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引子)
大青山位于西北某省,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大山深处有一小小的村落,村名很是普通、毫不起眼——高王庄,高王庄方圆不过一二十里,在一般地图上,你很难找到它的踪迹。庄里也就二三十户人家,村子的四周都是山,满目的树木极为苍翠,一年四季进入眼帘的都是一片葱茏。庄里通往外面的多是曲折的小路,唯一一条通往镇里的公路,那还是改革开放后修建的。庄里一些后生走出大山,才明白交通便捷是致富的一个最重要的前提。房前屋后都是茶园,茶叶的收成关乎到家庭的用度开销。有些精明的女人,为丰富茶的品种,还特意种上了菊花、玫瑰等各种花卉,学会了制作菊花茶、玫瑰茶等花茶。
村东人姓高,村西人姓王。据说两姓结有世仇,一代代相传,虽居住在同一个村落,却如陌生人一样,出门干活各走各的道,少有来往,更别说什么谈婚论嫁了。用村里两姓老人
的话说,女儿嫁不出去,宁可老死在家,也不会便宜他们。
到底是何世仇,居然让两姓人老死不相往来,说来话长,那还得追寻到道光年间。村东高姓一户人家家道贫寒,却有三个俊俏的女儿,村西王姓大户看中他们家二女儿,派人说媒,一年后迎娶到家。在外人看来,这本是一桩天作之合的好姻缘。
高家女儿做梦也没想到,这桩好姻缘是她恶梦的开始。原来,高家长子英年早逝,长媳姚氏是朝廷旌表为节妇,她膝下有一子。寡嫂行为不端,与小叔子勾搭成奸,是高家上下共知的秘密,唯有刚过门的她跟公婆被蒙在鼓里。从她进门起,丈夫对她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生性善良懦弱的她,只能忍气吞声。为了不叫父母担心,每次回娘家,她都装着欢天喜地的样子。丈夫呢,这时候也表现得极好,见了她父母,亲热地爹娘叫个不停。
进门不久,她隐约听闻几个下人说丈夫与寡嫂的奸情,见她过来,他们慌张地问一声“二奶奶好”后迅速躲开去,但她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她觉得寡嫂年轻守寡,作为小叔子对她好点也是应该的,毕竟大家是一家人嘛。丈夫呢,那将是自己一辈子的依靠,自己不必对他猜忌,他出生在大户人家,养优处尊惯了,免不了有点少爷脾气,这也没什么,日子久了他会变好的。如若不是无意撞破他们的奸情,她还会继续蒙在鼓里。
那年夏天,她回家去探望生病的母亲,丈夫借故不能陪她,说改天再去,她也没有多想。她回家呆了一会,母亲说不要惦记自己,说她是出嫁的女儿,老往家跑,人家会说闲话的,催她快点回去。她告别母亲匆忙回家。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她想洗洗头脸,就到房间去拿东西。走到房门口,她听见一阵浪笑,她推门进去,看见寡嫂正与自己的丈夫滚在一处。
丈夫听见推门声,惊慌失措地爬起来,“你怎么回了?”
“巴不得我不回,是不是?!”“我,我……”丈夫结结巴巴的。
“什么我我我,你呀,真是没用,看见就看见了,难道我们还怕她不成?!”寡嫂用手指戳着丈夫的脑门。
“你也太不要脸了吧,还是什么朝廷旌表的节妇呢。”
“我不要脸,我还就不要脸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寡嫂从床上起来,揪住她的头发使劲一推,将她推倒在地后扬长而去。她感到腹部疼痛,殷红的血液汩汩而出,她晕了过去。
醒来时,婆婆正守在她身边,问她怎么这么不小心,说大夫已经开了药,嘱咐她好好休息。她本来想说事情的起因,但看看丈夫那紧张的模样,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婆婆走后,丈夫对她信誓旦旦的,说以后绝不跟寡嫂来往。那场风波反使他们亲近了许多,她从心底原谅了丈夫。从那之后,丈夫像变了个人似的,每天亲自给她端药送水,对她确实比过去好了很多。她想,只要丈夫信守承诺,寡嫂也不至于要继续纠缠吧。为了保全丈夫的面子,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她看见的那一幕。她没想到鲜廉寡耻的寡嫂不甘心丈夫的退出,更没有想到她会对她起了杀机。
半年后,高家接到噩耗,女儿因小产命丧黄泉。高家人前往吊孝,细心的三女儿看出端倪,二姐的鼻子里有少量的淤血,不仔细是根本看不出的。回家对爹娘说,二姐是被人谋害致死的。于是,高家便开始告状。王家少爷上门表示将来愿意给二老送终,王家不从,见和解不成,王家放出话来,你们愿意就只管告去。无奈王家买通了州府县衙的官吏,州府县衙概不受理案件,高家告状无门。这一告就是十年,高家二女儿死去那年,高家三女儿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这十年,三女儿放弃了自己的婚事,一心只想给二姐伸冤。
后来,高家三女儿在钦差必经之地喊冤,钦差大人受理了案件,经过明察暗访,开棺验尸,最后断定高家二女儿系谋杀致死,取消王家长媳的节妇称号,判处二少爷极刑。至此,高王两家就结下了仇。
最近几年,两姓关系似有改善。倒不是村里老人思想有所改变,放下了世仇。他们依旧顽固地告诫子孙,不可忘掉世仇,即使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要做梦娶另姓的女人,那是对先人的大不敬。呆在村里,守着房前屋后的茶园,守住山沟的几亩薄地,生计不是什么大问题。可要想过上富足的日子,肯定是不成的。心思活络的年轻后生,不再满足这样的生活,他们踏上了寻梦的征程。在城市呆久了,觉得那世仇年代久远,不该压在他们身上,更没必要继续传承下去。于是,他们悄悄改变。当偶有照面的时候,虽然仍不说话,但肯定不会像过去那样挪开目光、绕道而行,微微一笑就算是打招呼了。尽管常被老人训斥,“没出息的东西,怎么可以忘记世仇?!”依然笑笑,也不辩解。看他们不愠不火的样子,老人叹息,“咦,这世道真的是变了啊,小子们也不听教了,祖宗蒙羞啊!”
柳依的家位于村东头。几年前,她的丈夫高志新去了海州城,经过打拼,由最初给人打工到现在自己拉起小有规模的工程队,也赚了点钱,跨入了款爷的行业,成了村里先富起来的人家。高志新是那种没啥不良嗜好的男人,只要赚了钱,都会主动交给柳依保管。他深信中国的传统,“男主外,女主内”。聪明懂事的儿子高宏年满十六,是县上一所中学的学生。虽然镇上也有中学,可是条件太差,没有住宿,每天往返得走三十多里的山路,五、六个钟头都在路上。柳依怎么舍得让儿子每天走那么远的山路呢,更何况村里经济不错的家庭,都将孩子送去了县里的中学。公婆年逾六十,身体不错,最难得的是他们相处融洽,少有间隙。虽说家在深山,出行不便,可一家人的日子依然过得很滋润。柳依也挺满足这样的日子,丈夫赚钱养家,孩子上学,自己呢在家照顾二老、侍弄几亩薄田。
高志新曾几次在孩子放假的时候,要带柳依跟儿子去海州城逛逛。柳依说,孩子功课要紧,耽误不得。自己在城里也没什么熟人,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哪有在家方便?更何况自己生来就是山里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这样老土,不可以去丢人现眼的。柳依的理由听起来那么充分,其实志新心里特别清楚,她是舍不得花钱,但也不好说破。
前年中秋节,同村的一个远房叔叔婶婶从海州回家探亲,柳依尽地主之谊招待他们。满桌的菜看起来活色生香,很能调动人的食欲。席间,婶婶夸她:“啧啧,柳依,你不但人长得漂亮,还有一双巧手呢,志新真的很有福气。”
柳依不好意思笑了笑,“婶婶,您老说笑了,我哪有您说的那么好?”
“这孩子,人家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可不会说假话的。你这手艺真不错,赶得上海州城里的一流酒楼了。我都不忍心下筷呢,我们能享用你的美食真是太好了!”婶婶一边品尝一边说。
“是呢,是呢。”叔叔也在一旁应和。
“我们家柳依可是出了名的能干。”婆婆也笑眯眯地夸上柳依。
“嫂子,我真羡慕你,你几世修来的福分,娶了个能干的儿媳妇。”
一顿饭吃得热闹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