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第十三章)
不出门的时候,小叶就靠在沙发上看书。柳依做完家务的时候,无事可做,尤其是晚上小叶睡下后,她就觉得心里更是空落落的,也就开始惦记文字。家里电脑是有的,那是婶婶特意送来的。
于是,柳依又开始琢磨文字。一上网,一个熟悉的头像就闪动了——海天一色,接着发来一个大大的笑脸。
柳依,“晚上好!”
一行文字立即跟了过来,“好久不见,忙什么呢?最近可好?”
“还好。”柳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也不想违心。
“还好?那就是不好。说说吧,为什么?”他总是那样善解人意。
“没什么。”柳依不想将自己的心事泄露给他,虽说在网上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可毕竟自己没有向外人诉说心事的习惯。
“那就好。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周末我想约你出来走走。”他不等柳依回答,留下一串数字就下线了。柳依知道,那一定是他的手机号。
这个海天一色总是那么善于揣度自己的心思,他知道自己是不会正面回答的。出于女人的矜持,也许还会拒绝。他的离线,给自己和他都留有了空间。想到这,柳依轻轻笑了。好个聪明的男人!莫名地柳依觉得有些感动。
周末到了,柳依陪小叶去医院看了医生。医生说胎儿发育很好,没什么问题。回到租住地,柳依问小叶要不要吃点什么?小叶说,“姐,我想休息一会。你就别管我了,出去走走吧!”柳依看看小叶有些疲倦的样子,就安顿她睡下。
柳依觉得无事可做,她突然想到了那个约会。她换了件衣服,然后出门了。她拨了那个电话,“喂……”电话刚刚接通,不等她说话,对方就说,“我知道是你,一定是你。”
柳依笑了“你怎么知道?巧了。”
“你在哪儿?我立马过去。”
柳依想到这里离租住地太近,极有可能会遇见为数不多的熟人,特别是那些热心人,觉得这样不好。于是,跟他约了一座茶楼——淡水茶楼。
那是一个极其雅致的地方,没有张扬辉煌的繁华。规模不大,分上下两层。店铺的招牌上是碧螺春、毛尖、龙井的相关图片,色泽清新淡雅,还配有文字简介。窗幔一律是浅绿色,所用的器皿是很纯正的紫砂陶瓷。柳依到这还是第一次。发现这美丽的所在,是因为未写文字前,无事在网络流连偶然所见。
她到的时候,茶楼里的客人并不多。一个年轻的姑娘走过来问:“你好!请问你预定了座位吗?”
“没有。”喝茶也要预定座位,可见这儿的生意是挺好的。
“你请这边走。”姑娘将她带到二楼的雅室。雅室分四个部分:梅雪阁、兰桂榭、菊馨苑、紫竹轩。文绉绉的名字,看得出这里所营造的气氛是迎合国人的景仰——花中四君子。柳依在心里叹道,城里人就是头脑活络,一个小小的茶铺,居然弄的跟文化部似的,不火也自然是没道理。四间雅室,没有墙体阻隔,活动的轩窗,镂空的工艺更增添了几分古色古香。四间雅室隔而不隔,每间茶室的茶客隐约可被其他雅室内的人看见。
刚刚落座,电话就响了。柳依拿起手机,海天告诉她已经到了。柳依顺着声音从菊馨苑的轩窗里望去。一个英俊的中年男子,气宇轩昂,一身休闲打扮,时尚里透着悠闲,头发梳得很光,好个精致的男人。
柳依站起来的同时,他已经向她走来。柳依大方地伸出右手,“你好!”他轻轻地握了握,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如淡淡的绿茶一般。他们坐下来,服务员也走了过来。柳依错以为还是刚才领她上楼的姑娘,仔细一看才知道不是。只不过这女孩跟刚才的那位身高相仿,着装打扮完全一样。浅绿色的中式上衣,黑色的短裙,黑色的平底布鞋,浅绿色的头巾将头发挽起,步态轻盈如风。看看这些女孩,柳依觉得如在仙境。那一个个女孩,袅娜的身段掩饰不住逼人的青春气息。柳依在心里叹道,论模样,当年的自己不比这些女孩差,可自己的青春呢,白白浪费在那大山沟了,连喝彩的看客都不曾有过。她的眼神有些游移不定。海天一色用茶单轻轻碰她的胳膊,她才收回自己的思绪。她突然觉得难为情,为自己刚才的失态。
他轻轻问:“喝什么,自己点吧。”
柳依接过茶单看了看,点了一杯菊花茶,她已经习惯了菊花的味道。她家屋后的山坡上种满了菊花,每到秋天,那可真是令人叫绝,满目的姹紫,芳香四溢。然后,将茶单递给海天。他给自己点了杯绿茶。另外,还叫了两份点心。说是空腹喝茶伤胃。
茶与点心送上来的时候,柳依开始沉默。出于礼貌,只偶尔应几声。茶与点心的味道,她一点也没有尝出来。当海天问她,她赶紧连说,“好茶、好茶。”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幸好他没有继续追问。
墙上的挂钟发出清脆的鸣响,在如此清幽的场所,显得更加清晰。柳依扭头看看,时针正好指向四点。她将身子欠了欠,又稳稳坐下,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告辞。这些细微的举动,没能逃过海天的眼睛。他做了个漂亮的手势,服务员将账单拿过来,“先生,一共是一百六十八元。”真是太不划算了,自己种的茶,随便天天喝也不稀罕,可在这两杯茶竟值这个价。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钱包,要付自己的那份。海天说,“别呀,你这不是骂我吗?”硬是不叫让她付款,她想想,慢慢把钱包放回了皮包里。
他们一起往外走。海天说:“时间还早,你也不用这么急做饭吧。我们去公园走走,花不了多少时间。”海天就是聪明,每次说出的话,都让柳依不便拒绝。柳依只能点头。他走到一辆黑色的桑塔拉旁边,请柳依上车。柳依拉开后座的车门,他说,“还是坐前面吧,这样说话方便,至少我可以集中注意力开车。”诡秘笑笑,“再说了,大白天的,我还能把你怎么着啊!”调侃的话,如同酒精的作用,柳依的脸迅速飞上两片红晕。他佯装没看见,打开前座的车门,用右手挡在车门的上方。
车上柳依并不说话,甚至显得特别拘谨,连手都不知道放哪。他开始放音乐。舒缓的音乐如行云流水一般,渐渐柳依脸上的红晕退去,恢复了平静。两个人开始聊音乐,她的情绪完全松弛下去,有时两人相视一笑。
他从车上拿下公文包,夹在腋下,陪着她一起进入公园。在盘恒数刻后,他们来到了一人工修建的喷池边,乳白色的水雾,在太阳光下有些看不真切。喷池边有飞翼似的凉亭,大红的亭柱上用金色的漆书写的对联,也许是经年的风雨,有些地方开始剥落,没法看完整对联的内容。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纸巾,将水池旁的桌椅擦拭一遍,请柳依坐下。随手将用过的纸巾装入一个小塑料袋内,放在石桌上。
两人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聊天,忽听一个孩子叫,“爸爸,妈妈,快来呀!看这里水喷得多高啊!”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一蹦一跳的,头上的羊角辫也晃悠悠的。
海天问柳依家里有哪些人,孩子多大,现在怎样?柳依毫不隐晦告诉他孩子在老家上高中,自己来海州给人家做保姆已经好久了。
“你先生呢?”海天追问。
“我没有先生。”柳依不想提到高志新,在她心里,高志新已经不再是她的丈夫。从他打算典当自己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他的妻子了。“对了,你孩子多大了?男孩女孩?”一抹忧郁的灰色袭上海天的脸庞,浓浓的双眉结上了疙瘩,眼里一种晶莹的液体决堤而出。这一变化让柳依惊慌失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给柳依讲述了他的家庭变故。儿子得了一种罕见的怪病,历尽艰辛,终没能阻挡住死神的侵袭,儿子还是去了,那一年儿子刚过七岁。儿子八岁那年,妻子也抑郁而去。柳依还沉浸在他的故事里,很是替他难过。两分钟后,他重重叹了口气,笑容重新回到他的脸上。“嗨,都过去了!”仿佛他只是一个讲述者,刚才的故事与他无关。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证件,柳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些,也并没有要看的意思,有些疑惑看着他。“还是看看吧,如假包换。”他将全部证件推到她面前,“至少你得明白,我不是坏人。”柳依拿起他的身份证瞟了一眼,“真是,要是觉得你是坏人,我能来吗?”脸上是盈盈的笑意,她扭头看看。“回去吧,我送你。”柳依摇摇头,说“还是打车回去好,一个保姆消受不了这样的福气。”“陪你等公汽,看你上车总可以吧。”柳依随着人流拥上了车,从车窗里望见他挥动的手臂,觉得有些酸涩,具体为什么又似乎说不清。
刚到家门口,一条短信就来了:“感谢你今天陪我,这段美好的时光将是我一生最美好的回忆。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吗?”看完笑笑,本打算删掉,可又有些不舍,就留着吧!现在自己至少是自由的,虽说还没有离婚,可也跟离婚没什么两样,快一年了,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也不会过问的,因为那件事,柳依不愿意原谅他,决计跟他离婚,离开他就是离开那耻辱的一刻。
晚上,她坐在电脑前,却打不出一个字。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还有那浅浅的笑容……自己已经不是怀春的少女,怎么会对他牵肠挂肚呢?两人之间除了聊天,什么也没有,更别说肌肤之亲了。即使是今天见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还是自己将手伸给他的。这第一次握手可以算肌肤之亲吗?在黑夜中,她笑了。
第二天早晨,刚刚醒来,他的短信就到了“昨晚睡得好吗?希望心情愉快!”“很好”她简短回复。在床上慵懒地伸了伸胳膊,起床,拉开窗幔。推开窗,阳光顿时射进她的房间,所有的一切跟着心情一起明媚起来。大口呼吸清新的空气,快速地收拾一下,然后步履轻盈出门去了菜市场。几个熟悉的主顾热情地招呼着,她微笑点头示意。
回到家的时候,小叶已经斜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她努力坐起来,“姐,你回来了,有你电话呢。”
柳依这才记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带手机。“你接听了?”柳依的神经有些紧张,她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也不愿意小叶了解自己,尽管已经在心里把她当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她怕小叶误会,以为自己是个随便的女人。
“没有”小叶平静地说,“等我想去帮你接听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了。”并没有注意她的表情。
柳依轻轻地“哦”了一声,进了卧室。她打开手机看看,手机提示:有两个未接来电,一条短信。一个电话是海天打来的,另一个是婶婶打来的,短信是海天的“出门忘了带手机吗?听不见你的声音,很不习惯。”她想海天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找她,就不回话了。婶婶呢,肯定是找她有事吧,她迅速打过去。
“柳依,这孩子出门怎么手机也不带?”婶婶的语气还是那么亲切,“今天晚上来家一趟,我有事找你。”有事,会有什么事啊?一整天她的脑子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