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执着地奋斗
转眼又到了春节,出门在外打工的人们像候鸟一样一拨儿一拨儿地飞回了村。正月间闲来无事,英子对男人说:别光是顾着在街上赌麻将,回去村里走一走。一则是给村里的阿伯阿叔拜拜年,二则跟那些在外打工的堂兄弟们探探路子,看能不能找到门路出去打工。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咱们现在在家不赚钱,不如你先出去打工,等到你在外面安定了,孩子断了奶后交给妈带,我也出去。我们要赶紧赚钱给女儿治病啊,什么都可以等,唯有救女儿的命这件事不能等。
正月初九就有了好消息。银光在深圳市沙头角一间鞋厂做机修主管的堂哥的厂里招工,正月初十,吴银光就收拾了行李去深圳打工了。
男人一走,英子的生活只能是惨淡经营着,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村里的田地是不提事种了,只养了两条猪,做点米酒,种点小菜来卖。
孩子在一天天的长大着。儿子的成长带给英子的是惊喜,女儿的成长带给英子的却是恐慌。她的身体是那样的柔弱,稍微一运动,她就气喘吁吁,面色青紫,所以她经常是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歇一歇,蹲在地上难受得两眼汪汪地叫着妈妈,每当此时,英子的心都痛得直抽搐。她下定决心,无论多么苦多么累都要挽救女儿的生命。
再有一个月,儿子就满周岁了!英子就可以给孩子断奶出门打工了,英子心里很高兴。这天上午,英子正带着儿子和前来串门的阿香姐在厅堂里聊着天儿,有两部摩托车呼啸着飞来,停在了家门口,从车上走下来夹着公文包的一男一女。英子并不认识他们,更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所以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抱着儿子只顾发愣。还是阿香姐反应快,连忙招呼人家进来:英妹子,快倒茶啊,这是乡计划生育干部阿成,她指着男人给英子介绍。这位是你们村的妇女主任,你应该认识的啊?她又指着女人给英子介绍。不认识啊?他们找我干什么?英子还是有点不明白,倒了两杯茶给两个人后就只顾着站在一边发愣了。
你叫罗英子是吧?男人问。是啊。
是这样的,你现在已经生育了一男一女,按政策是应该执行计划生育了!
可我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啊?英子一说起女儿已是满眼泪水。
先天性心脏病是可以治愈的嘛,更何况你们已经生了两胎了,而且也生了男孩,应该知足了,还是跟我们去做绝育手术吧?男人官腔十足地说。
可是我们哪里有钱给孩子治病呀?英子可怜巴巴地说。
没钱想办法嘛,你男人哪里去了?做工去了。
下午打电话给他,叫他明天回来,你们两公婆商量一下,明天谁去做手术?你这个情况是一定要做手术的,没有什么特殊可讲的。这个电话你要是不打,我们来打。男人语气严厉地说。
去就去吧,不用叫我老公回来了,我自己明天跟你们去!英子把心一横地说。
那好,明天我们派人来接你。
等到那两个人一走,阿香姐就劝英子说:英妹子,你不要那样儍啊,你做了绝育手术,你老公将来有了钱不要你了,你又不能再生孩子了,哪个男人还会要你啊?
没有男人要我就自己带着孩子过,这辈子我都不要再给任何男人生孩子了。生了这两个已经是悲剧了,我不要再制造悲剧了!英子义无反顾地去做了绝育手术。
两个月后,英子踏上了开往深圳的汽车前往沙头角镇。男人自从正月走后,前几个月每月还有四百元生活费寄来,自从听说英子做了结扎手术后,不但一分钱营养费没有给英子,连原来承诺给两个孩子的生活费也不见踪影。传统的这种米酒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喝这种散装米酒的人现在是越来越少了,生意面临着被淘汰的局面。男人又没有钱寄回来,生意又无法做下去,英子的生活又陷入了困境,她不能坐以待毙,于是,英子卖了家里的两头猪,又买了两条猪仔给家婆养着,留下四百块钱给家婆作为一个月的伙食费,英子自带六百元钱就直奔沙头角而来。
下午两点钟,英子来到了海滨小镇——沙头角,这里毗邻中英街,工业区很多,是开放的比较早的地方。找到沙井街一巷三号时,等待英子的是紧锁的门扉,她以为人都上班去了,就走出巷子来到街边的一间商店前的桌子边坐了下来,由于晕车,她中午粒米未进,于是她到店里买了两块面包和水坐下来边吃边等银光下班回来。
这是一间门面不大的小店,店门前摆着两张桌子和一些凳子,供顾客喝饮料或吃东西用的,店内被货架隔成里外两间,里间传来了哗啦哗啦的麻将声,显然是有人在赌麻将。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了英子的耳朵,这声音怎么那么象吴银光呢?他不是在上班吗?怎么会在这里赌麻将呢?英子趁着老板娘没注意,钻进了店里,掀开了里间的门帘,就看见吴银光赫然坐在麻将桌前正聚精会神地排着长城。喂,你怎么在这里?英子这不管不顾的一声大喊把男人吓了一跳,抬头看到英子时举着麻将牌的手就愣在了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
喂,你还不出来啊?还打啊?站在门口的英子一声高过一声。
就出来,就出来,不打了!不打了!男人边说边推倒了麻将牌走了出来。
两个人相跟着回到沙井街一巷三号。这是一座狭窄的老房子,楼下两间房很小,只能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楼上用木板也搭了两间房,同楼下的一样小,就是这样小的一个空间,在寸土是金的沙头角租金加上水,电费每个月也要两百元左右。为了省钱,银光只有和老乡合租了楼下的一个单间。刚在床上坐定,英子就问:喂,你怎么不上班在那里赌麻将?
已经有一个多月没上班了!他说。
为什么没有上班啊?被工厂炒了鱿鱼了,还能为什么?
那工资有没有拿到啊?拿到了将近两千块钱!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明知道人家做了结扎也不知道给点钱人家买点营养品,家里孩子的生活费也不给,只顾着在这里赌麻将,你到底有没有长心啊?怎么可以一点责任感都没有?你想把我们都饿死在家里是不是?英子越说是越生气。
回家能干什么?我还要在这里找工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工作我不要用钱啊?男人也说得理直气壮。
那你找的工作呢?那你的钱呢?
还没有找到工作,钱也花完了!说到这里男人又成了泄了气的皮球。
我看你是赌完了吧!好,钱又没有了,工作又没找到,我看你怎么办?
怎么办不用你管?怎么?你还有本事给我介绍工作啊?男人的牛脾气又拧了起来。
不用我管最好,你有本事就在这里玩下去,赌下去吧,我可告诉你,我也没带钱来,帮不了你。英子说完就懒得再理他了,跟这样的人生气不值得。满怀希望而来,面临的是如此令人失望的局面。英子已对他不抱希望了,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希望越大,失望越深,还是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吧!
晚上堂哥和堂嫂回来后,英子就跟堂哥要求第二天去工厂上班,堂哥说:好,你明天早上九点到工厂来找我吧!
英子这次进的沙头角鹏湾工业村威宏鞋厂座落在美丽迷人的大鹏湾畔,在工厂三楼的车间的窗口就能眺望到不远处的大海,呼吸的到凉爽咸湿的海风。英子最初被安排在三楼针车四课的手工四组。第一个星期算计时,每天能赚个三•四十元钱,英子倒没觉得工资太少。但到了第二个星期开始计件,英子每天看到计件卡上写着的前一天赚到的那二十多元的工钱时,心里就莫名的恐慌,她真希望父母多给她生两只手,好让她每天多做一点活,多赚一点钱。即便是英子每天减少去厕所的次数,加快吃饭的速度,吃完饭别人在休息她却立即投入工作,工资仍然无法提高,这样算来每月只能赚个几百块,也许只够自己吃饭和两个孩子的生活费,存钱仍然只是一种奢望。
工厂每天下班都是要开会的,这天晚上下班开会时,组长动员大家说:现在我们厂货源充足,大家要好好干,多赚一点钱回家过年。下面二楼的成型车间现在需要一些人手,有愿意去做的请举手报名。成型车间比咱们这里辛苦一点,加班时间长,不过人家是计时的,工资比较有保障嘛。有没有人去啊?针车课的大多是一些年轻的女孩子,没有家庭的负累,自己赚钱自己花,手脚快的每个月赚得比计时工还要多,赚不到钱的做不了多久就换厂,所以她们没有什么生活压力,谁都不愿意去成型车间受苦。英子怎么能跟她们比哟:老公又没有工作,还有两个孩子要养,还有一个孩子有病要治,压力是很大的,去成型能多赚一点钱,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机会,必须赶紧抓住:
我去。英子举起了手。
第二天,英子来到了二楼的成型一课,宽敞明亮的车间里,三条流水线呈一字型排开,从上楦,贴底到包装组,工人们戴着白色的工作帽,身着蓝色工装,井然有序地坐在流水线两旁,两只手不停地忙碌着。上楦,贴底和包装组都各有一个烤箱,导致车间的温度很高,夹杂着难闻的皮革味和刺鼻的胶水味的热浪充斥在车间的角角落落。好在英子被分在了包装组的拉尾上记数,空气相对好一点。
记数这道工序也不是一个简单的活儿:首先要把流水线上下来的装进了贴好电脑标记的鞋盒里的鞋子按制单不同分码数记录下来,然后还要把这些鞋子抱到大包装里,按码数分不同制单摆放在车架上,再由大包装工人装进纸箱贴上标签就可以出货了。如果一天做三千双鞋子对英子来说还是相对轻松的,如果做到五千以上,就要加班到一两点,这对英子来说是很辛苦的,最主要是腿跑得很疼,脚板好象要断裂一样,下班后回宿舍的路那不是走而是挪。单是那些鞋子已经够英子忙的了,下班后还不能象拉头的工人那样马上就能走,还必须把每天的产量计算出来报给组长。因此英子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车间的工人。再苦再累英子都要顶着,她必须奋斗啊,她肩上担着的是女儿那幼小的生命啊!
英子一进厂就搬进了宿舍去住,中餐和晚餐的一个钟在工厂内的食堂吃完饭后就赶紧回车间趴在工作台面上休息,每天工厂——宿舍,两点一线,早出夜归,忙得象一只陀螺,男人这时候在哪里干什么?有没有再去找工作?她已无暇去管,没有什么人能够给她一点依靠,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她手上的这份工作。
日子在忙碌中飞快地飞逝着,直到了第二年的四月,男人终于在老乡的帮助下找到了一份做保安的工作。两个人和老乡王华合伙在濒临大鹏湾的海滨招待所租了一个单间,用木板隔成两个小间和一个小厅,房间住人,厅子用来做饭,总算是把生活安定了下来。
这一段日子应该说是英子的生命中最为安宁最为温馨的日子。男人在海关的停车场上夜班,两班倒,只上六个钟:晚上六点到夜里十二点,或者是夜里十二点到早上六点。白天大把的时间,于是男人总是做好午饭和晚饭骑车来接英子下班回去吃饭,然后再送英子回厂上班。虽然男人每个月只有七百五十元工资,但是最起码可以够交个房租和两公婆每个月的生活费。英子有班加一个月能拿一千四百元,没班加一个月也有一千元左右,除开每月给家里两个孩子的四百元生活费外,每个月能存个七,八百的,英子已很满足。只要能这样勤勤恳恳地做下去,女儿的生命就有救了。
走得最快的都是最美的时光,转眼就到了九月。这天英子中午下班时,没看见老公来接,只好急匆匆自己往回赶,到宿舍时却发现家里锅没动,瓢没响,男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两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出神。
这是咋的啦?怎么饭也不做?人家还要赶着上班呢?英子以为男人病了,爬上床摸了摸他的额头,并没有发烧啊?
喂,你倒是说话呀?怎么回事呀?她又用手推了推男人。岂知男人并不理睬她,身子一翻,把头扭向了床里。
莫名其妙,神经病,我又没惹你,生哪门子气吗?没时间理你。英子无意与他纠缠,打开门准备离去。这时与老公同在停车场上班的王华回来了。
哎,你知道我老公是怎么回事吗?躺在床上死活不开口呢?英子连忙问王华。
你老公被炒鱿鱼了,他不敢跟你说,怕你骂他。汪华说。
为啥炒鱿鱼啊?英子问。
是这样的,他今天早上回来跟我说,他上下夜班,凌晨四点钟在值班室打瞌睡,被巡查的队长发现了,就炒他鱿鱼喽!汪华向英子作着解释。
我都说了几百遍了,白天要多点休息,晚上才能上好班。你呀你,总是不听,老是说睡不着,睡不着,到处跑,肯定又是跑去跟人赌麻将去了。这下好了吧,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又没了。你说你是个什么人啊?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我怎么这么命苦哟,摊上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英子怨也罢,恨也罢,都已无济于事。还是保住自己的工作最重要,她急急忙忙到路边的快餐店买了个盒饭边吃边往工厂赶。
欢乐乍现又凋落,老天好像故意要和英子作对,让她的生活中充满了磨难。男人又没有了工作,生活的重担又压在了英子一个人的头上。房租,两个孩子的生活费,夫妻两个的伙食费,让英子每个月的工资所剩无几,存钱的事又成了泡影。
假如把婚姻比作是一条船的话,那么夫妻双方就是撑起这条船的舵手,只有两个人都奋力划桨,婚姻之船才能在生活的海洋里乘风破浪,扬帆前进。如果单凭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来撑船,而男人不作为甚至逆水行舟的话,那么,这条婚姻之船迟早都会搁浅在生活的沙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