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四、梦迷:五、定情:六、梦断:
四、梦迷:
桂荣抹去眼角的泪痕,思路又回到做不完的梦上。
梦呵,多么迷人的梦呵!
人们常说,梦境比现实更美好,现实中失去的东西可以在梦中得到。她宁愿醉死在梦中而永远不再醒来。但是,她却醒来了。人们常说,做过的梦是会忘记的。但是,她却清楚地记得梦中的细节,一点儿也没有忘记。
梦中的境界和严峻的现实形成了尖锐的对立。她越是在现实中驱赶幻想的欲望,欲望的幻想就越是在梦中真实地再现。她在梦境与现实的矛盾中经受煎熬。她越是从痛苦的现实逃到甜蜜的梦境,梦境的甜蜜就越是加剧她现实的痛苦。
难道这真的是梦吗?
那梦中的美好情景,不就是她在现实中孜孜以求的幸福姻缘的写照吗?那梦中重复出现的对革命情侣的大胆追求,不正像一条清晰的线索,贯穿着她在现实中走过的爱情道路吗?
是的,这不是梦,的确在现实中存在过。但这又是梦,因为这一切已经变为现实中的记忆。
突然,梦境的回味勾起记忆的连锁反应,像一粒石子投入记忆的深潭,激起一层波澜,桩桩往事在她的脑海里翻腾开了。她想起国友闯入她的生活,曾经是怎样地搅乱她的心,使她焦躁不安哪!
……
记得去年夏天的一个晌午,她刚迈进家门,听见钟大伯和大妈正和家里老人们唠叨她和国友的亲事,急忙躲在外屋地偷听。当她听到钟大伯讲在部队问起儿子的婚事,国友冒出一股憨傻劲头时,忍不住喷儿地笑出声来,她像被当场捉获的小猫咪一样,讪讪来到老人们跟前,被未来的公公婆婆从头到脚,上上下下打量个遍,臊得她满脸通红,一个劲躲闪。在老人们纷纷追迫下,她只好娇羞满面地当众承认和国友的恋爱关系,并笑吟吟地应允了那早已心允的婚事。
打这以后,桂荣心里好像钻进一只灵精,添了许多心眼子,想事做事都变得诡秘起来。比如,她还没有想好给国友写信的内容,却急不可耐地声言,允婚的事要由她单独告诉国友,不准老人们插手;提起笔来,她有意要先描龙绣凤地写一回看望大伯大妈的情形,告诉他全家都好,一切放心;写到老人们商定婚事,她特别加上一笔,小心翼翼地写上“即使将来一起生活,也要互相帮助”的句子。每封信,她都细心斟酌过,既怕表达不清心意,又怕失掉姑娘家的尊严。傍晚,她钻进奶奶屋里,背地里赶做针线活,悄悄地准备着去部队看望国友。
这些琐碎的事情做起来劳思费神,却是津津有味。她忽然发觉自己变了,过去是独立自主,现在却像……至少有一部分,已经属于另一个人了。她白日里想他,睡梦中念他,有许许多多心头话要对他诉说,天天盼望他的来信。她扪心自问:“这一切都是为了啥呢?”一个潜在的意识忽然变得清晰了:“天哪!我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想到这儿,姑娘臊得满脸通红,抛掉手里的针线,一头扎到枕边,咯咯地笑个不停,连身子骨都支不住了。
最使她难以忘怀的,是那千里相会,当面定情的八月金秋。记得那天,她刚刚来到团大院招待所时,一边收拾容装,一边等待国友。她洗了把脸,换上簇新的蓝布制服,对着整容镜梳理头发。她发现自己朴素的衣着罩住丰满苗条的身形,十分得体。经过一路风尘,她白皙的脸颊染得像朵红云彩,更加容光焕发。那双细长的眼睛眨巴地闪动着黑亮的眼瞳,显得特别的神气。她不由甜甜一笑,镜里那张美丽的脸蛋也冲她甜甜一笑。她暗暗猜想,国友见了这付模样,一准儿会十分满意。
姑娘刚刚梳起一条粗辫穗子,乌黑油亮的长发还散开半边呢,就听过道里响起一溜怦怦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嘎然止住。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虚掩的门吱扭一声开了。桂荣轻巧地转过身子,一眼认出国友那熟悉的面容。三年不见面,他的个子高出了半头,脸庞还是黑灿灿的,眼睛还是那么闪闪发亮,只是眉宇间又增添了几分刚毅的神彩。他从班上闻讯跑来,连沾满油渍的工作服也没顾得换。他像心里揣着小兔子突突乱跳似地嘘嘘作喘,惶惶不安地望着姑娘,脸上的红热一下子串到了耳根子。瞧这付模样,真仿佛新兵小战士惊动了一位大首长。他呀,还是那么腼腆可爱。
“国友哥!”桂荣忍不住亲热地呼唤他。国友忽然盯住姑娘傻咧咧笑了,接着敛住笑声:“哎呀!你怎么自己跑来啦?我去接站……电报上说……”他有点儿语无伦次了。
“我啥时候叫你接站来?长着腿不能自己来吗?”姑娘扑哧一声笑了。等收拾停当,她把辫穗儿朝身后一甩,爱怜地抢白他一句:“谁像你这么实心眼子!”
就在这天下午,桂荣把国友拉到床边坐下,取出几件心爱的东西,有一个白线勾花、红面衬里的牙具袋,一双千层底布鞋,还有一双丝线勾带儿的布凉鞋,一股脑儿捧到他的面前。姑娘翻动眼睫,瞟着他憨厚的面容,羞嗒嗒地说:“针线活做的不好,让你见笑了,这是我晚上悄悄做的,怕人家看见……”连姑娘自己都不敢相信,这几句话怎么说得这么娇滴滴的。国友听了桂荣这甜蜜的话语,心头美滋滋的,好像刚刚认出姑娘似的看个不够。他人生第一次尝到钟情恋人的爱抚,情不自禁地冒出傻话来:“三年不见面,你变了,变得我都不敢认了。”
“是吗?快变成丑八怪了。”
“哪里呀!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哎哟!羞死人了。你还是这么顽皮,净说些个不在行的话。”桂荣埋下头,咯咯地笑着,用双手捂住了脸……
五、定情:
八月一日的晚上,她和国友乘着皎洁的月色,披着清凉的晚风,漫步穿过绿荫浓重的火焰松林(火焰松是旅顺口区生长的一种移植来的松树,浓绿而繁茂,外形象熊熊燃烧的火焰,因此而得名“火焰松”),登上巍峨耸立的胜利塔,凭高眺望四围灯火点缀的花园般的夜景。他们脸对脸地挨肩坐着,姑娘见国友帽沿下曲卷的头发挑皮地朝外翘着,一点儿也不老实,他天真活泼地笑着,说着,口里的湿热哈气顺风扑到她的脸上,他甚至伸出手很随便地捉住她细嫩的手指,一切行动都是那么坦率自然,心安理得。他多么像少年时期的国友呀!
姑娘眼前忽然出现了那个记忆中的长着一头不驯服的黑发,脸色黑黑、两眼大大的挑皮的男孩子。他和她趴在一张课桌上温习功课,淘气的男孩非要和她坐一根条凳,而且紧靠着她的身子,伸直了脖子睁大了眼,一个劲向她的作业本上扒望。
“还挤,还挤,我都快掉到凳子下边去了!”小姑娘狠狠白了他一眼,真有点生气了。男孩子却不理会,一把夺去她手中的作业本,用铅笔毫不客气地打上个大问号。
现在轮到小姑娘伸脖瞪眼地扒望了。可那男孩子伏在桌上,把自己的本子捂得严严实实,嘻嘻笑着说:“我讲给你听,我讲给你听!”
接着,淘气的男孩子又摇身一变,成了年轻的社员。那个显得胆小、害羞,特别敏感而又犯猜疑的国友,浮现在她的眼前。
那时,他们的家境都比较困难,国友排行头大,身后有五个弟妹;桂荣也排行头大,身后有八个弟妹。他们都十几岁就开始分担父母肩上的生活担子,过早地结束了学生生活。桂荣刚刚高小毕业就弃学务农,以她勤劳勇敢、热情贤惠的品质博得了领导和群众的信任,当上了生产队妇女队长,团友部书记兼大队卫生员。当她得知国友初中未满也因家境困难中途退学、回乡务农的消息后,几次利用大队组织干部巡视工作的机会,来到国友那个屯里,寻找少年时的好友。可不知为什么,这时国友反而有意疏远,明明在队里却像惊惶的小鹿一样躲避她。
有一次,打春季预防针,恰巧在国友的叔叔家设点,两位学友终于见面了。桂荣把他拽到身边坐下,亲热地问这问那。国友却害怕地躲闪着,问一句,答一句,没有一点机灵劲,最后竟一抬身从炕沿挪到对面小板凳上去了。当屋里没人时,桂荣奇怪地问:“我来屯里好多次,为啥总见不到你?现在很忙吗?”桂荣见他闭口不答,又提起过去那朝夕相处,幼小无猜的学生生活。
“我心里觉着,我们好像……和过去不一样了。我们都……”说到这儿,他顿住话头,猛地一扬脸,又悄悄落下去。在那一明一暗的眼神里,射出一种火辣辣的光。
“呵!他爱我,他害羞了。”这念头突然闪现在桂荣的脑海里。
就在这一年的年末,国友应征入伍了。在欢送大会上,桂荣和老同学们都来向参军的学友祝贺告别,嘱咐他们想着来信。桂荣再一次从国友那昔日灵透,而今迟滞的目光里看到了那火辣辣的一闪一闪。国友没有笑声,没有话语,只是向人丛中的桂荣久久地凝视着,好像要把她的影子永远刻烙在眼瞳上一样。闪闪投来的目光,像一阵春风,吹服了少女心田的一池清水,本来就深深爱恋着国友的桂荣姑娘,变得更加心神不定了。
国友入伍后的第二年,给桂荣发来一封短信,向她汇报了加入党组织的消息。从这小心试探的追爱举止中,桂荣已聪惠地觉察到在心灵上破土而出,但又易受伤害的爱情幼芽。她以农家少女所特有的纯朴善良、热情和温柔来保护和培植这爱情的幼芽,使它无忧无虑地生长起来。三年来,他们的恋爱就是以学友通信的方式进行着,从来没有中断过。虽然,他们在通信中没有使用恋爱的词句,但包含着恋爱的语言,内含、深沉而热烈的爱情,是在学友关系中诞生的,又是在学友关系的保护下发展的。当爱情之花已经成熟,便褪落了表面那薄薄的保护层,立刻显露出火红的妩媚的本来面目。这就是他们之间独特的没有恋爱词句的恋爱方式。
八月的夜晚,那三年之后情人相会的夜晚,是多么令人神往呵!他们敞开思绪的闸门,尽情地回首往事,陶醉在曾经孕育过爱情之花的流水般的回忆里。从童年到青年,从学生时期到走向社会,屈指可数的接触机会以及每个细微的情节,都引起他的回味,互相纠正着,补充着,发出一阵又一阵内心的欢笑。过去天真的举止和念头是稚拙的,但又是迷人的,就像悬挂在天幕上的繁星,深嵌在他们的记忆里。他们从过去又谈论到将来,引起许许多多甜蜜的遐想和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在桂荣即将离别的时候,两人在旅顺光荣照像馆郑重其事地合了影。这张合影留念,就是他们定立终身的真实写照。
六、梦断:
桂荣姑娘,这位普通的农家少女,在寻求爱情幸福的道路上是一位强者。她以一种自然流露的,没有商品虚荣,没有任何雕琢痕迹的朴素真挚的爱来赢得情侣。这种爱的表达,热烈大胆而不粗野,坦率直接而不浅薄,具有一种自然的天性的美。她触觉的敏锐,爱情的持久,胜过了许许多多有教养的姑娘;她一旦掀开新的生活扉页,产生爱情的需要,就勇敢坚定、无所顾忌地大胆追求。她少女的春心一直追随着、陪伴着国友,凭着传递音信的鸿雁,穿越关山,把最纯洁的爱捧到驻守在黄海前哨的亲人面前。订立婚约后,她更是把自己的整个身心都托付给亲人。她终于用少女的智慧和心血编织成了婚姻的花环,在寻求爱情的道路上走到了幸福的门前。
幸福之门向她敞开着,但她却止步了,退却了,她不能再追随国友走下去了。她宁愿自己遭受不幸而不愿国友失去幸福。
她在心中呐喊:“走你自己的路吧,国友!”
初恋,少女的初恋,人生只有一次,今日毁灭它,终身不复还。做出这样的抉择,她将付出毕生的代价呀!
她沿着退却的路线思索着,一种可怕的幻觉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
她躺在病床上,身穿军装的国友伏在她的身边,苦苦哀求:“让我留下吧!我不能走呀!”
“你走,你不要再折磨我了!”周身缠绕纱布绷带的姑娘,猛然从病床上站立起来了,她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把国友狠狠推出门外,用自己的身躯掩住了房门。
“桂荣,桂荣!”国友嘶哑地呼喊着,声音渐渐微弱,终于听不见了,接着是远去的脚步。
桂荣惊慌地拽开房门,望着远去的背影。在一片云雾中,顽皮的男孩子出现了,对她说:“我不送你了,咱们就此分手吧!”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接着,年轻的社员出现了,他胸佩参军光荣花,对她说:“我从此再也不回来了!”
最后,年轻的战士出现了,平静地说;“我要另外寻找幸福,咱们各奔前程吧。”说完,化做一只鸿雁,消没在万里云天。
“国友哥,回来吧!你不能撇下我,不能走呀!”这寸断肝肠,使人心碎的颤音空空地回荡着。桂荣一下子扑倒在门前,昏厥过去了。当她醒来时,发现国友又回来把她掺扶起来。她楞楞地站着,整个心都凝固了。她终于冷冷地说:“你走吧,我没有丝毫报怨,这是我应该做的!”
……
桂荣从这可怕的幻觉中惊醒过来,清楚地看到可悲的结局。她经受不住致命的打击,一头蒙在被里放声大哭,哭得那么伤心,整个身躯都在颤抖着。她泪水干枯了,理智终于战胜了感情。她已经做出最后抉择。
桂荣姑娘曾经是寻求幸福姻缘的强者,如今斩断缠绵的情丝,毁除婚约的羁绊,拆掉心灵的建筑,同样需要拿出勇气。在严峻的现实面前,她又面对人生,决定勇敢地选择一条艰难的路,让自己一个人走下去。她决心做出最大的牺牲,强忍悲痛去亲手撕毁用她少女的智慧和心血编织成的婚姻的花环。她要把对国友的爱恋埋藏在心底,用一颗最真、最纯、最美的春心来为他祝愿,只要他能生活得美满幸福,她就是粉身碎骨也甘心呀!
桂荣平静下来,又拿起纸笔,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写下:
我没有丝毫报怨,这是我应该做的。
终于完成了毁除婚约的绝情书。
这是一封什么样的信呢?是饱含辛酸的热泪?是对远在天边的情人的呼叫?还是一颗苦涩的心?只有这时,才能理解什么是真诚的爱。
爱的公式是朴素的公式,又是奇特的公式。在这个公式里,表面的含义,有时,往往会引申出相反的逻辑。恨可能是爱的代词,拒绝可能是赞许的表示,即使是一句最绝情的话语,有时也往往会胜似千百万句忠贞不渝的誓言。这一切,国友都能感觉和体谅到吗?他接到这封信,会作何反应呢?桂荣已经没有心思去探讨这些,她不能这样要求他,因为,毁除婚约是她心甘情愿的呀!
最后,桂荣平静地把信封好,交给身边的护士,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