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秦淮泛舟,江南水悠悠
商煜城走进香君坊的时候,我正坐在一位熟客怀中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喝得兴起。他撑着手杖走进来,陈陌为他张罗了一个安静的位置落座。我敷衍了一下客人,便走过去同他打招呼。
“商老爷,这么有闲情逸致出来玩啊?”我笑着坐到他身边,伸手招了酒保过来。
“刚谈完一笔生意,路过,想进来听你弹弹琴。”
“呵呵,商老爷来的不巧,我今天的节目刚刚表演完了,要想听曲儿,明晚请早。”
“嗯。”商老爷点点头,并不强求。
我让酒保给商老爷调了一杯加了苦艾的果子酒,清淡爽口,度数很低。
商老爷沉默了半晌,说:“你那个妹妹是否嫁人了?”
我点头:“商老爷消息灵通。”
“听说你没有去参加呢。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呵呵,他不是第一个这样问的人了。我懒于多做解释,浅笑着低头喝酒。
“突然变成一个人,会不会很寂寞?”商老爷又问。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有谁真正在乎一个烟花女子的落寞心情呢?我正想出言调侃,一抬头,却看到他眼中的关切。
咦?他貌似真的关心我呢。
在这种眼神中我突然间没办法再假装没事。
我有事,我真的有事。我觉得很不开心。
悠悠嫁了一户好人家我应该为她高兴,我应该开香槟庆祝。但是我真的不开心。这么些年,我习惯了照顾她,我疲惫我难过我痛苦的时候,只要想到我还有悠悠要照顾,我就又有了使劲活下去的力量。
但是现在,悠悠不再需要我了。支柱没有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独自支撑多久。
我的心情低落而沮丧。
我忆起我和悠悠从小到大的每一个片段每一份感受:我跟悠悠小时候双双跪在泥地里发誓的情形;我将珍藏了许久不舍得吃的大白兔奶糖塞进她嘴里的时刻;我被噩梦惊醒的时候发现悠悠躺在身边我又可以继续安睡的无数个夜晚;我为了悠悠忍受凌虐痛不欲生的日夜;悠悠亮亮的眼睛看住我对我说她有心爱男生的时候……
我想着想着不觉泪盈于睫。
我老了吗,开始这么多愁善感这么热衷于回忆?我苦笑,看到酒杯中我茕茕的影子,觉得自己狼狈之极。
我端起酒杯碰了碰商老爷的杯子,一饮而尽,站起身走了。
是,我很寂寞。又如何?生活不还是得继续吗?
月亮还是会升起,太阳还是会西沉,幸福或不幸福的人还是要活下去。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没完没了。
可是人那么辛苦地活着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见证人生的凄苦与艰辛吗?
我可不懂。这个问题太深奥。
第二天吃过晚饭,我沿着秦淮河畔散步。近几天我发现香君坊的莺莺燕燕一夜之间突然多了起来。那个玫瑰好像是陈香阁的头牌,还有那个小茉莉,不是紫荆轩的角儿吗?还有紫鸢,分明就是晚晴苑的台柱。不知李道最近在忙什么,难道高价把别家的红角儿挖过来了?干下这种不道义的事,不怕人家来寻事儿吗?
看着那些年轻女孩子们为客人争风吃醋、明争暗斗,我心里暗暗叹息。已经吃上了这碗不好吃的饭,何苦还相互踩踏呢?还嫌命不够苦吗?
我正想着心事,突然看见陈陌向我走过来。
“老爷派我过来问问秦小姐,可有什么事情需要效劳。”
呵,这个商老爷子,对我真的不错,生怕我一人寂寞,特特的派个帅哥过来陪我。哈!我秦心儿如今可真是出息了,从来都是我陪男人消解寂寞,今儿忽然调换了角色。
不过被人陪,我可还真不习惯,更何况还是这么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谢谢商老爷美意。不过我没什么需要他效劳的。”
“今日微风,适合泛舟。”陈陌说完径自向渡口走去,完全不理会我的推辞。
我嗔目结舌。这个男人是不是太霸道了?我说过我想划船吗?我说过吗?
我不动,站在原地。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我,眼神坚定不容商量,我不由得瘪瘪嘴跟上去。哼!我怕你不成?
魁光阁旁,陈陌租下一条七弦子。陈陌跟艄公讨价还价。
要划船是吗?好吧,让你划个够。我走上前对陈陌说:“不要艄公划,自己划才有意思。我想自己划。”
陈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十里秦淮。
艄公满眼放光地望着陈陌,租一条船和包一条船的价格可是相差万里的。后来我看见陈陌向那艄公点点头,数出一大叠钞票递给艄公,艄公立刻消失。
陈陌扶我上船,我们面对面坐定,他用桨猛地顶了一下岸,船悠悠然向水中央荡去。
“商老爷惦记我为何不自己来陪我?”船动起来,就有微风拂面,异常舒适,我捋了捋头发。
“这边的生意刚开始,他手头忙。”
“你不是他的左右手吗?他为何不留着你帮他?”
“我一向被派往最重要的事。”
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难不成你刚才所说的最重要的事,就是陪我散心?”我突然领悟。
陈陌颔首。
我失语三分钟。
船经过沿着夫子庙的泮池,朝西晃去。沿河的河房水阁绮窗丝幛绚丽多姿地展示着秦淮的风骚。
我懒懒地划了两三下便扔下桨。
“刚才不是说自己划才有意思吗?现在却扔给我一个人。”
“我划不动了。”我瞅着陈陌,想看他生气。可是他平静地看了我一眼,继续左一下右一下悠悠然地划着,丝毫不介意我的戏弄。
我觉得无趣,拍拍手站起身,晃到船舷上。我转过身看着陈陌,他抬起头,眼睛映着夕阳的颜色分外安适。
不知为何,我每次看到他就总是想要戏弄他,我总想看看那张扑克脸变换个不一样的表情是个什么光景。我咬着嘴唇看着他,突然左一脚右一脚交替着用力踩船舷,船开始剧烈晃荡。
陈陌面不改色,依然有条不紊地划着,说:“小心跌下去。”
“你就不怕我把船弄翻了吗?”
“我擅长游泳。”
“还能顺便救我?”
“两个你。”
我很挫败,不再理会他,兀自看着两岸的风景。我突然发现我在秦淮这些年,竟然一次都没有泛舟观看过秦淮河上的风景。黄昏的微风,夹着淡淡的水草腥味扑面而来,风撩着我的裙裾,在腿上扫过,很舒适。我轻轻地唱歌。
秦淮烟月无新旧,
脂香粉腻满东流,
夜夜春情散不收,
江南花发水悠悠,
人到秦淮解尽愁……
船驶过文胜桥,我突然看见许成与顾绫站在桥头,面对面说着什么,顾绫伸手去拉许成,被许成拂开。
两个冤家,还在纠缠吗?
我停下歌声。
陈陌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问:“认识?”
“嗯。”我点点头。走到陈陌身边坐下来,不再胡闹。
我突如其来的安静却让陈陌有些意外。
“为何情绪突然低落?”他轻轻问。
我不回答,低头看着河水。
“不懂得珍惜你的男人不值得你为他黯然。”陈陌突然说。
我猛地抬起头看他,他眼神认真而坚定。我竟然在他眼中看见一份维护之意。
“你在维护我?”
“嗯。”依然坚定。
我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我轻轻将头靠在陈陌肩上,他的西服散发着淡淡古龙水的味道。
陈陌不再说话,默默地划着船。
我觉得很踏实。我突然之间觉得在这个男人面前,我不必假装坚强,我可以卸下盔甲。
“你愿意听我说话吗?”
“直到你说累。”
我开始对陈陌说起我与许成的种种。那些压在心里的话,我一直无人可说。我将我与许成的每一次见面、每一句话、他的暧昧、我的困惑,从头到尾细细说来。陈陌并不插话,只是静静地听。
“我可以跟他在一起吗?”
“有何不可?”
“他不会真心。”
“你又怎知?”
“秦淮河上没有真心。我不配。”
“你配得起最好的男人。”
这样好听的话,即使只是安慰的辞令,也令我心中无法言表的难过得到抚慰。可是,在这个城市生活的一切一切,它们都已经深深扎根在我的肉身中,滋养了我的躯干,长出歪曲的枝桠。爱情那样高贵美丽的东西,在这些歪曲的枝桠上该如何安放呢?
我知道我不会有那样的机会。
我会不会……有那样的机会?
谢谢你,陈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