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第五章）
柳依在婶婶家安顿下来后，第二天晚上，便上文飞那将消息告诉他。听闻姐姐工作的事儿终于有了着落，文飞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文飞要给姐姐做夜宵，柳依说刚吃没多久，文飞也不再坚持。他泡好菊花茶递给柳依，姐弟两便聊开了。文飞说起小时候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看他眉飞色舞的神态，柳依笑了，“你咋还记得这么清楚？那时你才多大，不过是个孩子。”
“那是自然了，我是谁啊？你聪明的二弟啊！”文飞调皮地笑笑。
“你呀，这么多年了，这习惯一点没改。”柳依放下茶杯，摇摇头。
“这不好吗？”文飞反问她。
“好，谁说不好了。只是姐姐已经老啦！”柳依叹了口气。
“姐，人总是要长大的，难道你还希望我是个孩子啊？！”文飞站起来，走到柳依身边搂着她的肩膀。
“胡说，我得回去了。”柳依顺势推开茶杯，站了起来。
文飞送她到家门口，叮嘱她，“姐，这个周末，你跟姐夫过来吧，我请你们吃饭。”
“文飞，你看，我在那恐怕走不开呢，吃饭的事儿以后再说吧。”柳依不想给二弟添麻烦，有意推辞。
“姐，还是来吧，一家人难得一起聚聚嘛，何况也不单是为了吃饭。”文飞强调说。
走出文飞的家，柳依单薄的身影容在苍茫的夜色里，她想文飞刚才的话“不单是为了吃饭”，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她想起几天前的事儿，忽然有些明白二弟的心思。
周末的上午，柳依起床做好了早餐，便赶着出门去。婶婶叫她，“柳依，慌什么，吃完早点再去啊！”
“婶婶，你们吃吧，我买完菜回来收拾。”她一边说一边换鞋。
“你今天有事？”婶婶问。
“是的，文飞请我们过去吃晚饭。”她已经换好了鞋，拿上了包。
“这孩子，这有什么关系，下午的饭我自己做，你就放心吧，快来，吃了早餐再去。”柳依回到餐桌旁，拿起一个花卷，笑笑就出门了。
她到菜市场买好了菜，就折转过去去了高志新的工地，通知他晚上到二弟那吃饭。夫妻两还没说上几句，丈夫就被人叫走了。她提着菜篮回家，打开家门，发现叔叔婶婶都不在家。她把菜篮放到厨房，就开始整理房间，首先将需要清洗的衣物分类，那些较为厚重放到洗衣机里，一些轻薄的、质地考究的需用手洗的，她放在一边，就开始吸尘。吸尘完毕后，她将洗衣机里的衣物晾晒到外面的阳台上，将洗衣机擦干净，最后将盆里放好水，坐下用手搓洗那些考究的衣物。等到忙活完这一切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十二点。她急匆匆赶着做午饭，午饭还未完全做好，叔叔婶婶已经进了家门。
吃罢午饭，婶婶指了指餐桌说：“柳依，你去好好休息吧，这儿交给我了。”
“婶婶，这哪成啊！”柳依继续收拾碗筷。
“哪有什么成不成的，就当是今天放假吧，快去，记得出门的时候好好打扮打扮。”然后不由分说接过她手上的碗筷进了厨房。婶婶对柳依的好，柳依很清楚，也很感激，他们相处非常融洽，婶婶从不会拿雇主的架子跟她说话。
柳依愣了一会，将桌面清理干净就进了卧室。躺在床上伸展身体，她觉得腰膝酸软，一股倦意袭来，不知不觉她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快五点了，离她跟志新约好的时间不到一刻钟，她简单收拾好自己，丈夫高志新就到了，他们跟叔叔打过招呼就一起出了门。
文飞的家离叔叔家不算太远，步行二十多分钟就可到达。柳依提议步行走过去，虽然乘公交来去一共才四元八角钱，柳依觉得积少成多，也是该节约的，更何况他们还欠人家不少钱呢。街上已是霓虹闪烁，也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漫步，只是那些行人的脚步很是悠闲。夫妻两不紧不慢走着，却并不说话，闷闷地走了一段路，高志新打破沉默，问要不要给二弟他们买点什么？说毕竟是夫妻两第一次正式拜访。柳依摇了摇头，“文飞已经说过了，不要破费的”。高志新不再说话。
等他们到的时候，文飞开了门，“姐、姐夫，你们先坐啊，还有一个菜，马上就好。”就一头钻进了厨房，原来他正在厨房忙活。
柳依发现，今晚王燕不在。王燕虽说跟文飞不住在一起，可为了节省，他们吃饭却从来都是一块的。“文飞，燕子呢？”
“一个姐妹过生日，燕子去应酬了。”文飞将最后的那道菜端上了桌，“姐，姐夫，你们过来坐吧。”然后进厨房拿出一瓶红酒、三只酒杯，一一斟上。柳依看看这架势，猜想燕子不在这，肯定不是去参加什么生日聚会了，一定是文飞特意叫她避开的。
文飞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姐、姐夫，我敬你们一杯。”说罢，一仰脖子干了，将杯底照照后坐下，柳依夹了一筷子菜递到他碗里。
高志新站了起来，端上酒杯：“文飞，我对不起你姐，我……”他满脸通红，有些语无伦次。
“姐夫，现在不是说对不起的时候。我们是一家人吧，一家人就该彼此信任，是不是？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欠了人家多少？”文飞终于把话转到了正题上。
高志新沉默了一会，犹犹豫豫说，“除去年底发放的五万元工钱，朋友还的三万，还差二十八万。”二十八万？柳依虽没失声叫出来，但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满脸的惊愕，可见这个数字在她的预料之外，高志新很内疚地看着他们姐弟。
“姐，你也别太担心了，姐夫也是一时糊涂。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他再也不会了。”文飞安慰柳依到。
“以后，还能有以后。”柳依嘀咕到，泪水夺眶而出。那滴滴眼泪如惊雷一般砸在了高志新的心上，他抓过酒瓶，仰起脖子就喝，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瓶。
文飞一把夺过酒瓶，“姐夫，你这是干嘛？姐，你也别一味责怪姐夫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该好好商量商量。”柳依用纸巾擦去泪水，安静地坐在一旁。
“姐、姐夫，为了买房，这几年我也攒了点钱，除去所交定金一万五千，还有五万六千。姐夫去年初给了我六万，赞助我买房，我也没动。这两笔钱我存在一块了，明天我就去银行提，你们给人送去。”
“这不成，已经交了定金，过不了多久就要付首付了，你给了我们拿什么付首付啊？你跟王燕没有房子怎么结婚？”
“姐，结婚晚点没关系的，就算是没有房子，人家都不结婚了？我们还可以租房的嘛。可是赌债是不好欠的，姐，什么也别说了，就这样吧。”柳依已经从文飞的话里听出了他要退房的打算。
高志新看他们姐弟两推搡着，不敢插话，这都是自己的罪过。要不是自己交友不慎，要不是自己没有定力，怎么会让柳依遭罪，又怎么会连累二弟呢？他觉得愧对他们姐弟，他站起来就向外走，身子有些发飘，一歪一扭的。
柳依看高志新已经走到了门边，站起来，“文飞，我们该回去了，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吧。”
“姐，姐夫喝醉了，我送你们吧。”文飞跟着他们一起出了门。没走几步，也许是夜风的吹拂发生了作用，高志新开始胃里泛酸，蹲在路边大吐不止。吐完后，高志新的思维一下子清醒起来，他催促文飞回去，说自己没事。文飞看看他的样子也不坚持，“姐，你们路上小心啊。”
文飞回到家，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的睡意。从小到大，姐姐在他面前都是坚强的，父亲离世时，姐姐的果敢决定，曾给了年龄幼小的他巨大的安慰。姐姐满是泪水的脸镌刻在他记忆深处，他不敢忘记。为了那个家，为了他跟哥哥，姐姐放弃了自己的学业，牺牲了自己的大好前程。要是没有了姐姐，他不敢想象他跟哥哥的今天。姐姐对自己的恩情，不是一句“谢谢”就可以终结的。他有责任让姐姐幸福。前几年，姐姐的小日子过得不错，他心安理得地安享自己的小天地。可是今天，姐姐落难了。昨天陪姐姐找工作，姐姐那无助的眼神，像刀剜一般深深刺痛了他。他的心像被人揪着一般疼痛，“我该帮她”这个声音反复在他心里回荡。
刚才对姐姐说的那番话绝不是一时心软，而是他思索良久后的决定。可是该怎样对王燕说呢？他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开口，最后他决定暂时什么也不说，先退房，等她明白的时候，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二天上午，王燕过来的时候，文飞还躺在床上。“快起来，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文飞推说一会有事就不去了，一头拉过被子。“有事？什么事啊？我陪你去。”王燕替他打开窗帘，一缕明亮的阳光照进屋子，文飞觉得很是晃眼，只好起来。洗漱完毕，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杂志。
“你不是有事吗？还不出去？！”王燕问。
“时间还早呢。”文飞看看墙上的挂钟还不到八点，淡淡地说。
“还早？你是要去银行还是邮局？”王燕反问他。
文飞一惊，随即又平静下来。她不过是随便说说，哪里就会真的猜中。“去哪，你就不要管了吧。”继续看他的杂志，连头也不抬。
王燕走过来抽走他手中的杂志，看着他的眼睛，“你真不让我管啊！”
“你这人今天好生奇怪，刨根问底干嘛？”文飞有点恼怒。
“我看奇怪的是你，我随口问问，你至于发火吗？”王燕不愠不火，“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燕子，真没事。”文飞也感到自己刚才很失态，他极力辩解。
“没事，你昨晚把我支走，今天还想把我支走，这怎么解释？你把我当外人了。”说罢，眼圈有些发红，看看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文飞伸手搂过她，“看你说的，你怎么会是外人呢。”
“不是，你咋不给我说？是不是你姐出什么事了？我也可以帮忙出主意的呀。”文飞看王燕一脸真诚，觉得真不该瞒着她，就将姐姐的事儿告诉了她。
“天，这么多啊！”王燕惊呼。
“嗯”文飞的脸色有些凝重。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该帮她啊，文飞，你说我们该咋办？”王燕拉拉文飞的手。
“燕子，我正想跟你商量呢，我们暂时不要买房了。”文飞看着王燕的脸小心地说。他知道，这几年王燕节衣缩食就是为了买房，她跑遍了海州的各大楼盘、千挑万选，才选中这套房子，为防节外生枝还抢先付了定金。
“不买了？这么好的地段、这么适中的价位，以后上哪去找？”王燕有些沮丧。文飞知道，王燕所言非虚，短短几个月，这楼盘上涨的幅度太吓人了。他不忍心再说下去。
过了好一会，王燕说，“文飞，你也别为难。我们单位有个姐妹对那个地段也很感兴趣，曾经几次问我那还有没有房子，我问问她，如果她要，我们就转给她，这样定金也能拿回。”她到外面的走廊去打电话，进屋后告诉文飞“事情已经谈妥了，人家一会就送钱过来。”
“燕子，谢谢你！”文飞激动地抱着王燕。
“有什么好谢的，谁叫我们是一家人呢。你一会去银行提款吧，今天我们就给姐姐送去。”
晚上的时候，文飞、王燕去看柳依，文飞递给柳依一个纸包“姐，这是十三万，你收好吧，我们也只能凑这么多了。”
“你们不买房了？”柳依问。
“姐，房子的事儿以后再说。”王燕拉着柳依的手，柳依感慨万分，文飞、王燕为了帮她，连刚定下不久的房子也给退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