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厄运:三、绝情:
二、厄运:
去年的八一建军节,王桂荣从家乡吉林省农安县三岗公社河西大队,千里迢迢来到旅大市旅顺口区驻军某团,看望未来的丈夫,团后勤仓库保管员钟国友同志。两位从学生时代就建立了深厚友谊的情人,在八月一日的迷人的月下,当面订立了婚约,共同做出在来年国庆举行婚礼的决定。当爱情的花树沐浴着明媚春光,刚刚绽开鲜嫩的花瓣,吐出芬芳的丝蕊,忽然遭到风雨雷电的侵袭。在通往幸福的生活道路上,刮来了一股寒流,飘来了一片阴云。一种危险的疾病,悄悄潜伏到桂荣身上,并终于迸发了。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她真是意想不到呵!
去年入冬时,王桂荣跟随上级工作组,到邻近公社宣传党的方针政策。蹲点不到一个月,她感觉身体不适,开始发低烧,经常头晕、胸闷、上腰疼、四肢无力。这个处处要强的姑娘仍瞒着大家,硬撑着坚持工作。她以为像往日一样挺一挺就过去了。谁知病情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在一个寒风凛冽、雪花飞扬的黄昏,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跌跌撞撞地走进通向住处的过道。这条风雪迷茫的路,往常只须十几分钟就抛到身后,这一次却飘飘渺渺,望不到尽头,走起来显得特别的长。狂风卷着雪片抽打得她睁不开眼,把她身上仅存的一点热力吸尽。她的整个躯体都僵木了,两腿重似千斤。她扶着过山墙,一步一挪,强挣扎挨到住处,一头躺倒在热炕上。当她酥暖过来又发起了高烧,麻木的躯体火辣辣地剧痛起来,好像每一个骨节,每一根神经都被锉断了。她整整煎熬了一夜。到第二天清晨,她的下身麻木,不听使唤,双臂也忽然抬不起来,连摆头都十分困难,她再也支持不住了。当她被工作组的同志和亲人们送回家时,已经不能自理,连穿衣、洗漱、梳头、饮食都要靠家人帮助。
一天早上,。国友的姑姑来看望她,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安慰,劝她捎封信把病情告诉国友。姑娘磁着眼珠,楞怔地盯住映在镜面上的一付苍白浮肿的面容。她想:“自己染病在身,已经连累了国友一家,怎么能再牵累他?”姑娘吮着满眼泪水摇了摇头,冷静地说:“国友工作忙,还是不要叫他分心,等病养好再说吧。”
经过一段治疗,她稍有恢复,能下炕自己走动了,过了春节又返回工作点。不料没过多久,病情恶性复发,来得更快更猛,她再次病倒了,而且一天重似一天,打针吃药无济于事,过了清明,竟四肢瘫痪,半身不遂了!
两家老人们商议,送她去长春市人民医院会诊。早晨,当亲人们把她掺扶上马车,送到屯外岔道口时,她叫亲人们把车停下,扶她起来,让她再看一眼生养她的可爱家乡。土堤上的杨柳已经抽出新丝嫩芽,吐绿垂绵。树梢尖上的山雀轻轻地唱着,脚下的渠水潺潺地流着,大田地里冬眠的小麦已经返青。这里不就是她生活战斗的岗位吗?跟前的道路沿着绿茵葱葱地麦地,弯弯曲曲伸延到相临的两个屯子,这里不正是童年时候,她和国友上下学时经常相遇或分手的地方吗?等到来年国庆时,她还能安然回来,和国友旧地重游吗?眼前的一切,她是万分的留恋呵!马车颠簸着,吱吱扭扭的车轮子滚动着,一切都离她远了,淡了,看不见了!
三、绝情:
桂荣是一位坚强的姑娘,即使在这病情岌岌可危的时刻,她还抱着一个信念,相信自己是会不落下任何残疾地好转起来,相信她和国友的幸福姻缘是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拆散。当她经人民医院确诊,迅速转往九台县结核疗养院抢救治疗后,得知自己患了致命的胸椎骨结核,上数第六、七、八、三节椎骨已经毁坏,可怕的炎症正在向全身漫延,必须进行人工殖骨手术。一种惊恐的预感,使她的信念动摇了。她想起,已经有五个多月没有给国友写信了,耽搁的太久了,应该把自己的病情如实地告诉他。
心爱的亲人呵!你可曾知道?当她最需要你的爱抚和照料时,她曾咬紧牙关,把天大的痛苦担在自己肩上,一个人默默地忍受着,她叫亲人们瞒着你,生怕增加你的思想负担。如今,她却不能不把病情告诉你了。
姑娘伏在病床上,拿起纸笔写到:
国友:
我不应该欺骗你,我的病情是难以好转了,
她刚刚写下半句,就被护士们送上了手术台。大夫们给她做了全身麻醉,然后进行刮骨手术。大夫将病患部位切开,清除积存的瘀脓,抑制炎症的扩散,将椎骨溃面刮净,为人工殖骨做准备。
当桂荣周身缠满绷带回到病室里,从昏迷中醒来时,周期性的剧痛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继续那没有写完的信,她想到悲惨的结局:手术后将会留下残疾,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能轻微活动,一切靠人照料,从此丧失参加农业生产劳动的能力。她和国友幸福姻缘的支柱从此坍塌了,她最后的一线希望像挨不到春时的朝露一样融化了,像闪动在浪尖上的飞花一样支离破碎了。她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屋顶,扑漱漱的泪泉顺着脸颊无声地流淌。她终于颤抖着不能自持的两臂,在信纸上绝望地写下后半句:
……即使有幸出院,也会成为一个废人。
看看她吧,这心碎欲绝的少女。疾病的折磨,精神上的煎熬,这双重的打击,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无情的印迹,使她那如花似玉的青春容貌日趋憔悴,往日的欢声笑语早已被泪水和叹息所代替。她多么需要得到贴心人的爱抚和安慰呀!
这时,国友果然来信了,并邮来药品。桂荣读着信上饱含深情、热烈鼓励的话语,就好像国友那粗憨的嗓音正拂着她的耳鼓,向她轻轻地倾诉。她心潮起伏,夜不能寐,眼前不断闪现着国友忠厚的面容,那亲切温柔的目光好像在向她声声问候。在这周身麻木,伏仰艰难的时刻,她多么如饥似渴地盼望最知心的人儿能飞到她的身边呀!可是多少日来,她心里矛盾重重,思前想后,欲断不忍,欲合不能。爱的心弦同时弹拨出两个声调。感情对她说:“越是我心爱的人,我越不能离开。”理智却反驳:“越是我心爱的人,我越不能连累!”她只能选择其一,而她选择了后者。信中那甜蜜蜜的话语,使她心跳、使她脸红,但也更使她焦躁不安。她想:“这咋能行呢?”国友越爱她,她就越会拖累国友,带来今后的不幸。
她在信上毅然写下:
……请你忘掉我,不必为我担心,走你自己的路吧。
但是,当这刺眼的字迹在她面前豁然出现时,森森的寒冷感觉立刻传遍全身,她整个心都颤栗起来,一头伏在枕上,带着沙哑的哽音,万分悲痛地哭泣着。
桂荣经过这不堪忍受的折磨,在悲泣中睡着了,她的精力过度消耗,一经睡去就难以醒来。在梦中,她遇见了完全相反的情景:她没有病,她一直在追随着国友,而且美满地举行了婚礼。这情景在梦中重复出现,一次比一次更清晰,更完美,更绚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