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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第一章)

沧海蝴蝶 《边缘》 都市小说 2010-11-21 20:03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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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飞快,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哗哗流淌,转眼又快到春节了。

虽说地处偏远,一年一度的春节,村人是从不马虎的。因出行不便,平时生活多少有些因陋就简,随便打发。而春节是一年的开始,红红火火的开始预示着一年红火的日子,闹腾的气氛预示着一年的好运气。因此,年味反比城里更浓。

柳依跟村里其他居家女人一样,日子刚进入腊月,就开始筹备新年了。柳依是个精明的女人,理财更是一把好手。她合计合计家里要添加的物件,盘算着如何花最少的钱把事情安排得最好。她挑选上好的红豆、花生、莲子等原料制作腊八粥,打年糕,做豆腐,杀年猪,炸油香,剪窗花,买年画、对联等等……忙得不亦乐乎。在忙碌里充实着、快乐着,春节就是他们全家团聚的日子,她最最牵挂的两个男人就要回家了。儿子读书辛苦,是正长身体的年龄,该在这段时间增加点营养。丈夫赚钱不易,劳碌奔波,也该好好歇歇,她得在他们回家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山里人买东西不是很方便,有时候拿着钱还真没地花,一周只有两次赶集,散场很快。山里人戏称“眨眼集”。每逢赶集,她都去得很早,她担心晚了买不上需要的东西,路途遥远,白跑一趟,空手而归是很不获算的。

“柳家妹子,你又赶集啊!”村西的张香香热情地招呼着她,她是王学强的老婆。王学强是个精明的男人,跟高志新一样,早在几年前就去了海州,也打下了一份江山,在村子里也是响当当的款爷。“怕不是想把集市也搬回家吧!”说吧,哈哈大笑。张香香是个肥胖的女人,说起话来嗓门又粗又大,什么荤的素的只要她愿意,没有不敢说的,在村里是个典型的泼辣货。柳依看看她浑身的肥肉,想起年桌上肥腻难以下咽的大肉,就有点反胃。柳依心说,白白浪费了一个文绉绉的名字。

柳依看张香香满身的肥肉跟着笑声一起颤动,笑笑说,“香姐,哪能啊?我可不能跟你比哦,你们家学强赚的怕是花不了吧,瞧瞧你这富态!”张香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没上过学堂,对于美从来就没什么概念。她是个非常虚荣的女人,可是头脑简单,自然听不出话外之音。在她看来,胖就是福气的象征,听闻柳依说她胖,她不但不恼反而笑逐颜开。她的热情更甚,柳依只有跟她有一句没一句拉着。

“柳家妹子,你看看,这几年你们家也发了。可你还说老样子,富态不了。”张香香替柳依惋惜着,也许觉得这样说柳依会难过,又特意加上一句“不过,你这水灵劲还是蛮招男人喜欢的。”她的利嘴,柳依早就领教过了,不想跟她废话。可是她的热情无非就是为了拉近两人谈话的距离,柳依也不好不搭理她。只好违心附和着她。

“香姐,这辈子我怕是赶不上你这福气了。”

“妹子,你今天准备置办点什么?”张香香再次拉近跟柳依的距离。

“二老平时节省,舍不得花钱,过年了,也该给二老买身新衣;再买点床上用品吧,换换,看起来喜庆。”

“敢情好,我也要买床上用品呢。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好好参谋参谋啊!”虽然他们同住一个村,因老人的忌讳,所以平时也很少说话,可是今天张香香就跟自己真的与柳依是很好的姐妹一般。

“那是自然。”

今天的集市比以往长了足足两倍,有点人山人海的味道,颇为拥挤。她们一边说话一边朝前挤,柳依要想穿过人流并不费事,可是张香香就不那么容易了。她看不见柳依,使劲喊“妹子,等等我,你等等我啊!”好在她的嗓门够大,柳依容易听见。等她追上来的时候,她早已是满头大汗,直喘粗气。

两个人紧挨着走,许是怕被再次挤散,张香香一把抓住柳依的手,她那肥厚的手掌很温暖、很有力,柳依想抽回,但被她拽得太紧,只好任由她握着。又一拨人流涌来,几个年轻的后生,显得与众不同,头发很长,嘴里叼着烟卷,摇头晃脑的。这就是人家俗称的小痞子吧。他们挤到了张香香身边,不停地推搡,张香香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被挤偏了,她那高高的胸脯被人狠狠地搓了几把,她几乎站立不住,不由松开了柳依的手。大喊:“干什么,干什么?居然调戏起老娘来了啊!”

“大姐,你帮帮忙吧!就你也配说被人调戏?!你也不拿镜子瞅瞅,比猪八戒还难看。要真有人调戏你,怕是母猪都上树啰!”那几个小后生阴阳怪气地哂笑一番,然后一哄而散。

“该死的毛头娃子。”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什么,张香香嘀咕了一声便安静了下来。

“香姐,香姐”柳依正呼喊她“前面不远就是卖床上用品的,你快点吧。”

“来了。”她顾不得擦汗,紧跟上柳依的脚步。

两个人终于到了。柳依很快就挑好了,付了款。回头帮她挑了几幅,张香香也觉得很是中意。她去拿手提袋,这才发现手提袋不翼而飞。“这些龟孙,抢了我的手提袋了。幸好老娘提防着,没放多少钱里面。”她有些得意,将手伸进胸前准备掏钱。大叫大囔“坏了、坏了……”脸色都变了。

“咋啦?”

“这些该天杀的,把老娘的钱都偷光了,老娘今天什么也买不了啦。”她杀猪般地嚎叫,四周很快聚满了人群。

“香姐,你不会是出门忘了带吧?”柳依问。

她哭丧着脸说:“妹子,我特意来赶集,怎么会呢?”这话要搁平时,她听了准会生气,认为你这么问,分明就是不怀好意,她是没钱的主吗?可是今天她没有了斗志。

柳依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搂着她的肩问,“那你好好想想,到底是在哪丢的?”柳依的话让她想起刚才的那几个小痞子,她敢肯定就是他们干的。

“集市上有治安队,我们上那去报案吧,说不定还能找回呢。”柳依给她建议,围观的人也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报案,凭那几个攘干饭的还能吧钱找回了?笑话,打死我也不信。那几个兔崽子最好别叫老娘碰见,否则,老娘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此刻,张香香脸上的悲怆早已经烟消云散。这女人真的是没心没肺的,大大咧咧惯了,几分钟不到又恢复原状了。柳依不由在心底轻笑,反而不像原来那么讨厌她了。

“可就是害老娘白跑一趟了。”她望着柳依。

柳依很明白她的心思,“香姐,今天我带的钱不多,刚付了款没剩多少了。手上就这点了,你先拿去买点吧。”柳依从包里拿出剩下的钱,递给她。张香香看了看,没有接。“你觉得少了,是吧。这样,我退点东西。”

“妹子,那怎么好意思呢,我真该好好谢谢你了!”她那张肥嘟嘟的大脸挂满了笑容,可是并不阻止柳依退货。

……

小年到了,柳依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将一头长发挽起,塞在一个宽大的蓝色帽子里,身上罩一件宽松的旧衣,正在家里扫尘。丈夫高志新突然回来了。以往这个时候,他是不会回来的。虽然此时工程早已歇业,但是他会在城里呆上几天,一是利用这段时间到工程款未结清的单位去催催,二是联络一些单位的领导,打点打点,以备后用。如今就是一个讲关系的社会,那些关系就是一种可以开发的资源,可不能做完工程就丢。然后在除夕的前一天回家。柳依很是奇怪,看他闷闷地钻进了房间,柳依放下手里的工具跟了进去。他正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地抽闷烟,看见柳依进来也不搭腔。

柳依小心翼翼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真要是身体不舒服那倒好了。”他狠狠地掐灭了手中的烟。

“乱说。”

“依依,我对不起你。我现在破产了,一无所有了,成了彻底的穷光蛋了,还欠了人家不少债务。我不能连累你们娘俩,你带孩子回娘家吧。”高志新的神情很是沮丧。

“你傻呀,说这种没油盐的话。我们是一家人,是要同甘共苦的。这几年家里哪样东西不是你挣回来的?!”柳依紧挨丈夫坐下,“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看我能帮你不?”尽管发生了什么,柳依心里没有一点底,也不敢想象未来的日子,但她不愿意看见自己的男人精神颓废。

原来,丈夫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孙天良,也在海州做工程。孙天良柳依也算认识,前年春节曾来家给公公婆婆拜年。有一次,他们一起吃饭,孙天良说最近辛苦,得找个地方放松放松。于是带他去一家地下赌场玩。高志新从小受父母严格教育,要做本分人,对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一向是敬而远之。对赌博也是深恶痛绝,自然更谈不上有什么兴趣。本不愿去,可是禁不住孙天良的撺掇,“玩玩,花不了几个钱的。每天对着工地,你就不烦?老婆孩子又不在身边,你不觉得有些空虚?去吧,真花不了几个钱。”对朋友,他历来是意气为重。

孙天良、高志新一进门,一个三十多岁的黑瘦男人就满脸堆笑地招呼上了,“孙哥,最近又发财了吧。”“发什么财呀,熬日子呢。哪有你小子享受,成天躲在这数钱,怕是手都抽筋了吧。”

“孙哥说笑了,您瞧瞧我们俩,我黑皮哪有你好命。要是没有您罩着,我就只能喝西北风了。”黑皮上下打量高志新,“孙哥,这位老板是……”

“我朋友,高老板,他可是第一次光临,你可得好好招待哟。”

“一定一定,孙哥,你们这边请。”黑皮把他们让到雅间,“喝杯咖啡提提神吧。”很快,两杯卡布奇诺就端了上来。

“志新,我今天可是沾了你的光哟。”孙天良调侃道。

“孙哥,我们是老朋友了,有何招待不周的,您担待。”黑皮陪着笑脸

“玩笑、玩笑,哈哈哈。”黑皮也跟着笑。

黑皮见他们喝完了咖啡,朝一个小男孩招招手,“狗子,带二位老板进去吧。”小男孩大约十四五岁的光景,一幅贼头贼脑的精明。

狗子带他们进了场子,到柜台兑换了筹码,笑嘻嘻地说,“祝二位老板好运。”孙天良赏了他五十元的小费,他鞠了躬,转身出去了。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庄家吆喝着,场子里热闹非凡。

高志新看那闹腾的场面,觉得头皮发麻,他要走,孙天良不让,“志新,就当是陪我,好不?”高志新只好留了下来,他看着孙天良下注,连续几次都赢了。接下来,很多买家也跟着孙天良下注。高志新在一旁看久了,也受了蛊惑,他跟着下了第一注伍佰元,也赢了,他觉得这博彩很容易。于是,赌注越下越大。可后来的运气实在太差,几乎是注注都输。他紧张地瞅着转盘,开始额头冒汗。

结果,一个晚上下来,输掉了三万多。这对从小就很节俭的他来说,无疑就是败家的行为。三万多,对从未出远门的高王庄的父母来说,那就是一个巨大的天文数字。三万多,在老家可起二层小楼了。尽管这几年也赚了点,可他还是特心疼,整宿难眠。

后来,孙天良邀他去翻本。自己的钱来的多不容易,哪能就这么白白输掉?他不甘心。可时运不佳,这一次又输掉了好几万。他觉得对不起家人,回家怎么交待呢?不如赌把大的,说不定能一次翻回,翻回之后,决不染指。他抱着侥幸的心理上了赌场。可这一次,他输得更惨,还欠下了赌场老板好几十万元的债务。

柳依听了是又生气又心疼。气的是丈夫的所谓江湖义气,她早说过,迟早有一天会害了他。可他却说男人嘛,没点义气哪行?今天果然被言中了。她本想数落他,为什么不长脑子好好想想?一次犯错还不算,竟糊涂到一而再再而三。可再看看他憔悴的面容,指间烟雾缭绕的香烟,还不时猛烈的咳嗽,她很心疼。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这样低落过,他是真的作难了。

柳依觉得做人得有良心。不管自己怎么作难,也不能让民工吃亏,民工多是邻近村子里的乡亲,何况还有自家的几位兄弟。人家眼巴巴地等着这笔钱过年,给孩子交学费呢。她跟丈夫说:“我们先把家里的存款拿出来,怎么遭也得支付民工的工钱。大家都是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么好意思拖欠。”

“依依,那你说以后怎么办?”高志新此刻,没有了一点主意。

“你看孩子现在住校,咱爸妈身子骨也还算硬朗。不如我跟你去城里吧,打份工总能挣点钱帮你。”没想到丈夫竟像个孩子嘤嘤哭了。

“好啦,好啦!天又没塌下来,一个大男人哭啥?你不说总要我进城吗?这回可满足你的心愿了。”柳依故作一脸轻松。她知道,丈夫需要她的抚慰,他比任何时候都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