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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七、梦碎:八、无猜:九、作茧:

丑石斋主 《蝶梦烛红》 言情小说 2010-11-17 12:46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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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梦碎:

此时,国友在遥远的黄海之滨,也做了一个梦,而且是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还是少年时的男孩子,和同学们一起野游。他看到,桂荣,那个甩搭着两条粗辫穗子的小胖姑娘身穿花格布褂,手里捧着蓝色罩衣兜住采集的野花,在草坪上跑呀跳呀,红领巾的飘带呼呼飞闪。胖姑娘把一朵红艳的无名小花举到他的鼻下:“你闻,这花有股清香,你喜欢吗?”忽然一阵风吹翻了兜花的布褂,红艳的花朵扑洒了姑娘一身一头。胖姑娘跑开了,却留下一长串银铃般的笑声和顺风飘逸的清香。

飞飘的花朵在他眼前越变越大,红光照人,恍惚中又变成胖姑娘笑靥的脸蛋,定睛细看依然是花。他张开双手,向前移动脚步,心里念着:“快来呀!”那红花真的扑入他的怀抱。男孩子惊喜地捧着,飞快地跑着,叫着:“小荣,小荣!”他要亲手把花送给胖姑娘,可那花的光彩渐渐暗淡,花朵越来越小,最后,竟在他的手中枯萎了。男孩子一屁股坐在草坪上,伤心地哭了。

国友醒来,发觉枕边真的涔湿了一片。他痛恨这个梦,驱赶这个梦,但梦中枯萎的花影却始终缠绕着他。

事实本身常常违反人们的意愿:企图确立的东西恰恰说明在实际中不够稳固,企图抹掉的东西恰恰说明在实际中存在着。这种魔术般的思维的逻辑正在不自觉地支配着他的逻辑的思维。

正当国友陷于炽烈的热恋之中时,桂荣的回信突然中断了;他极力摒除发生不幸的可能,可桂荣的疾病遭遇却证实了;他坚信他们的婚姻不会因此受阻,而他却收到了一封毁除婚约的绝情书!这一连串出乎预料的事实使他惊愕了。他又拾起使他疑惑不解的绝情书,信中的陌生字眼再次跳入他的眼帘。

钟国友同志:

我不应该欺骗你,我的病是难以好转了,即使有幸出院,也会成为一个废人。请你忘掉我,不必为我担心,走你自己的路吧。我没有丝毫报怨,这是我应该做的。王桂荣草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桂荣姑娘写的。但严酷的事实却强迫他必须对此做出解释和回答。当他重新读着这封被泪痕点染得连字迹都有些模糊的绝情书时,仿佛看到,他的未婚妻,全身炎症漫延,倒在病床上发着高烧,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胡思乱想,正在书写一封满纸荒唐,观点根本不能成立的可怕的绝情书。那被病魔摧残折磨得不成人样,已经丧失理智和生活信心的姑娘在绝望中痛苦挣扎的情形,使他产生一种恐怖的感觉:“她会残废,会被病魔夺去生命……”

这种可怕念头突然出现,立刻像有一只无形的厉爪攫住他的心。这时,枯萎的花影已经不再是梦幻,而是预示着病情发展的危险后果。他想,可能他从此将要失去最心爱的亲人,桂荣姑娘是他感情的寄托,生活的依靠,他需要她,他不能没有她呀!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痛切地感到,那可爱的姑娘,在他心目中和生活中占有多么重要的位置呀!过去的美好的一切,又都像刚刚经历似的,在他的眼前浮现起来。

八、无猜:

他想起,去年八月,他和心爱的姑娘在一弯新月下的娓娓交谈。

姑娘把辫穗儿一甩,仰着脸儿笑问:“你从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他天真地说:“我从小就爱你!”姑娘被逗得咯咯笑个不住。

“怎么?你不信?”他说的是真话,虽然那孩提时代的敬慕之心并不是爱情。

国友伸出灼热的双手,轻轻抚摸着姑娘柔软的手指,忘情地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识的情景吗?我们的友谊就是从你这双手开始的。多么可爱的姑娘,多么可爱的手呵!还是那么胖乎乎、红润润的。”姑娘霎时感到有一股热流正通过对方的双手,传遍她的全身。

是的,他们都不会忘记。生活中常常有这样的现象:一些琐碎细小的事情,往往会给童年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感情的种子也往往会通过这些渠道钻进青年人纯真的心灵,甚至经过十年二十年之后,那许多细微末节还会在他们的记忆中闪闪发亮。

那是国友十岁那年,刚刚转到河西小学,恰巧和桂荣同班。一次老师组织他们采集一种叫做苍耳的草药,那是一种野生植物结下的长满毛刺的草籽。他不会摘,手指被毛刺蜇得生疼,含在口里吮吸。正在为难之际,他身旁的女孩子递过一付绿绒线手套:“喂,给你!”男孩子歪着头,斜睨着眼前这位平时并不惹人注目的小胖姑娘。他故意翻翻又圆又亮的大眼睛,好像说:“瞧你那小嫩手吧,没有手套你咋办?”胖姑娘猜透他的心思,把手套向他怀里一丢,当场表演一番。

小姑娘的一双手灵巧极了!一大扑鲁带刺的苍耳落在她手下,简直比掐花还随便。男孩子惊呆了,也摹仿着干起来。后来他发觉姑娘累了,不由分说夺过篮子:“喂,咱们还是合作吧。”说完男孩子憋足力气干起来。胖姑娘仰起脸儿,用小手绢擦去额上沁出的汗珠,会心地笑了。

说来也真凑巧,他们的家住在相邻的两个屯子,上下学时,经常在岔道口处那座水渠板桥上相遇或分手。相遇时,总是男孩站在桥头等待,分手时,又总是男孩站在桥头目送姑娘远去。他们经常把晌饭带到学堂来吃,利用午休复习功课。一次,国友忘记带来筷子,用铅笔夹菜,胖姑娘见了一把夺下,天真地警告说:“铅是有毒的!”其实铅笔芯是炭做的。

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国友对桂荣姑娘别具一格的热情大方、聪明才智,贤惠善良和吃苦耐劳的品质有了更深的了解。那种童年时期天真无邪的友好敬慕,渐渐变化成为一种结为人生知己和革命伴侣,共同生活战斗的渴望。这种欲念一经产生,国友对桂荣的爱恋就变得感情内向、行为端庄而态度严肃了。这种个性的形成,一方面直接源于他所出身的劳动家庭的传统,另一方面甚至也间接来于某些偶然因素。

有这么件小事,国友至今印象很深。他记得自己少年时期,在同年级的学生里,学习成绩是最好的,经常荣获奖品。有一次,他怀着真挚友情,把毛巾、茶缸、笔记本等奖品作为最珍贵的礼物,捧到胖姑娘面前,赠送给她。但桂荣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粗暴地拒绝了他。倔强的男孩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气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他愤然跑开,再也不理睬觉得受了委屈的胖姑娘。国友为此苦恼了三天,事后又责备自己不该冷淡要好的学友。他从中朦胧地悟出一条道理:不能把自己对别人的爱强加于人,只有当别人能完全接受时,这种爱才是合理的,合乎道德的。因此,当国友对桂荣产生了一种新的欲望,新的感情需要时,这种以尊重对方人格为恋爱道德标准的观念就变得更加明确,更加牢固了。他总是本能地约束自己。他越是爱恋桂荣,就越是把她看得神圣不可侵犯,他往往为一点小事而内疚自责,在更多的场合表现得过于谨慎敏感,甚至显得胆小害羞、爱犯猜疑和容易惊慌了。

九、作茧:

国友又想起,他在开始向桂荣追爱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近乎软弱的暧昧态度,曾受到战友们捉弄的情景。

去年桂荣来队的当天晚上,战友们不约而同跑到招待所,口口声声来拜访他的那位“久闻大名的学友”,而且抓住他过去一再声明是学友关系的把柄,叫他们坦白恋爱经过,问得他瞠目结舌,支支吾吾,连桂荣这个“陪审”的姑娘也被弄得莫明其妙。

原来他和桂荣的关系是个公开的秘密。自从国友从连队调到团后勤,同志们就从那信皮上经常出现的娟娟手迹中发现了奥妙。有时,在同志们的逼迫下,他只好交出来信,可打开一看,除了“学习”就是“工作”,连谈情说爱的边都没沾,更不要提什么“海誓山盟”、“金承玉诺”啦!外号“包打听”的小张当众揭短,幽默地说:“那信里边呀,净是一些不咸不淡,可以贴在大门外的大字块,大众词儿,没有一句贴心体己的悄悄话。天底下哪有这么谈恋爱的?哼,要不是遇见桂荣这么热心肠,有情意的姑娘,这水早泼凉喽!”说完,他故意冲姑娘挤眉弄眼,气得姑娘哭不得,笑不得,狠狠瞪了他两眼。

姑娘忍不住捶打国友的脊背,嗔怒地说:“我真恨死你了!”

但是,国友又何尝是无动于情的“冷血动物”?他深恋着桂荣,而且本能地用学友关系来掩护他所心爱的姑娘。每当他站在邮递筒前,举起那邮给姑娘的信的时候,他总有些犹豫不决。他感觉,心里想说的话一句也没说,而不想说的枯燥无味的废话却罗列了一大篇,他真难为情。但是,当他接到姑娘来信,偷偷玩味时,却感觉聪慧的姑娘早已查获他心灵的秘密,好像在一旁微笑地观望那笨拙的求爱举止,友好地说:“你的信,我并不觉得枯燥,我知道你心在想什么。好吧,我的学友,你既然爱我,你就来吧,到我身边来吧,不管什么掩蔽方式,我都接受。”

国友把信贴在心上:“呵,她了解我,她真的爱我!”顿时,一种甜蜜幸福的感觉油然而生,好像他已经得到了爱情的一切,他满足了。

表面上看,他的这些求爱举止是软弱而可笑的。但是内在的虔诚忠厚的品格却是一种真正的恋爱道德,其中蕴含的感情热度比那轻薄举止,不知要胜过了几百倍!正由于他这种可贵品格,被桂荣姑娘所深察,所以,不擅长恋爱的恋爱者,却在初恋中博得了爱情,获得了成功。虽然,这种表达爱情的方式反映着国友的某种特殊的个性,但这种个性不是同样反映了世界上只有老实人才能获得纯真爱情的共性吗?

俗话说:“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爱情的发展,同样需要一个或短或长的过程。当经过最初的试探阶段,条件成熟之后,一切神秘暧昧的现象都会消失,变得清晰、明朗,而那蕴藏已久的爱情火焰就会炽烈到白热化程度,放射出巨大的能量,成为一种推进生活和事业的力量,经得起一切人间磨难,而与生命共存。

这时的国友,已经由爱情的虔诚尊奉者变为爱情的忠实捍卫者。但他毕竟是性格粗犷憨直的小伙子,他不善于体验姑娘家细腻的感情。特别是眼下,他正在为桂荣的不幸遭遇而心焦如焚,他哪能来得及冷静地思考那封久经考虑,完全理智,以少女全部身心的爱写下的绝情书所包含的真情呢?

他健康的思想情绪和对桂荣深厚的爱,直观地告诉他:眼下,帮助未婚妻撇开私人情感以及在婚姻问题上的种种不必要的考虑,树立生活的信心和勇气,拿出全副精力去同疾病做斗争,这是作为姑娘的未婚夫和革命同志的双重责任。

他已经把自己积蓄的全部津贴都花在购买药品上了。现在,他又拿出父母邮给他原准备办婚事用的一百多元汇款。桂荣曾嘱咐,这笔钱一定要留还给老人们,如今,他却在战友们的帮助下,用来购买了一些市面短缺的抗炎药品发往疗养院,同时寄出一封封热情鼓舞的信件。他就像一个在夜间举灯行进的人,虽然看不清眼下的事物,却载着光明,照耀着前方,同样会给桂荣姑娘带来前进的力量。

恰巧,团里最近有一项挑选飞行员的外调任务,途经长春市。领导上考虑他的实际情况,在吸收他参加调查组的同时,准他三天假,中途去看望未婚妻。于是,他一到长春,立即奔往疗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