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第四章）
那天晚饭后，柳依第一次早早上了床。躺在床上，白天的一幕幕又在脑海里回旋。招聘会上人家不屑的眼神，自己举足无措的等待，二弟跟自己说话陪着十二分的小心。想到这些她觉得特别颓唐，竟忽然生出一种感慨，自己是属于大山的，海州城的繁华与己无关。如若不是今天自己去亲身体会，她也没有这种心境，她断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落伍于这个时代了。
虽说婶婶收留了自己，她仍觉得悲哀，婶婶的挽留里分明有可怜自己的成分。她一向是心高气傲的，面对婶婶的布施，她该感激，可是感激的话她始终说不出口，甚至连每月的工钱多少这样重大的问题她也忘掉了问。这满腹的心事又能对谁诉说呢。
父亲去世时，她可以大声放悲，那时她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而今天，她有太多的责任，还有太多的顾虑。况且屈身在人家屋檐下，她怎么可以卸却心灵的包袱而放纵自己的感情呢。她所能做的，就是将泪水咽进心底。她闭上眼让泪水静静流淌，滴落到枕上。
在哭过之后，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婶婶的收留给了她一线希望，好歹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她在心里筹划该如何安排未来的日子，债务是肯定要还的。丈夫的巨额债务到底是多少？她得弄明白，二弟说的没错。
就这样，柳依开始了她的保姆生涯。每天很早起床收拾屋子，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她做得很仔细，叔叔婶婶待她就跟亲闺女似的。在闲暇的时候，叔叔还教她学会了上网。她上网主要是为了看一些时新的菜谱，丰富叔叔家的餐桌。
婶婶说：“柳依，别光看菜谱啊，你都快赶上一级大厨了。你还可以看看新闻、电视剧、戏剧什么的。”慢慢的，柳依也看点其他的东西。柳依觉得自己的世界变大了，以前自己呆在山里，除了大山，房前屋后的茶园，真是什么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的光怪陆离，自己这三十多年算是白活了。
柳依在叔叔家的日子还算舒心，叔叔婶婶都是和善的人，从没拿她当外人，对她也很亲切。有时，他们会在餐桌上说一些逸闻趣事，那融洽的气氛常常使柳依产生一种错觉，以为她跟他们就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柳依已熟悉了与叔叔家有关的一切环境。他们的生活习惯、兴趣爱好等等，她已然了如指掌。婶婶早餐很注意营养搭配，叔叔习惯在饭后喝茶。
一天晚饭后，柳依收拾好厨房，给叔叔泡好茶送到书房。婶婶正在客厅等她，婶婶递给她一个牛皮信封，“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你先拿着。外面的市场行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如果比外面少了，我下次补给你。”
柳依接过信封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吧，这是自己劳动所得，并不是恩赐，会不会显得有些矫情；不说吧又觉得有失礼貌。正在她迟疑之间，婶婶说自己有事要出去一会，拿上沙发上的手提包直接出了门。这一行动无疑很快化解了柳依的尴尬，柳依有点感激。她用手捏捏那薄薄的信封，无法辨出到底是多少。她太急于知道了，她有些急切跑回自己房间打开了信封，七张鲜红的钞票被抖落到床上。她有点儿激动，700元，山里好些人家一年的收入还不到两千元。婶婶如此厚待自己，自己没有理由不好好做。她用手摩挲着钞票，眼睛有些润湿。她盘算自己一年的收入足够公婆及宏儿的开销了，无论怎么艰难，老人跟孩子是不能亏待的。
柳依觉得奇怪，来叔叔家好几个月了。除了偶有朋友来访外，家里更多的时候就只有叔叔婶婶两人。不是说叔叔家有个儿子吗？怎么从未看见？！也从未听二老提起。叔叔家除了二老的卧室、书房及柳依暂住的客房外，还有一间卧室。她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那里布置得很整齐，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书桌紧靠着窗户，窗台上有一盆水仙，在阳光下仔细观察，水仙的根细如银丝，柔嫩得象小孩子脸上的茸毛，在水中旋绕，纤尘不染。叶子挺拔而修长，郁郁青青的，叶脉自然而流畅，闪着青春的光芒。书桌的左角有一个年轻的男孩的照片，满脸的清纯，一身休闲的着装，显得很时尚。柳依想他肯定是叔叔的儿子，几次想问问他怎么这么久也不回家。可又觉得有点唐突，于是只好将疑问藏在心底。
叫柳依奇怪的是叔叔婶婶，对儿子的事讳莫如深，始终不提。但有时候，婶婶会在那个不曾住人的房间呆上一阵子，然后再悄悄地退出，坐在沙发上发呆，如一尊雕像一般，一言不发。越是这样，柳依心底的疑问就越难解开，越难解开就越发好奇。总想找机会弄清楚。于是，她开始留意叔叔婶婶的言行，希望从他们的言行里找点儿蛛丝马迹。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侦探，她的收获仅限于那盆长势不错的水仙是婶婶精心侍弄的结果。二老依然是守口如瓶。
每天晚上，她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看那些冗长而乏味的电视剧。剧中的女人或妖艳、或高雅、或朴素，总之与她的生活隔得好远好远。肥皂剧不仅打发了她多余的时光，驱散一天的疲劳，而且也让她忘了对家乡、对老人孩子的思念，更重要的是还让她对女人有了更多的认识。过去，她以为守住家、守住孩子，是做女人的本分，守住这些就是守住了幸福。她所在的山村，“相夫教子”就是天经地义的真理。她从来没有想过女人还有很多活法，还可以为自己而活，活得自由自在。她在心里燃起一种新的渴望，可一想到那不知道数字的巨额债务。想到如今自己只能寄人篱下，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神色很快黯淡下去，什么心情也没有了。
再后来，她开始厌倦肥皂剧里的剧情，觉得那些都是骗人的勾当。从此，她尽量少看。每天晚上早早上床，睡在床上想那些遥不可及的心事，想得自己常常头脑发麻，翻来覆去的，就连床也发出一声声叹息，在这样的时日里，她迅速地消瘦下去。
“柳依，是不是生病了？”一天早晨，婶婶关切地问。
“不是，就是觉少，睡不着。以前是从不这样的。”她不愿婶婶看出她的心思。
“不如看点书报什么的，晚点睡，也许会好点。”婶婶给她建议，“要看什么，自己上书房去找。”
以前每当叔叔外出散步，她就上网看菜谱。虽然书房没少进，但她从未留心其他。叔叔家的藏书真多，三个大大的书橱装得满满的，不过大多是些经济类、医学类的专业书籍，这些自然提不起柳依的兴趣。好不容易找出一两本，还是古典的，柳依觉得自己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这里的文化氛围让她觉得很是压抑。婶婶是精明的，柳依游移不定的眼神、落寞的情绪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
“你看，我都老糊涂了，家里的书不适合你看。这样吧，你在网上看吧。文字比剧情更富于想象，很多网站都有你想看的。”
叔叔把家里的一台老式电脑检修一番后，搬到了她的房间。说这样方便，可以不受外人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