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一连好几天,金大爷的哮喘不见减轻。金大妈心里暗暗着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督促月娥看着那只药罐。爹的这个情况需要人照顾,所有的农活就都由月文来做了。他不怕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那点活不在话下。只是看着爹难受的样子,心里的确不是滋味。
晚上爹还是无法安睡,“呼哧呼哧”的呼吸就像地上的那只风箱。月文躺在炕上听着爹难受的呼吸,还有夏天的炎热,让他心里很烦躁,脑子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坐起来穿上衣裳,悄悄打开门来到院里,他想安静一下。月亮只有一半,但是就这一半月亮,却把地上照的很明亮,除了暗处影影绰绰看不清,其它的地方可以分辨得清清楚楚。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出神,星星在动,一闪一闪的很不安分,就像受到惊吓的痉挛。月文仰头看着,对着那些星星,就像对着书上那些不认识的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心里也没有因为夜风的清凉而放松,迷迷瞪瞪的空虚,没着没落的。
突然,他听见哥嫂的房里传出异样的响动,急促的呼吸声、怪异的呻吟声和梦魇般的低语搅合在一起,透过略显灰白的窗户纸,清清楚楚飞散在明亮的月色里,漂浮着,毫无遮拦地灌入他的耳朵。月文一惊,心头“突突”地跳起来,血一下子涌上头部,他昏头涨脑,所有的意识在刹那间出现空白,小腹处不规则的骚动蔓延到全身,他烦躁不安,但是找不到一个突破的地方。他极力压抑着自己,慢慢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书上描写的那些关于男欢女爱的情节闪了出来,在他的眼前跳来跳去。突然,他想起了小英,想起了每天在他眼皮底下的小英,想起了小英走动时扭动着的丰满的臀部。他想象着他和小英在一起,他把他抱起来,然后把衣裳脱掉,然后也像书上描写的那样,把她压在自己的身下……
小英永远不知道自己曾经在月文的想象里,做了女人。她坐在那棵少见的山柳树下绣着一只枕套,一只美丽的蝴蝶已经落在了鲜艳的牡丹上,蝴蝶微微张着翅膀,似乎要飞走,又似乎是一种召唤,因为小英又在离它不远的地方绣另外的一只。彩色的丝线在她手上上下舞蹈,落在雪白的布上活灵活现的逼真,就像有了生命。低垂的柳枝在她身旁悬挂,有时候微微地荡漾,妩媚地显示着青春的活力。嘹亮的蝉叫声也悬挂在低垂的柳枝上,增添了吵杂的热闹。小英在忙,双手配合的极好,所以速度就快了很多。不大一会儿,这一只蝴蝶在她的手下诞生,就像害怕另一只蝴蝶寂寞,急着去和它作伴似的,它长长的触须往前探,张着翅膀急急地往前赶,恨不能一下子就飞到对方身边。小英仔细端详着绣好的蝴蝶,确信绣的很完整很好,再也找不出毛病了才罢手。然后,她又低下头,在一把编成小辫的五颜六色的丝线中寻找那种绿线。花绣好了,蝴蝶也绣好了,还有叶子没有绣呢,红花也要绿叶扶呢。找出合适的丝线时,小英抬头望了望远处,牛们散落在草地上,安安静静地享受着属于它们的世界。
突然间小英觉得有很多短缺,就像丢失了很多东西,但是究竟是什么?想不起来,一种堵塞的感觉。这让她很郁闷,心里很不舒服。月文还没有来,他去地里锄草了。怎么这么长时间还不来呢?小英站起来,走出了柳荫,太阳突然照在身上,她感觉就像被一个大火堆围在中间,烤的难受,脸上的汗冒了出来。天气真热!她顺着漫过脚面的草地往前走,转过这个弯,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是月文家的地,他还没有锄完吗?她想站在那个拐弯处看看,是不是能看见他。这么热,他肯定热坏了。这个人真是的,热了就不要再干了,等后晌凉快了在锄也不迟,好歹也不差这半天啊。小英在心里埋怨着,一面加快了行走的速度。站在那个拐角的地方,小英站住了,她望见了月文家的那块土豆地。但是,她看不见月文,他没有在这块地里。他去哪儿了?是不是锄完了这块地又去了别处?肯定是的,小英想。这几天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和自己说话比以前好像少了,也不大自然,说着说着突然住口。再问他,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让人奇怪。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怎么。可是,她觉得他不一样,和以前不一样。而且他好像有什么事似的,不再离自己很近。每天出来把牛交代给小英自己就走了,说是地里的庄稼该锄草了,他去锄草。小英知道,这几天他肯定锄完了。但是他是干什么去了?小英不知道。一个念头闪现出来,他是不是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待了?这个念头让小英吓了一跳。不是吧?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这个问题突然跳出来了,如果有一天不再和他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呢?他是要结婚的,自己也是要结婚的,迟早要分开。分开?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事情的,突然想起这个小英感觉自己很难过,不和他在一起怎么行呢?她不想离开他。这个时候小英觉得自己真的很想月文了,原来自己一直在喜欢他。上次姐姐回来说过早些给自己查访一个好人家,自己不愿意听,不等姐姐说完就顶撞了姐姐几句。那个时候心里想过月文哥的,但是没有想过为什么想起他。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小英的心乱了,她知道她不可能就这样和月文放一辈子的牛,总有一天会分开。最近月文就很忙,说是有活干,急着走的。他是不是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待了?是不是有人给他说媒呢?小英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她确定自己喜欢月文了。可是他是不是不喜欢自己呢?怎么才能不和他分开?嫁给他?想到这个,小英被自己吓了一跳。
其实,地里的草早就锄完了,月文在那片灌木丛里躺着,他不是不愿意和小英待在一起,而是别扭,自从那晚的事情发生后,每次看见小英他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让他很不安,就像做了亏心事似的。自己的年龄要是在条件好的人家也该说媳妇了。找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家里穷成这个样子,谁愿意跟咱呢?月文想着苦笑了。他和村里其她的女孩接触很少的,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他。自从不上学就开始放牛,这几年总是和小英在一块,对她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不过,说实话不讨厌的,自己还是愿意和她在一起的。可是,也不是一辈子总是在一起啊,她也是要结婚的,那个时候就不在一块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