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三、慧剑:十四、猛醒:十五、化蝶:
十三、慧剑:
第二天,天刚朦朦亮,国友就跑来了:“桂荣,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昨天见你身子骨虚弱,我真不放心。”
桂荣一边梳头,一边搭话:“我这不是很好吗?何必担惊受怕的。”
等吃过早饭,国友凑到姑娘身边,笑眯眯的神秘地问:“桂荣,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国庆节呗。”
“还有呢?”他咬住话头,一劲追问。姑娘心里明白,佯装不知,爱搭不理的。
国友见她一付冷漠神气,讪讪地说:“难道你真的忘啦?今天是咱们原准备办喜事的日子呀!唉,要不是……”他刚要说出下文,又怕勾起桂荣伤心,急忙改口,安慰说:“婚期虽然推迟了,可咱们还能再商定个日子。”
国友嗤地一声笑了,故意引逗她:“还要到来年国庆吗?我可等不及了。”
他捉住姑娘的胳膊,眼里明光闪烁:“桂荣,咱们来年五一结婚吧!”此时,一直沉浸在热恋之中的国友,心中充满了建立温暖家庭的美好希望,他以为姑娘的心情也像他一样激动。只要姑娘答应他一句话,他们立刻就会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姑娘拨开他的手臂,把话叉开:“我烦闷的慌,你扶我出去散散心,有话路上说吧。”他信以为真,掺扶姑娘出了村口,沿着田间小道慢慢走着。一路上,国友微笑着挨近姑娘,用探询的目光注视她,看得出,他掩饰不住满心欢悦,焦急地等待幸福的来临。而姑娘却不禁勾起心酸,身上一阵寒冷。他哪里知道,姑娘是另有用意,要说出一番相反的话呀!桂荣几次鼓起勇气,可话到嘴边,一触到他的目光又噎住。在这种场合,姑娘怎么说得出口呢?就这样,他们默默地走了很远。
眼看已经到了岔道口,再朝前走,就拐向另一个屯子了。桂荣狠了狠心,停立在水渠边的小树林前,坐在草坡上:“国友,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吧,我支着耳朵听呢!”他兴奋地坐在姑娘身边等待着。
桂荣定了定神,平静地说:“自从我害了病,你把我当作亲妹子,大伯大妈把我当作亲生闺女,关心照看我。这恩情,我一生一世忘不了,一生一世还不清……”姑娘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你怎么一家人讲起两家话?我不要听!”国友觉着不是滋味,两道弯曲的笑眉顿时拧成一块疙瘩,不高兴地用手堵上耳朵。
姑娘见他一片痴情,傻呆呆转不过弯子,一咬牙,硬邦邦甩给他两句:“你再不要提咱们的亲事了,只当没有这么回事,……死了心吧!”国友一咕碌坐直溜,愕然张大眼睛,发现桂荣的态度竟是那么认真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一下子怔住了,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一阵青,一阵白。
看国友急成这个样子,姑娘有点惊慌了,赶紧解释:“听我说,国友。你是个军官,又在大城市里当兵,既使不在农村找对象,也可以在城里遇见一位可心的姑娘,何必跟我这残废人苦过一辈子?再说,我们还可以保持学友关系,过去……不是也很好吗?”
国友听不下去了,愤然立起身,激动地说:“这话,我从外人口里已经不止听到一次了。他们不了解内情,这样规劝还情有可原。可是你……难道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能冲破这种社会上的舆论,走自己的路呢?”
“我盼呀盼,好不容易盼你出了院,见了面,满以为可以讨你的欢心……”他嘴里叨念着,茫然地失魂落魄地朝前走着。
桂荣姑娘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应该就此分手各奔前程了。但是,当她扶着小树,艰难地站起身子,在回头一瞥的霎那间,发现国友正站在板桥上,手扶桥栏,滴泪纵横地凄楚地哭诉着,好像他心爱的人还留在身边。其实,他们之间已经相隔十几米远了。
姑娘万万没有想到,她的一番话竟会这样深深地刺伤国友的心。她的心蓦地紧缩起来,身不由己地被他牵着,也悄悄地跟到桥头上。国友凝望着他们走过的路,好像失去了什么,极力地追索着。眼前的旧景,使桂荣的记忆返回遥远的过去。国友一动不动地站立在桥头,是等待她同行?还是目送她远去?姑娘在想:“我们从童年到青年,从学生时期到走向社会,不就是沿着这条路走过来的么?眼前这条路不正是友谊的纽带,爱情的桥梁么?”如今,这条路已经被辛酸的泪水遮断了,消失了。
在无限哀思的萦绕中,姑娘绝望地喃喃自语:“我们的爱情,是在学友关系中诞生的,又是在学友关系的保护下发展的,那么就让它在学友关系中泯灭吧!”
此时此刻,对于悲痛欲绝的国友,桂荣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他,才能拂去心头的创痕,想了半天,只说了句:“我这样做,是为你好,为了你的幸福……”
“幸福?幸福在哪里?”国友凝视桥下湍流的渠水,陷入了沉思。他沉吟道:“你以为,你从此离开我,我就能得到幸福吗?是你想错了。”
他忘情地抱住姑娘的肩膀,爱抚地说:“荣,如果真是为了我们的幸福,我们就结婚吧,永远不分离!到那时,我就是你的好丈夫,你就是我的好妻子,一起生活、学习、战斗……”他的声音是那样动听,他的双手是那样强大有力。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姑娘索索地颤抖着,身子软得一点力量也没有了,她简直无法抗拒他那火焰般熊熊燃烧的爱。要不是强制自己,她说不定真会抱住他的脖颈失声痛哭起来。但是,理智还在强迫她拼命挣扎着,抵抗着。
姑娘一声不响地咬住唇,在心底反复默念着一句毫无意义、毫无力量的话:“你要坚强些,不能软弱,不能屈服……”她一把推开国友,刚迈出两步,胸椎伤口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忽然一阵晕眩,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不知国友在她耳边叨念些什么,也不知他是怎样把自己掺回家的。
进了家门,桂荣一头倒在炕上,仿佛死去一般地昏睡了。在昏睡中,姑娘影影绰绰地又感觉国友一直守护在她身边,按时请来大队卫生员打针,给她喂水喂饭。
十四、猛醒:
晚上,国友加到自个家,难过得连饭也吃不下,调头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国友是个年轻的战士,在青春热恋中不可避免地带有年轻战士的个性。他在寻求幸福姻缘的道路上只晓得冲锋前进,而生活中的爱情与战场上的冲锋毕竟不同。
在战场上发起进攻,是需要进击的冲锋动作,不管身边倒下多少战友,只要突破碉堡防线,就是胜利。但在爱情生活中,更多的场合不是冲锋,而是背负挂花的同志,掺扶掉队的战友,不像个战斗员,倒像个护理员。现在,国友的爱情冲锋陷于失败,他慌惑地坠入茫茫迷雾,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可理解,一无所知。
而且,国友是个性格粗犷憨直的战士。他在寻找爱情的道路上,好比手举明灯,分辨不清暗夜中的地貌,更看不见眼皮底下发生的一切,当他走得太远的时候,才发觉道路上只孤零零地剩下了自己!
国友苦苦地思索着,爱情的规律来给他上课了,强迫他冷静下来重新学习。只有在这时,过去发生过的一切,才忽然在他眼里变得清晰可见了。只有在这时,他才深切感到,桂荣两次毁约,向他提出的是一个恋爱道德问题,是一个严肃的生活课题,而生活本身也要求他做出公正的回答。他像一个审判官似的审度与思考:应该怎样去想,怎样去做。
过去,他只知道爱桂荣,生怕失掉心爱的姑娘,为了表达自己的爱,他曾经把美好的感情化为行动,献给了她。当他只是沿着这条线索思考时,他苦恼,想不通,甚至产生误解。但是,当他想到:“桂荣又给我些什么呢?”这时他对姑娘毁约的动机,就有了真正的了解。
他想到,桂荣遭到疾病的袭击,在身上留下了永久的创伤,她从此失去许多宝贵的东西,她不能把自己曾经献出而现在失去的东西再献给他。他们的婚姻是桂荣姑娘生活寄托中最美好珍贵的部分,而今,她又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这不正是那真诚无私的深心的爱吗?国友开始真正了解他所心爱的人,因为他已经看到青春少女那内在的美丽的灵魂。
面对这一片真诚无私的爱,他应当用什么来偿还呢?
姑娘说:“在我患病期间,你给予我一次宝贵的精神上的支持和某些物质上的帮助,这些就足够了。”好像他的一次帮助已经抵偿了一切,他从此解除婚约,已经完全符合婚姻的道德了。
但是,一次微薄的帮助,难道真能抵偿一位青春少女的终身爱情吗?国友的回答是:绝对不能!
真诚的爱情可以抵偿一切有形的物质的东西,而一切有形的物质的东西却无法抵偿真诚的爱情。在这里,帮助,是不能用数字来计算的。
爱情应该是无价的,不能用物质来交换,也不能用一次帮助来偿还。在爱的交换公式里,只有爱情,才是爱情的等价物。国友还给桂荣的,绝不应该只是一次微薄的帮助,而应该是终身的真诚无私的爱情。
姑娘又说:“你可以走自己的路,另外建立家庭,寻求幸福。”好像只要得到对方的允许,他这样做,就可以逃避良心的谴责了。
但是,他们之间真挚的爱情,难道真的可以撕毁和抛弃吗?国友的回答同样是:绝对不能!
爱情必须是专一的,它只对忠实负责,容不得半点虚伪和欺骗。国友不能抛弃那真诚相恋的第一次,而去寻求同样可以抛弃的虚伪欺骗的第二次、第三次……
真诚的爱情是纯洁的爱情,只有心灵的美能够唤起真情的爱,只有心灵的接吻,能够得到爱的真情。难道,一个人可以不爱心灵的美,而去追求华丽的外表吗?爱容貌,容貌有了伤残可以不爱;爱金钱,地位和享受,境遇有了变化可以见异思迁。这样的爱不是纯洁高尚的爱,而是一个对另一个的贪婪自私的占有,这种虚伪的欺骗的爱,只能是短命而不幸的。
而对心灵的爱,不会因容貌的变化而衰老,也不会因岁月的流逝而枯竭,更不会因生活的挫折而变迁。即使物质的生命消失了,精神的生命还存在着。这就是永存的爱情——生命的常青树,生命的四季花。
姑娘最后说:“我不能使你失去个人的幸福。”但是,他们两个人的幸福又怎么能分得开呢?只要他们真心相爱,就都会为对方的幸福而幸福,为对方的不幸而不幸。因为他们既然结合在一起,就是同甘苦共命运的结合。在这里,恋爱本身,就是恋爱的道德。与爱情相分离的道德,只能是残缺的恋爱道德,只能是一方的道德,而不是双方的道德。
国友就是这样思考和回答桂荣向他提出的严肃的生活课题的。他已经被姑娘的高尚情操和真诚的爱情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在深深的爱恋中彻夜失眠了。
国友第二天就要动身返回部队,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但还来得及在信上说说心里话。他点上灯,披着军装,饱含激动的热泪,给桂荣写了一封真正的情书!
十五、化蝶:
第二天早晨,桂荣姑娘完全清醒了,发现全家人都围着她长吁短叹。兰妹子泪汪汪地趴在炕塌前,摇曳着她的手,叫着:“好荣嫂子,你和我哥吵架了吗?我哥昨晚回去,连饭没吃,伤心的哭了半宿。”兰妹子告诉他,国友临行前,叫妹妹好好照看她,并留给她一封信。
桂荣打开信,熟悉的粗犷有力的字迹一下映入眼帘,仿佛又听到国友带着颤动的喉音,对她轻轻的倾诉。
心爱的荣:
请原谅我对你的误解。
在你向我郑重宣布解除婚约的决定时,我想不通,为什么你会狠心地抛弃我?难道我真的惹你讨厌吗?我感到,我们的爱情和婚姻从此毁灭,我痛苦地流下绝望的眼泪。
我不能不考虑,悔除婚约后,你能从中得到些什么呢?你连我都拒绝了,怎么会再追求别人?你怕连累我而毁约,怎么会同别人再立婚约?悔约后,你得到的只是痛苦和牺牲啊!
为了他人幸福,而宁愿牺牲自己,这是多么真诚、多么无私的爱啊!我终于看到了那绝情中的真情。我为得到一位人间知己、一位最难得可贵的姑娘的爱而激动。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热爱你,你已经属于我生命的一部分,你赢得了我的整个心。这时,我又幸福地流下了希望的热泪。但我还是痛苦,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你。你一天不回到我身边,一天不收起悔约的念头,我就痛苦一天。因为我知道,你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我,你应该得到原本属于你的东西,那就是我献给你的同样真诚、同样无私的爱。
在爱情生活中,没有比结合为婚姻更为明确的;在婚姻结合中,没有比获得爱情更为幸福的。我相信,我们的爱情和婚姻是牢不可破的,我们都会珍惜自己的爱情,绝不会做那悔恨终身的不幸的人,我们一定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等着你,飞到我的身边。你的国友
姑娘手捧这封信,一字一句地读着,看了一遍又一遍,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国友推心至腹的话语深深震颤着她的心扉。她抑制不住奔腾的感情,在心底声声呼唤:“国友呵国友,你没有辜负我对你的一片真心,你是真正了解我的。”
姑娘仔细想过,国友是对的,一个珍惜爱的权力,胜似一切物质享受的人,是不允许欺骗自己的感情的。爱情原具有尊贵的品格,爱情是不能牺牲的,违背自己的意愿去牺牲爱情,而爱情却往往痛苦地存在着;爱情存在的形式应该是光明的,分离的爱、偷偷的爱,这种爱情不是在黑暗中囚禁,就是在黑暗中毁灭。世界上只有珍惜爱情的人才能获得真正的爱情。爱情原具有坚强的品格,它像山崖上的青松,迎着雪雨风沙昂首峭立;它像奔腾的溪水,不管遇到多少曲折也要奔流到海,绝不回头!真正的爱情,人生只有一次,而最鲜最美的爱情之花,只奉送给勇于获得它的春风!
姑娘现在不能不责备自己,缺少承受爱情的勇气和力量。她当初毁除婚约,原是为了使国友能重建一个新的家庭,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但是她的良好愿望只换来国友内心的痛苦。是她想错了,面对包含着爱情真理的雨露春风,一切软弱彷徨、犹豫不决,都好似攀枝的冰雪羞退纷落,悄悄地融化了。
姑娘想起,国友是伤心地返回部队的。
“他精神上受到刺激,能精力充沛,全力以赴地投入工作吗?他会不会常常为我担心,影响休息和睡眠?……”想到这些,姑娘深感不安,暗暗悔恨自己,当初不应该用许多冰冷的言词刺痛他的心。她应该按照他的希望去做,和他结合在一起,使他真正得到幸福。
这时,姑娘记起,国友曾一再动员她搬过去住。
“大伯和大妈都在盼望着,我应该去看望自己的公公婆婆。”想到这儿,又引起姑娘心中的不安和深深的自责。
几天后,桂荣觉得身上好些,便溜出家门,悄悄跑到国友家。一进门,见婆婆坐在炕桌前给公公缝补开绽的布褂子。慈祥的老人戴着花镜,手里抖动着针头,举得高高的,正屈憷着昏浊的眼神,借着窗前的光亮,吃力地穿针引线,姑娘赶紧凑过去,从老人手里接过针线,把针纫上,低着头,一声不响地缝补起来。
“是你?”钟大妈惊喜地端祥她,连忙把钟大伯唤来。
大妈眼里闪着白花花的眼泪珠子,抽动满脸的笑纹,乐哈哈地说:“我那好闺女,可把你盼来啦!”
姑娘再也按捺不住,唤了声“妈!”一头扑到婆婆怀里,像小孩子似的呜呜地哭起来。
“你还要走吗?”婆婆颤抖指头,摩挲着儿媳妇的头发,亲热地问。
姑娘在老人怀里摇曳着肩膀,娇嗔地说:“不吗,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