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晚饭很简单,倒不是今晚的饭简单,每天大都这样:很稀的玉米面糊糊;凉菜是咸萝卜丝;熬的菜是豆角,豆角很绿,绿的很鲜亮,就像山坡上的草;菜汤也很清亮,和清水一样的清亮,看不见菜汤里有一点油星,只是有一点轻微的咸;主食是土豆和土豆丝和着玉米面做的饭团还有和着大量绿叶菜的玉米面饼子。饭菜在一张小桌上摆着,这张小饭桌大概有些年头了,白茬子的木头成了很亮的黑色,很有光泽的黑色,一家人围坐在木桌旁吃饭。金大爷端起碗很响亮地喝了一口玉米面糊糊,边放碗边喘气,喘气声在喉咙里“丝丝”地响。月文伸手拿起一个土豆丝饭团放在碗里,然后夹了一筷子咸萝卜丝和饭团一起搅拌了,然后夹起来送到口中。往常的他吃得很香,不管什么样的饭菜到了他的口中,就变成美味佳肴,总是很快就被送进了肚子里面。今晚的饭没有变样,他吃起来却像没有滋味,含在嘴里的饭团被他嚼碎,嚼烂,最后变成了糊糊,越来越多的架势了,他也没有咽下去,仍旧来回地嚼着。
月娥看着月文端着碗呆呆的,慢慢地嚼着嘴里的东西也不咽,很纳闷地问:“吃饭呢,你干什么呢哥哥?端着个碗发什么呆呀?”
“嗯?”月文停了一下,猛然反应过来,伸伸脖子咽下了嘴里的食物:“不是吃饭呢嘛。”
月娥笑:“刚才你跟只‘呆头鹅’似的,你是吃饭吗?想什么呢?”
“吃饭,能想什么。”他又夹起一筷子饭放在嘴里,有些夸张地嚼着。
“想,——想我嫂子。”月娥缩了缩脖子,嘻嘻地笑。
月文瞪了她一眼,很快地把饭咽到肚子里。
金大妈开口了:“是不是不想吃?”
“我什么时候不想吃饭了?”月文说。
金大妈看着儿子:“我是说天气热呢,天天都是又要下地又要放牛,挺累的,注意着点儿,不要中暑了。”
“嗯,我知道,没事的。”月文回答。
金大爷一阵猛烈的咳嗽,缓过气来的时候说:“都是我这身体拖累了你们了,家里成了这个样子都是我的过。”
“你说什么呢,爹。没事的,过年了我在多开点地,多种些粮食。队里的那几个工也分不了多少粮食。”
正在说着话,玉文的媳妇领着孩子出来了。
月娥看着嫂子抱着小宝过来了,立马放下饭碗拍拍手,然后对着孩子张开:“来来,宝宝过来,姑姑抱。”
月文媳妇把孩子放在地上,弯下腰用一只手拉着孩子的胳膊,“去,去找姑姑喽。”孩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金大妈回过头来问:“你们吃了饭了?”
“吃了。”
说着话孩子到了月娥的跟前,月娥伸手说:“过来,宝宝,姑姑给饭饭吃喽。”
“去,去找姑姑。”玉文媳妇把手松开。
孩子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话,到了月娥的怀里时,又不乐意了,掉转身往外走。“哎,过来,小宝——”月娥叫着孩子,孩子却不理会,仍旧往外走。
“看看把你能的,连孩子都不跟你吧。”月文嘲笑似的对月娥说。“过来,过来,小宝来叔叔这儿来。”月文转过来招引孩子。
“不去,小宝不去。姑姑给好吃的。”月娥不服气,想把孩子叫过来。
孩子却迈着短短的小腿摇摇晃晃地到了月文面前,月文伸手就把孩子抱了起来:“过来,小宝。明天叔叔给你掏鸟蛋吃。”
“哼。过来,小宝咱不听他的,骗人呢。”月娥不服。
“来,咱不听她的,不理她。不——理——她!”月文站起来,把孩子举起来:“咱们玩。”
金大妈笑了:“看看你们那样子。”
玉文媳妇笑了。金大爷看着闹嚷嚷的孩子们,也笑了。
……
短暂的热闹过去了,屋里一片昏黄。
月文看着那点如豆的灯光摇曳着,心事被摇了起来,卷成漩涡动荡不安了。他环视自己的家,靠着后墙的家具是一只不大的木箱,木箱也是泛着油亮的黑色,所有的破衣烂衫都在里面放着。木箱的两边分别放着一只很简单的木凳。和火炕对着的山墙是几只粮食囤,那是用荆条编织的类似于缸的器具,当然仅仅是荆条的话,粮食会从空隙里露出来,所以,粮食囤的里面是用黄泥抹的。这个物件其实很好用,放在里面的粮食不长虫子。月文知道用这个物件盛放粮食不是因为它的优越性,而是买不起放粮食的大瓮,那个是要钱的啊。这用荆条编的粮食囤不用花钱,只是费些力气而已了。还有更重要的是那几只粮食囤里面没有几粒粮食,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更不用说了,旁边的那几只很小的纯粹用黄泥糊的小泥缸里面也是空空如也。门背后是一张长条的高脚木桌,所有的瓢盆碗筷都是在上面放着呢。饭碗绝不是光滑的漂白的细瓷碗,而是很粗糙的有着暗黄色的粗瓷大碗,碗底有一圈很涩的粗瓷,没有挂釉,饭碗每一只都有伤痕,裂成两半的那只金大妈用鸡血沾着,不漏。筷子是“六道木”的,这个“六道木”的横切面是花瓣状,就像六片花瓣围成,竖立起来看每个瓣的中间就是很深的一道痕迹,总共六个瓣,六道痕迹,“六道木”的名字由此而来。实际上这种木头不是大树,是灌木,想想它的名字也可以知道它长的很直流很通顺了,所以大多数人家都是用这种木头做吃饭的筷子的。挑选手指粗细的“六道木”,截断,然后用刀刮去银灰色的外皮。哦,这种木头的外皮很柔软,仿佛暖壶上面的软木塞。去掉外皮就露出很坚硬的木头的,木头呈现很漂亮的黄白色,有着晶莹的亮光,很匀称的六道浅浅的痕迹,漂亮的很。月文家的所有筷子都是这种“六道木”。一只锅铲是铁的。两只勺子一只是铁的,另一只是用木头做的木勺。和面的盆子就一只,绝对没有超余的物件。
月文把自己家里的这些家当来来回回地过目,越看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就这样的家,不能怪别人嫌弃自己穷,连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就这样还想着娶媳妇?就是自己的妹子找个这样的人家,他自己都不同意。所以他不怪小英的爹娘,怪就怪自己家太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