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清晨起来的小英因为夜晚没有睡好而有些恍惚。除了走路打晃,更重要的还有脑袋发胀。拿过那面小镜子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些肿,眼球发红。看到自己的这副模样,她暗暗吃了一惊。内心的警惕告诉她,万万不可以露出破绽,万万不能叫家里人看出来。她强忍了自己的不舒服,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比平时还要麻利。幸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家里的人各忙各的,没有谁注意到她,这好歹让她放心了一些。她怕,怕别人看到她的眼睛会问她怎么了,就算她能够撒谎,编了瞎话骗别人,但到底是心虚的,底气不足的。
人啊,千万不可做错了事情,那种滋味不好受。小心翼翼地掩盖自己不轨的行为,害怕别人的责问,真的很不好受。小英是领教了。
说实话,今天的小英不愿意再出去,是从来没有过的倦怠。她也不愿意再出去面对月文,说不清为什么。这里面当然有不好意思的羞涩,更重要的是说不清为什么有点腻味,就像猛然间和他有了变样的隔阂,在他们中间横担了说不清的鸿沟,无法跨越,她也不想再更近一步。不过,她也知道,自己没有理由不去做自己这几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真的不想做,也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可是,她的理由呢?她找不到理由。既然找不出理由,那么她必须得去做。其实小英心里的矛盾很深了,她既不想出去,又想着赶快出去。想赶快出去的原因是她害怕别人看出她的异常,她想躲开所有的人,她怕自己和平时不一样了。以前和姐妹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家议论过这种事的,说是和男人那个了,走路的姿势就变了,懂眼的让人看你走路的姿势就知道你是大闺女还是媳妇。她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万一是真的,那么自己走路和以前不一样了吗?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别人不是就能看出来了吗?小英更加担心了,怕自己的事情在别人面前败露。
小英从牛圈里把那几头牛赶出来的时候,说不出的不情不愿,无精打采的。她不舒服,可是哪儿不舒服,又说不上来,毫无情由的烦闷,还有表达不出的委屈。她跟着那几头牛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歪歪斜斜的,恍惚的很,有些飘的意思。她感觉胸口堵得慌,是鼓鼓囊囊的憋闷。她是真的不想动,不愿意出去了。可是,自己毫无来由地不干活了,别人是不是会猜想什么呢?那样不是暴露了吗?不去干活,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那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人家自己怎么怎么了,说什么也不行的,必须要装得和以前一模一样。于是,她强打精神,就像演戏吧,也是要装一装的。
离得不太远,月文也上来了。小英没有扭头,凭着感觉,她知道是他跟上来了。她的心突然就“突突”地跳起来,很急,脸也一下子烧起来。该怎么面对他呢?很为难,很不好意思。本来好好的,却成了这个样子,要命!小英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整个人和以前脱离开了。在心底,她希望他快些来,但是又有些怕他来。她怕看见他的模样,想起昨天的事情,她不敢再见到他了。
到底,他追上了她。他走在她的身边,没有说话。小英觉得他离自己很近,她感觉到他的呼吸了,很重,对她似乎是一种压迫。他们就那么默默地往前走,仍旧去他们去过的地方。
直到离开村子很远,确定没有人会看到他们的时候,月文紧紧靠过来:“你咋样,怎么不说话?”他的声音别样的温柔,含满了关切。
“不咋样,说什么?”突然小英感觉自己的鼻子又发酸了,很想哭,就像在外边受了很大委屈的孩子,跑回了家,看见了最疼爱自己的亲人那样,所有的委屈都跑到肚子里一起搅动,想着赶快跑出来让别人心疼一番。
月文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又被小英的这句话说得更加找不到话题。实际上他惦记小英的身体,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可是,这件事情不好开口,他不知道怎么问,想知道也说不出口的,肚子里的话都被压回去,找不到突破的地方。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周围的一切又安安静静的了。牛把尾巴甩在身上的声音很响亮,“刷刷”的,两个人听得很清楚,另外就是彼此的脚步声。
经过昨天雨水的冲刷,今天的太阳不那么毒辣了,就像很多的热量被洗掉了似的,树木和小草都更加的饱满和鲜亮,精神抖擞地挺立着,有点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山里的空气十分的清爽,呼吸起来有着微甜的清香,让人神清气爽。牛们也被感染了,精神振奋起来,扬起头来冲着天空,“哞哞”地表示了自己的兴奋,声音浑厚高昂,传出了很远,惊动了树上的小鸟,小鸟似乎不满意这个叫声的打扰,唧唧喳喳地发出抗议,它们乱纷纷发了一通牢骚,然后“扑棱!扑棱”拍拍翅膀飞走了。
小英靠在一棵树上,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月文看着她,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其实,两个人心中都有很多话要说,但是找不到说话的由头,不知道从那里说起,不知道怎么表达。气氛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