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小英坐在树荫下做着针线,那是她弟弟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底是她拿在山坡上纳的,鞋帮是她娘在家里做好的,就剩下把鞋底和鞋帮往一起钉了。匀称的麻绳很光滑,在她的手里绕来绕去,小英每拉动一次,麻绳就“撕拉”响一声,很好听的声音,像音乐中长长的尾音。
月文去刨药材了,黄芩不如柴胡的价钱高,所以一般的时候月文总是刨柴胡。刨药材的最好时间是初春,那个时候药材长出来了,寻找起来也不太费力,关键是那个时候天气比较凉快,人不至于太辛苦。现在是三伏的天气,热得要命,没有多少人冒着毒辣的太阳在山坡上刨的。小英不让月文去刨,说是天气太热了。月文说现在刨的人少了,药材多,正是好时候。小英说不服他,任由他去了。这会儿天气也快晌午了,还是不见他过来,他肯定热坏了。小英放下手里的鞋子,伸了伸腰,然后站起来。她向四周张望了一遍,没有人影。这个人去哪儿了?这个时候还不过来,小英有些焦急。她走出那个树荫,爬到高处,然后向四下里张望。整个山坡除了牛在动,看不见其它活动的东西,很空旷,很幽静。小英对着满眼苍茫的绿色,生出一种寂寞,百无聊赖的感觉了。火一样的太阳当头照着,不大一下小英觉得热的难受,身上冒汗了。再一次张望,还是看不见月文的影子,她感到有一丝惆怅,很淡,烟雾一样地笼罩着。然后又觉得头晕眼花。不行,太热了,小英走下来,仍旧回到她刚才做针线的那个树荫下。
再一次坐下来的时候,拿起针线却做不下去。她也发愁了。和月文把关系搞成这个样子,什么时候才能把婚结了呢?这件事情该怎么处理?就现在的情形,不用说自己也心知肚明,爹娘肯定不同意了。自己倒是不嫌弃什么,他家穷就穷吧,自己是肯定跟他了,可爹娘的这一关怎么过啊?还没有怎么着呢,自己就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怎么说也不是体面的事,要是让外人知道真的很难抬头了。小英实在犯难,更多的是发愁,这该怎么办呢?她呆呆地出神。
突然眼前一黑,一双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她吓了一跳,激灵打了个哆嗦,脱口“哎呀”了一声,伸手就往自己的眼睛上摸。
背后传来月文的笑声,“看把你吓的。”他松开了手:“看你呆呆的,想什么了?我才走这么一小会儿,你就想我了?”
小英跳起来:“想你?想你个大头鬼!”
“好啊,我是大头鬼,你呢,你是什么?”月文呲牙笑着,看着小英。
“我是——嗯,我是人,是判官,管你这大头鬼。”小英也笑。
“好啊,我叫你管我。”月文边说边去搂抱小英。
小英没有防备,一下子让他拦腰抱起来。她“咯咯”地笑:“放,放下我。”
“说,咱俩谁管谁?”月文不依不饶。
“好了,好了,你管我,你管我。放我下来。”小英讨饶。
“这还差不多。”月文把小英放在地上。
小英仍旧笑。过了一会儿,她才止住笑说:“你看看你,身上都成咸的了。天气这么热,不让你去就是不听。”
“我不是没钱嘛。我好好挣钱,也好早些娶你进门啊。”月文说。
小英知道他这是一句实在话。但听起来好像是自己的错似的,有些歉意。“你饿了吗?吃干粮吧。”
“嗯,是饿了。”月文说。“咱们还是先找个有水的地方,牛还要喝水呢。”
山泉永远是最干净的,最清亮的。一条很浅的小沟,泉水从高处的那块大石头底下溢出来,晃动着淡白色的明晃晃的光,淙淙地流淌着,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叮咚!叮咚!唱着欢快的歌,去到很远的的地方了。
来到水边,就像是进入了另外的世界,有着淋漓尽致的畅快,这是一个清凉、舒爽的世界,充满了兴奋的愉悦。牛们一反常态,那种疲疲踏踏,无精打采的样子不见了,尾巴摇的格外欢。泉水是那种甜甜的清凉,牛低下头,伸出粉红色的舌头一卷一卷,清凉的泉水就被它们卷入口中,它们脖子上松松垮垮的皮随着舌头的卷曲抖动着。大概是喝舒服了,所有的惬意从毛孔中散发出来,牛们高高兴兴地摇摇头,永远安静祥和的眼睛里流露出满足的神色,用耳朵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搔了搔,然后仰起头,向着蔚蓝的天空“哞哞”地叫。
月文光着上身,有些暗红的胳膊和身上白净的皮肤成为鲜明的对比。他一边吃着干粮一边看着双肩来回活动的小英。
“你看看你的衣裳,叫你脱下来洗洗,你还不,这背上都是盐花,都成硬的了。”小英用了抱怨的口气,但是心里有些心疼的,不是热会是这个样子吗?
“那是出汗出的,我也不愿意。”月文说。
“我知道是出汗出的,天气太热了,不让你去,是你自己硬要去的。叫你脱下来洗洗,还忸怩。放太阳底下一会儿就干的,穿上不比刚才这样好还是咋的?”小英说。
“我不是心疼媳妇嘛,怕累着你了。”月文笑道。
小英停下搓洗衣裳的动作,用手在水里重新沾了沾,拇指和食指猛地一弹,水珠击在月文脸上:“叫你瞎说。”
“谁瞎说了,不是我媳妇是谁媳妇?”月文没有动,仍旧看着她,满眼的柔情蜜意了。
“你——,你……”小英“你”了半天也你不出什么来。
……
傍晚,小英把牛赶紧牛圈。就在她走到自己家的院中时,听见了屋里有人在笑,听着声音是非常高兴的。谁呢?小英纳闷,她快步走进家。
“小英回来了。哎呀,天气真热,累坏了吧。”是离得不太远的邻居三婶子,看见小英进屋,连忙和小英打招呼。
“哦。是三婶子,你怎么有空来串门子了。”小英说。她看着三婶子满脸都是笑意,脸上就像一朵秋天的菊花。小英摸不着头脑,这人这么高兴,有什么喜事了,欢喜成这样?“三婶子有什么喜事了,看高兴的。”小英接着说。
“是有喜事了,小英。我来给你们报喜呢。”她高兴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