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想念你
天破晓的时候,陈陌醒了。他低下头看着他怀里的东西。我像一只猫一样爬在他怀里。我也正好睁开了眼睛。
他低下的眉眼里漾起看不清的波澜。明明一张冷峻的脸,为什么此刻看起来温柔的如此不成样子?
“我麻了。”我不动。
他伸手帮我捋开额上的乱发,取过我的裙子帮我套上,开车送我回香君坊。
还没跨进香君坊,在门口我就听到李道的咆哮:“人呢!她人呢?!”
“我们找了一晚上,只找到绑走她的人和车。没看到她。”
哦?大家是在找我吗?
“滚滚滚!没用的东西!继续给我去找!”
我跨进门,看见李道正在摔东西。他一抬头看见我,楞了两秒钟,劈里啪啦一路奔过来:“秦心儿是你吗?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他一把将我攥进怀里。我吃了一惊,想要抬头看他的脸,却被他按在胸口,动弹不得。
我在他怀里暗想,李道,他那么在意我么?
这些年自从我做了香君坊头牌之后,李道给我订了个天价。那个价钱让很多有钱人也望而却步。但是当权贵高层指名要我的时候,他也不敢得罪。我知道他并不乐见我在男人身下承欢,但是他有他的苦衷。在这个道上混,总得有些靠山才行。于是我一次一次被他推入火坑,又一次一次被他拎出来,我却并不怨他。只是我从未想到,他竟然如此紧张我。
我们是两个心理有病的人。
过了好一会,他平静下来,才发现我一身的血。
“你受伤了?”他拉开我上下检查。
“不是我的血。”
“妈的!我已经查出来是谁干的了。我不会饶了他们。”李道咬牙切齿,转身吩咐手下准备做事。
“是你不对在先。一人一次当扯平。不要把事情闹大。”
“你别管。”
我看着李道,心头一动,这,这不是活生生一出“冲冠一怒为红颜”么?我心里乐不可支,看着李道发怒的脸不敢笑出来,憋到内伤。
呵呵,可是冲冠一怒真的只是为红颜吗?
男人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野心,却为何总能给人造成这种“为红颜”的假象呢?
我不再罗嗦。李道任性起来无人能劝。
我回到家里沐浴浣洗。晓菲上门拜访。
那日我救下她,惊动了李道,李道为免那个姜老板又来扰攘,很快找到下家给晓菲开苞,当然,价钱十分不菲。
我不知道晓菲究竟为什么最终还是决定走上这条不归路,但人人都有难念的经,她也应该有她自己的难处。很幸运,那个客人刚刚洗了澡,还没占到任何便宜,就被扫黄组的条子踹开门带走了。可诡异的是,自从那以后,玫瑰、小茉莉、紫鸢等都相继在出外场的时候被条子端过。虽然后果并不严重,李道用局子里的关系,罚了点款就把人带回来了,但是香君坊的生意明显受到了影响。
李道认定是陈香阁、紫荆轩和晚晴苑的老板们联手对付他。这次砸场子的事,李道一定也算在那三家头上。
晓菲提了人参茶上来给我压惊。她说:“心儿姐,李老板说要端掉陈香阁、紫荆轩和晚晴苑。”
“是吗?”
“你不知道吗?”
“我为什么要知道?李道又不会对我说。”
“我以为以你跟他的关系,他的事你都知道。”
“那你以为,我跟他什么关系呢?”
“外面都说你是他的女人。”
“呵呵,那你觉得是不是呢?”
晓菲想了想,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笑。
这小丫头,古里古怪的。
“心儿姐,你是好人。你那天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你跟玫瑰、小茉莉她们不一样,她们就喜欢欺负人。”
她说的是实话。玫瑰她们自从被李道用高薪请进了香君坊,每日除了相互争风吃醋,就是欺负晓菲这些小丫头。差了奉茶跑腿算是好的,那动辄打骂的架势可着实让晓菲她们吃了些苦头。但是,做足这些派头无非也是心里惶恐,想要证明身价给自己看看聊以安慰而已罢。
“她们不是坏人,我也不是好人。这秦淮河上的女子,只有可怜人。”我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说,“晓菲,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你不要继续留在这里,能离开就早点离开。”
晓菲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点点头。
秦淮河上的秩序一夜之间变得混乱起来。隔三差五地就有小规模的械斗新闻出现在秦淮晚报上,条子一日三遍地巡查各个场子。我知道是李道在兴风作浪。他仗着局子里的关系,一家与三家斗法却并不落下风。被关进局子里的弟兄,往往第二天就放了出来。可是长此以往,这秦淮河上还有宁日吗?莫非李道想做这秦淮河畔声色产业的霸主?莫不是该当应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老话,这秦淮河上也该有人统领一方了?我心中冷笑,李道,你以为自己有这个能耐吗?
我可管不着。趁着香君坊生意低落,我乐得清闲。
我买了燕窝去探望福妈。福妈生病住院有些日子了,悠悠和罗非轮班照顾,熬得黑瘦。
我看过福妈的核磁扫描片子,黑白底片上有红色斑点,宛如有人泼翻了一碗血,洒得处处都是,触目惊心。她患了骨癌,已经晚期,无力回天。所有的治疗只是延缓死亡而已,福妈心里也很清楚。
我坐在她床边,将苹果磨成泥喂她吃。她吃了两口,示意我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只长方盒。我打开来,见是一条双层珍珠项链,一百多粒珠子颗颗滚圆,实在不可多得,尤其是那只钻扣,是四粒一克拉的方钻。真是一件很登样的首饰。只是这串珠子怕是有些年头了,颗颗泛出岁月拂过的淡黄色。所谓人老珠黄,古人造成语可真是熨帖。
我将项链取出,拿在手里把玩。
福妈说:“小姐当年变卖所有首饰,单留下这一件,临走之前送给我作嫁妆。”福妈停了一会,继续说,“你和悠悠都是孤儿,但悠悠还有你为她置办嫁妆,你却无人张罗。”
我心中有些薄凉的凄惶。
“所幸我今生还能遇见小小姐,这大概就是所谓天意,这条项链送还你手中,当作小姐为你办的嫁妆吧。等你真正出嫁的时候,若你不嫌弃,我另为你置办一份丰厚妆奁。”福妈爱怜的看着我。
我紧紧握着福妈的手,将脸埋在她掌心。我在她掌中嗫嚅:“可是又有谁会稀罕我的嫁妆呢?”
福妈抚摸着我的头发,说:“小小姐,你天性纯良,只是造化弄人,命运不济罢了。这世上一定会有一个真正了解你能给你幸福的男人的。”
“是吗?如果真的什么人都可以幸福,秦清又如何?”
“小姐当年是真的幸福过。那五个月时间,是小姐一生中最不能忘怀的美丽岁月。”
我抬起头望进福妈的眼睛:“但却带给她余生的痛苦,甚至断送了性命。”
“小小姐,世间的爱情不外分两种,一种美到极致,却痛到极致,另一种平淡无奇却细水长流。小姐遭遇到的是前者,但是她从不后悔。”
“会有人爱我吗?”
“会的。”
我低下头,看着那串美丽的珠子,温婉圆润。
许成,我已经许多天没看见你了。你已经回到属于你自己的地方了吗?
你已经重新开始你自己的生活了吧。
福妈说会有人爱我。你爱我吗?你会爱我吗?
我也可以爱你吗?
许成,我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