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第三章）
早饭后，她们一起来到了步行街。步行街没有车辆的轰鸣，而两旁的店铺生意依然火爆。柳依想不明白这海州城到底有多少人口，为什么很难见到有一处清静的地方？
穿过步行街，她们乘坐了公汽，到了崇文路。这里是海州城最为繁华的地方，尽管这里有一座大型的立交桥，仍难改变交通拥挤的局面。立在桥头，进入她眼帘的是摩肩接踵的人流，匆匆而过的车流，高大的商厦和幢幢拔地而起的商住楼。商厦的上空，飘着五颜六色的氢气球，缀着的条幅上鲜艳的字体是宣传标语。
站在海州城最繁华的地段，柳依思绪万千。高王庄是安静而闭塞的，一贯排斥外来引发变动的因素；而这里却是喧嚣而开放的，海州有容纳百川的胸怀与气魄，四面八方的人纷纷涌进来，才有了她今日的辉煌。二弟文飞说得对，在山村呆久了，人的思想是极容易狭隘的，狭隘到锱铢必较，狭隘到自寻烦恼。而城市的繁华，让你匆忙得无暇顾及点点滴滴的琐碎。
婶婶正在兴头上，回头看见柳依出神不语，知道她有心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依依，想什么呢？”
柳依慌忙收回自己的眼神，微微一笑，“没什么，今天第一次领略这样的繁华，我看呆了。”她看见婶婶仍注视着她，特意强调“真的，婶婶。”
婶婶也不戳破她，“嗯，只此一处就足以彰显海州的雍容华贵。你看这金贸商厦就是本市最大的商厦，我们进去看看吧。”婶婶用手指了指桥西的商厦。
柳依跟婶婶一起进了商厦，从电梯旁的提示，柳依了解到商厦有七层。一楼是日用百货超市，二楼是麦当劳及各种快餐，三楼是家用电器城，四、五、六楼是服装城，四楼是儿童服装城，五楼是精品女装城，六楼是精品男装城，七楼是办公用品的专卖场。
婶婶建议先看服装，再逛超市。然后，她们进了电梯间。电梯的空间很是狭小，呼出的热气都能感受，柳依觉得头热胸闷。好在很快就出了电梯，她长长透了口气。然后随婶婶去了采轩专卖场，衣服的做工、款式、质地都很不错，柳依随意瞟了眼价格，她觉得心都快要蹦出来了。一件刚刚及膝的裙子，快两千元，要花光山里人一年的收入，套装啊、连衣裙啊，价格更是叫人望而生畏，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这就是城乡差别啊！柳依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是为自己还是那些淳朴的乡人，她说不清。要是永远呆在那个山村，这种感觉柳依始终不会有的。其他几个专柜，情况也大抵如此。柳依再也提不起兴趣，她觉得这里离自己的生活太过遥远。
“下去吧！”他们到了一楼。
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叫人应接不暇，商品在货架上码放得很整齐，顾客按自己的需求自选。这是山里人从不曾有过的体验，超市里人虽多而秩序井然，这也是山里人没法做到的。每次赶集，那闹哄哄的场面就是最好的例证。
从超市出来，婶婶问还要不要继续逛逛？柳依此行不是为了观光，她还惦记着找工作一事，哪还有心思继续再逛，她摇了摇头。
回到婶婶的家。婶婶将家里最近的报纸都拿出来，和她一起寻招聘信息。看过那些信息，柳依心里反而更没了底。看样子，自己离人家的要求很远。她一脸茫然。
婶婶问柳依可有中意的？柳依告诉婶婶自己不清楚，她得跟二弟文飞商量商量，让二弟帮她拿主意。婶婶觉得这样也好，不至于太盲目。
晚饭前，柳依去看二弟文飞。文飞刚下班回到租住屋，听见门铃响，过来开了门。看见姐姐立在门前，他很是诧异，“姐，怎么是你？”掩饰不住惊喜。
“姐？文飞，是姐姐来了吗？”一个年青的女孩从里间走了出来。柳依知道她就是二弟的女友王燕。柳依仔细打量着她，双眼含笑，一头长长的直发披在肩上，高挑的身材，黑色的羊绒外套，深蓝色的牛仔裤，及膝的高筒皮靴。好一个清纯的女孩！二弟文飞眼光真不错！
“你是王燕吧！”
“是，姐，你坐吧。”王燕一边答应一边招呼着“你还没吃晚饭吧，文飞，好好陪姐姐说话，我去菜场买点菜去。”
柳依本想客套几句，可想到自己来是为叫二弟给自己拿主意，觉得她不在场也好，毕竟是第一次见面，说话不好那么随便的。
“姐，你过年的时候说要来海州，没想到你真来了。”文飞笑着给柳依递过一杯茶。柳依想起，正月初二那天，柳依回娘家去看两个弟弟，跟弟弟他们聊天时偶然说过。
“姐，明天是周六，我跟燕子陪你好好逛逛。”
“文飞，不用，你给姐姐好好看看这个。”柳依从手提包里拿出那些招聘信息。
“姐，你要找工作？”文飞的眼里满是不解。
“嗯。”柳依面无表情。
“到底怎么了？姐。”文飞紧盯着她的脸，柳依看见文飞关切的目光，心里泛酸，禁不住落下泪来。
“姐，你给我说嘛，我是你亲弟弟，还能不帮你想办法？！”二弟递给她纸巾。
柳依简单将情形复述了一遍。
“唉，姐夫咋这么糊涂！他不知道赌博是沾不得的吗？”文飞叹了口气，“到底欠了多少外债？”
“欠了多少，我也不太清楚。”柳依摇了摇头，“再说了，清楚有什么用，我现在也拿不出钱去还人家。”
“姐，虽说你现在还不了，以后得还啊！至少你心里有数，可以根据数额做个还款计划呀。”
“嗯，我会问你姐夫的。现在当务之急是我得马上找份工作。”很显然，文飞的话柳依是赞同的。
文飞紧挨着姐姐坐下，姐弟俩一起筛选那些招聘信息，一条条信息都被文飞否决了。
柳依看几张报纸全部落在了桌上，急了，“文飞，真的没有适合姐姐的工作吗？”
文飞知道姐姐是能干的，而她的能干在海州很难派上用场。可文飞不能这么说，那会让姐姐失望，他怎么忍心呢。他笑了，“姐，你不知道，现在的这些招聘启事太苛刻，哪有这样用人的？不如我们直接去那些用人单位的招聘会看看，那样多省事。姐，明天我们正好休息，我跟燕子陪你去吧。”
在姐弟俩说话的当儿，王燕已经回来了，她去厨房做饭，柳依要给帮忙。她说，“姐，你可是我们的贵客。”
“什么贵客，以后我们可是一家人哦。”
“姐，你说的对，那你就让我好好表现表现，将来也好把文飞放心交给我呀。”
王燕很快就做好了一桌饭菜。柳依看看，还真不错。现如今，像王燕这样的女孩会做饭的已经不多了，而能弄出特色的就更是凤毛麟角了。柳依忍不住夸了她，“燕子，你这手艺还真不懒。”
“谢姐姐夸奖，姐，你就将就多吃点啊。”王燕热情地招呼着柳依。
“燕子，明天可有安排？”文飞一边吃饭一边问。
“没有啊，你有事吗？”
“没有就好，我们明天陪姐姐去招聘市场去看看。”王燕点头。
第二天上午，文飞带着王燕来找柳依，他们三人一起去了城西的招聘会。那里是全市规模最大的招聘市场，每到双休日都有相关单位在那举办招聘活动。柳依看市场里参加应聘的人很多，年龄层次也很不一样。大多数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他们的言谈举止看得出一部分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这些人应聘的目标多是收入要高、工作要相对清闲。还有一部分是从农村来的小青年，他们的目标主要针对一些劳动密集型产业，如缝纫工、车工，还有流水线作业的工种。也有少数像她这样的中年人。柳依先后问了七八家，人家不是嫌她没工作经验，就是嫌她学历低，不会使用办公系统。
“你们说姐是不是特别没用，偌大的海州城就没一份工作适合我干的？”柳依有些丧气。
“姐，才不是呢，是这些用人单位没眼光。”王燕安慰着她。
“燕子，姐谢谢你。也许是你们帮我定位太高，做公司的职员，姐姐的确很难胜任。我看不如看看服务性行业吧，这些行业对学历什么应该没啥规定的。实在不行，到工厂去干也可以的。”柳依是精明的，很快她就看出问题的端倪。
“这样也好，姐。”文飞知道姐姐素来是很有主见的，况且他们看好的工作，对姐姐也未必合适。
一家保洁公司正在招聘钟点工，柳依也跟着别人去应聘。公司负责招聘的问她是否是本地人，柳依刚回答说不是，人家就直接喊“下一位……”将她晾在了一旁。后来，柳依又去了两家饭店应聘，均因不是本地人而不予录用。柳依想不通，不是本地人又有什么关系。她忍不住问理由，“你想知道理由啊，理由很简单。我们这些岗位是专为照顾下岗职工的，当然得从下岗职工里选了。”
他们又转到了保姆市场，看见他们。一群人立刻围住他们三问，“你们是找保姆吗？我可以的，洗衣、做饭什么都会。”柳依苦笑，坚持不要文飞、王燕陪同，说是容易叫人误会，更不好找。文飞只好同意，“姐，我们上市场外去等你吧。”
柳依选了一处较为显眼的地方站着，她环顾四周，发现身边的那些人也如她一样，不停张望。好不容易来了一位衣着很笔挺的先生，大家一窝蜂涌了过去。先生一直走到柳依面前，问她是否愿意照顾老人，柳依点头，又问她是否会简单外语。柳依摇头。先生问“你没接受过正规培训？”柳依只好如实说“是。”“可惜了，如果是一般家庭，你是可以胜任的，可现在要招保姆的是一家外国友人。”先生叹叹气走掉了。
柳依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人很失败，那种强烈的挫败感使她的情绪非常低落。一个上午过去了，自己居然一无所获。公司职员做不了，这她可以理解，对于电脑什么的，自己根本不懂。钟点工、服务员，人家是照顾下岗工人，自然也不会青睐自己。做保姆，自己也不够格。她开始恨自己，真的很没用。出来的时候，她一言不发。文飞问她，她岔开话题“没什么，你们回去吧，我上婶婶家去。”文飞不好再问，只得与王燕走了。
柳依回到婶婶家，婶婶正准备午饭。问她工作的事儿怎样了？柳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一个上午白白浪费了，想找份保姆的工作，人家也看不上呢。唉！”
“这孩子，这还用出去找啊！你忘了中秋节我们说过的。我们家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呢。我是担心你不愿做，就没好意思开口。你看留在我们家，可以吗？”上午的经历已经让她很是疲惫，柳依想想，觉得留在这也算不错，就一口应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