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死亡
邬清梅回家的日子到了,我早早地等在戒毒所门口,她胖了些,精神好了很多,只是神情依然恍惚。
我说:“你都好了?”
“嗯。”
我大力拥抱她,说:“咱们重新开始吧。”
我每天炖滋补的汤给她喝,满怀欣喜地看着邬清梅的面色一日比一日红润。我多么愿意这样照顾她。我照顾她的时候,我的心里很高兴,我看着她慢慢的好起来,我觉得自己也获得了重生。
她头上的刺青已经被戒毒所的工作人员漂洗掉了,头发长出了一些盖住了光光的头皮。“很快,你就会重新拥有一头缎子般的长发。”我抚摸着她刺手的平头对她说,“会比从前更漂亮。”
我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等到我们都卖不动了的时候,我们两个孤独的女人,相依相伴,我们坐在海边,回忆当年的老板们是如何如何为我们挥金如土,我们甚至可以攀比我们俩谁更妖媚更招男人喜欢。我们携着手安静地走到生命终结,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多么圆满的结局。至少,我们不会孤独地死去一个月后才被人发现我们腐烂的尸体。
真的,我觉得这样真的挺好。
可是没过多久我发现邬清梅开始躲着我了,她背着我躲在卫生间打电话,她动不动就失踪。有一天她又失踪了,我找了一整天没找到,当我筋疲力尽回到家时,我看见她坐在地上,闭着眼睛。
我问她:“你是不是又开始吸毒了?”
她睁开眼睛,木然地看着我,点点头。
她说她不能没有毒品,她没有毒品的时候觉得自己无所适从,她说她很需要这种被什么东西控制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安全。她说她回不去了。
我掩面哭泣。我不知道那什么狗屁爱情竟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我的重生我的满怀欣喜被毒品毁地稀里哗啦。
我抡起胳膊给了邬清梅一耳光,我说:“你要为了那个该死的男人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吗?”
邬清梅抬起头木木地看着我问:“我还活着吗?”
我站起身离开,我受不了她的木然,我受不了她身上药物的味道,我受不了她胳膊上的针眼。
我一个人坐在香君坊的角落喝酒,一杯又一杯。
傍晚的雨敲打着木头的窗户,微凉的天气,风吹着窗外那棵大树的树叶随风摇摆。
爱情,难道就是笑着饮毒酒?
活着是要比死还难吧?
我就着酒瓶,嘴唇吻着冰冷的玻璃。
暧昧的灯红酒绿,情话恬不知耻的闪烁,男人魂不守舍的面孔,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
我习惯了喝醉后的飘荡,我喜欢在一个又一个男人的指尖辗转,不过是索取温暖罢了,为什么要去沾上那样可怕的爱情呢?我和邬清梅终究还是不同。我所贪恋的不过是缺损的感情,以及薄性的情人。我不要那所谓的爱情。
当我带着沉沉的酒气再次推开门走进家的时候,邬清梅已经不在客厅里了。我呼唤她的名字,我听到浴室里有水声。我推开浴室的门。
我看见邬清梅大大的眼睛直直盯着我,一条琴弦从水箱上垂下挽了个圈勒进她的脖子,一段白色的喉管翻出来,汩汩往外冒着血,到处都是血,地上、浴池里、墙上。我跌坐在地上,一声一声尖声叫。
警察来拍了照片录了口供,运走她的尸体,清洗了现场。
我长时间长时间地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血一样鲜红的杜鹃花在夕阳下对着我笑。我听到那花儿轻轻地对我说着话。它说什么?
它说,我恨他,我咬牙切齿地恨他。可我还是无法忘记他。
它说,他长在我的心里,我拔得鲜血淋淋也拔不出来。我的心天天被他的根枝缠绕着。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它说,我疼,一呼吸就疼……
我不想疼了。
再也不想疼了。真的。
我怔怔的看着邬清梅的杜鹃花,怔怔地落下泪来。
爱上一个人就得死吗?是不是爱上一个人就必须得去死呢?我拼命地想要活下去,为什么你却要去死。我们这种人不是只要活下去就好吗?
真得那么疼吗?
真的,那么疼吗?
我心如刀绞,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天。厚厚的窗帘遮住外面的世界,屋子里浓浓的血腥味散不去。我听到门外有人在哭。悠悠在哭,她说姐姐开门。
我不想动,我懒得动。我想,这个世界真荒唐。谁属于谁呢?好好的一个热乎乎的身体怎么会突然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呢?那条琴弦它究竟是怎么从我的琴上跑到水箱上的呢?我就这样坐着吧,我这样一直坐着会不会变成一堆腐肉被蛆吃掉,然后剩一个白森森的骨架?要不我试试看吧。
我想着想着,听到门被硬物锤开。
我看见许成走了进来。
许成走到我身边蹲下,抬头看着我。
我久久看着他。我说:“许成,你来了。你怎么还没走?”
许成握住我的手贴在他脸上,说:“我本来是要走的,但是我始终还是放心不下你。”
许成站起身拉开窗帘,阳光从窗子倾泄而入,我眯起眼睛。
许成拉起我,帮我换好衣服,带我来到莫愁湖边。
湖水清澈,水平如镜。两侧,随着快艇掠过水面,不时惊起飞鸟串串。湖岸上林木茂盛,花草丛生,时有一两处红瓦农舍掩映其间。
有人在唱:孙楚楼边,莫愁湖上,又添几树垂杨。偏是江山胜处,酒卖斜阳,勾引游人醉赏,学金粉南朝模样。暗思想,那些莺颠燕狂,关甚兴亡?
我低着头,静静站在湖边,湖水边的垂杨柳随风在湖面扫过,留下粼粼水波。
莫愁莫愁,教我如何不生愁?
我听到许成说:“她这样走,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解脱!
我们无法选择生存的方式,至少我们还能选择死亡的方式,不是吗?但是什么样的疼能让人宁可死也不愿意活着呢?
她说她是破碎的,所以便用这种方式来解脱?
那么我呢?
孤儿院里,我与悠悠相依为命。院长让孤儿院里的每个孩子学一门技艺,四处演出赚钱。我永远忘不了那些学不会技艺的孩子身上的鞭痕,忘不了大人们心情不好时随时招呼到我们身上的巴掌,也忘不了调皮的孩子们被关的小黑屋。所以我总是很刻苦的练琴,很卖力地表演,很认真的念书,很乖的不弄脏自己的衣服。16岁那年,地产商高价收购土地,院长将孤儿院结束,我们流离失所。小的孩子们送去各地福利院,大一些如我,则停止学业,外出独立,各谋生路。于是我带着悠悠开始流浪。
如果邬清梅说她的父母离婚的时候,她就破碎了。那么我呢?
当悠悠生病急着用钱的时候,我把我的纯洁之躯摆放在那个愿以高价给我破处的男人身下,他将我手脚绑成大字拴在床上,用尽所有可怕的工具淫玩取乐,无所不用其极在我身上讨还20万破处费,两天两夜我连一口水都喝不上我昏死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昏死过去……
如果邬清梅说她从那个陌生男人手中接过热汤面的时候她就破碎了。那么我呢?
或许我破碎的还不如邬清梅那么彻底。至少我没有爱过,我没有将我的心拿出来给我爱的人狠狠地践踏过。
我该庆幸吗?因为我不敢爱。
如果我没有看好我的心,如果我像邬清梅那样竭尽全力地去爱上谁,我是不是就会跟她一样破碎的那么彻底?
“那我是不是也就可以跟她一样去死了呢?”
我自言自语的混乱地讲述着过往的那些屈辱和痛苦,对死亡的渴望和恐惧攫取了我的神经。心底一个黑黑的洞,即使站在温暖的阳光下,那个洞还是呼啸着冷冷的风。我颤抖着,用手寻找我的脸庞,发现脸颊上凉凉的全是水。
是的,我对死亡有着和对爱情一样的渴望和恐惧。我不知道那些恶梦一样的生活会纠缠我到几时。它随时随地在消耗着我,而我的力气多消耗一分,我面对死亡的勇气却增加了一分。我不知道哪一天我就会毫无预谋毫无准备静静地结束一切。
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注定好的。秦清,邬清梅,我。
我一直喃喃自语着,忘记了站在身边静静听我说的许成。所以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被他拥进怀里,也真的不知道他是怎样用嘴唇吻掉我的泪。
他在我耳边轻轻说:“不会的。心儿。你跟她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跟她们有什么不一样?我咬着嘴唇发抖,在心底拼命地问。
“你跟她们不一样。你比她们坚韧。你的坚韧是宁静的、透明的、刀枪不入的。你的能量大的足以挽救一条将要失去的生命,这种能量让你在刀尖上行走的时候不掉一滴泪。不要害怕你会失去它,它是你与生俱来的,在你体内生生不息。你现在害怕,是因为你没有看见它。”
那一天我在许成的怀里哭得惊天动地,二十多年来压抑的眼泪在许成温柔的声音里如山洪般爆发。在泪眼中,我看见许成的衣襟湿了个透,我还看见,我的双手被他握在心口。
他轻轻的吻我的头发。
我记得在一本书里看过这样的句子:当男人吻你时,若他将你双手握在心口,那说明,他爱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