐到沙发上。

李道流着泪跪在我腿边，紧紧拢着我的双手，亲吻我的手背，泪水将我的手湿得一塌糊涂。他说：“秦心儿，我们是一类人。我们注定要在一起。”他泣不成声，“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爱上别人。我们都是寂寞的人，我们只有在一起才能够不寂寞。”

“两个寂寞的人在一起，只会更寂寞。”我回答他，“我不会离开这里，我也不是你的女人。”

他猛地抬起头，盯住我的眼睛。

我们在黑暗中四目相对。

在黑暗中，他能看清我眼中的决绝，我也能看清楚他眼中的怒火。我们眼中破碎的枝节，一根一根，凌乱交错。

他猛地站起身，咆哮着：“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你休想爱上别人。就算真的有那一天，我也会让你死在我怀里然后追你去阴曹地府。你今生今世也不能离开我，来生还得跟我在一起。”他一把掀翻了身边的木桌，啤酒瓶子碎了一地，四溅的玻璃渣扎伤了我的腿。

李道摔门而去。我木木地坐在沙发上。

这样的两个人，能够在一起吗？

你看着我的时候难道不是仿佛看着自己的伤疤吗？

不丑陋吗？不刺眼吗？你不怕吗？

我怕。

这个世界总是太慌张。

没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