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老师们都熬过了酷暑难耐的六月,终于迎来了期末统考,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期末总复习,终于要见分晓了,至于这次统考能考出什么样的成绩,目前还都是未知数,别说一二三年级的班主任都是新老师,就是有过几年教学经验的四五六年级的老师心里同样没有底。
考试的前一天下午,校长照例召开教师考务会议,全校老师都参加了,尤其是班主任老师们,除了认真听之外,涉及到自己的时候,还都拿个小本记上,校长开会的中心议题就是让学生答好卷,把自己的真实水平发挥出来,取得好的成绩,使张家小学的学习成绩有所提高。
校长的担心纯属多余,去年张家小学的统考成绩在全乡是倒数第一,今年肯定不会再下降了,如果有变化只能是上升,如果没有变化,也是保持原来的名次,总之名次肯定是不能继续出溜了,这是毫无疑问的。
当校长说完会议的主要内容,问问大家有啥问题时,谁都没有说话,大家都感到了紧张,如果这次再……老师们不敢想下去。
六位班主任都纷纷的回到了班级,不厌其烦地强调考试注意事项,比方说考试要认真审题,别马马虎虎,不能提前交卷,答完卷的同学要认真检查,遵守考试纪律等等,一直到老师们把考试要求磨叽得口干舌燥时,才宣布放学。
至于明天的考试能不能考出好成绩,谁都不知道,那就只有等考完之后见分晓了。
各位老师又陆续的回到办公室,校长把监考的老师们公布一下,这回玉娇被分配到中心校监考,不管怎么说暑假考试总比寒假考试占有优势,再说天长了,用不着摸黑起早的,但是问题也不是没有,万一遇上大雨,道路泥泞也够走的,期末统考正好赶上雨季,瓢泼大雨说下就下,玉娇特意起个大早,如果不下雨有两个小时就走到了,可是今天期末考式老天偏偏阴沉着脸,谁也不知道哪块云彩有雨,玉娇着急忙慌的没带任何雨具,就匆匆的出发了,谁知刚走没有多远,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想回去拿块塑料布那也不太可能,霎时浑身的衣服裤子就浇个响透,大道像发了河一样,远望雨水和雾气混成一片,模糊了视线,路上除了玉娇在朝中心校方向走去之外,再看不见一个人影。
玉娇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不知怎的,她有些害怕,心里不停的琢磨,路上咋没有行人哪?越是看不着人,她就越害怕,是啊!谁没事儿这天出门?自己如果不是去中心校监考,或许也在家待着呢!考试偏偏赶上这样的天气,真叫人难过。
玉娇有些急躁,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乱死岗子,玉娇从小就没少听过关于鬼的故事,村民大多还是相信鬼神的存在,家里要是有了病人往往不去求医,而是去烧纸,祈求神灵保佑,玉娇每次听到这样的故事时并没有真害怕,可是今天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遇见这么大一片乱死岗子,觉得自己的头发稍儿都竖起来了,她嫌自己走路太慢,索性跑了起来,这一跑不要紧,鞋跑丢了一只,自己心想,越着急越出岔,她不得不光着脚丫回头找回自己的那只布鞋。
就在玉娇把脚洗干净准备再穿上它时,面前突然站着一位陌生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戴草帽,脚穿一双黄胶鞋,黄胶鞋被水的浸泡,早已没有了模样,最让玉娇恐惧的是那张狰狞的面孔,眼睛瞪得大大的,大板牙都在外边呲着,怎么看都挺吓人,玉娇没有理他,一个人继续往前走,谁知那人却先开了腔:“这大雨天出来做什么?”
玉娇只好实话实说:“我是个小学代课教师,这天也是不得已才出来,去中心校监考。”谁知那人还挺热情,给玉娇指出了一条去中心校最近的路线,玉娇有些不敢相信,还是按自己确定的路线走着,谁知那人以为玉娇没听懂他的话,执意要带玉娇走小路,说这样可以节约不少时间。
玉娇扭不过他,只好跟着他走,玉娇很害怕,不知道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是否钻入了这人设计好的圈套,可是不走,这人还不干,非要带玉娇走小路,玉娇装作镇定地说:“不知这天你不在家呆着,出来做什么。”
那人却诚恳地回答说:“刚才下大雨的时候,马棚子塌了,马跑了,我是出来找马的,要不谁这天出来呀?吃饱了撑的呀!你没听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吗?”
“我从来就不听天气预报,因为我没有这个习惯。”
那人沉默了,继续带着玉娇走,玉娇越发感到这个人或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他或许是个好人,一个大好人,一个热心肠的人,她想到这儿,心里踏实多了。
果然那人给玉娇指的路是去中心校最近的路线,玉娇谢了他。
玉娇到中心校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四十了,她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迟到,多亏那人的帮助,要不可就惨了,监考去晚了,没法和领导交代,尤其中心校是领导云集的地方,再说玉娇是个代课教师,如果真的晚了,还不知道人家怎么批评她。
她被分配到二年级考场,和中心校的一位姓杨的老师一起监考,按照考试规定,给二年级的学生监考要通读一遍试题,防止有不认识的字影响学生答题,杨老师是一位非常有经验的老师,自然是她读试题,玉娇在下面巡视,看看学生们有没有什么问题需要解答,学生表现非常好,都能按照考试要求迅速答题,没有人违反纪律。
上午是一二三年级的学生考试,第一科考数学,第二科考语文,下午是四五六年级的学生考试,也是先考数学,然后再考语文,一上午的监考马上就结束了。
经过了一上午的监考,玉娇的衣服也被自己的体温溻干了,玉娇把卷子送回办公室的时候,就听中心校的高校长大声说:“中午饭自己解决。”
这时就听见有的学校稍有资历的老师小声说:“这也太抠了,别的地方都供饭,中心校不供饭,这叫啥事儿?”
对于新来乍到的玉娇来说,没有任何发言权,人家供饭就吃,不供饭就自己出去买点干粮垫巴垫巴,对于人生地不熟的玉娇来说,她不知道中午上哪儿吃,她只好去了一家小卖店,谁知今天小卖店的生意异常火爆,挤了满满一屋子人,想进去都费劲,玉娇只好在外屋等,等人少点好进去,待了好半天,玉娇才进去买了一个面包,这时她一下子看见炕上是李家小学的校长和几位老师正在喝酒,只听李家小学的校长说:“这不是王玉娇吗?来喝点儿。”
玉娇推辞说:“我不会喝酒。”
李家小学的校长说:“不会喝也行,咱们唠会儿嗑。”他一边说着一边给玉娇让地方,他毕竟教过玉娇,玉娇推辞不过,只好坐在了炕沿上。
李家小学的校长问玉娇:“你吃点儿啥?随便点,没关系。”
玉娇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吃啥都行。”
“要不来个口条儿吧!”
这下可把玉娇难住了,她从小到大没怎么下过饭馆儿,根本不知道口条儿是什么,这回不得不问了:“口条儿是啥玩意儿?”
这下可把老师们逗乐了,老师们都乐得前仰后合,其中有位年轻的男老师一边喝着酒一边嘲笑玉娇:“就算你们学校地处偏僻,贫穷落后,也不会不知道口条儿是啥玩意儿吧!”
玉娇楞住了,觉得自己挺丢人,问这干啥?自己太冒失了,以后再出门的时候可不能太实在了,啥都打听,让人家瞧不起。
李家小学的校长打圆场说:“口条就是舌头。”
“你这么说我不就懂了,我们家过年杀猪的时候,也经常吃这玩意儿,只是不知道学名叫口条儿。”玉娇说。
饭桌上另一位男老师说:“你没听说人家城里人处对象都练口条儿吗?”大家都笑了。有位老师乐得趴炕上起不来了,这位老师一本正经地说:“把你们的笑话都收收,等一会儿吃完饭再说,我都乐岔气了。”
玉娇这次总算听懂了“练口条儿”是啥意思,玉娇有个好处,那就是谦虚好学,对于不懂的问题,只要别人给解释一遍,就基本能够举一反三了,她没有吱声,可是有位老师还是怕玉娇不懂,反复的给她解释说“练口条儿”就是接吻,校长插话说就是亲嘴儿,这时大家都乐得放下了酒杯,都说笑得肚皮都疼,想不到李家小学的校长还挺前卫的啥都知道,一点儿也不落后,相反批评玉娇说:“你要向校长学习,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太落伍了,下不为例。”玉娇只好点头答应,便匆匆的返回中心小学校了。
原来玉娇有个很要好的高中同学,尽管不是同班,但是相当熟悉,她就是在中心校当代课老师的于静,玉娇和她在中心校曾见过一面,但是没有时间聊,今天玉娇很想趁午休时间去看看她,和她聊一会儿,没想到玉娇刚回到中心校就和她迎面碰上了,于静说:“咱俩真是有缘人,心有灵犀,我知道你要来找我,我就出来了。”
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玉娇迫不及待地和她聊了起来,这时玉娇才注意到于静穿的衣服还是上高中时穿的,衣着打扮一点没有改变,上身穿了一件褪色的小翻领,下身是蓝裤子,脚穿家做的布鞋,不管穿什么也掩饰不住她的漂亮,她白皙的皮肤,大大的眼睛镶嵌在她的那张圆圆的脸上正好合适,不知造物主怎么造就了这样一位美女,也许是神仙下凡,也许是老天对她的垂青,她拥有所有女孩子最羡慕的姣好的面容,甚至走到哪里不可避免地会招来女孩子们的嫉妒。
因为她长得太漂亮,在上高中时被学生会主席看重,情书像雪片一样飞来,她没能抵得住诱惑,很快的坠入爱河,两个人卿卿我我,形影不离,被细心的老师发现了,当时正好上高三,同学们都在进行紧张的复习,准备高考。
可是热恋往往使人容易变得浮躁,变得忘乎所以,最后变得什么也顾不上了,包括考大学。
高考在即,班主任老师发现还有人在这个时候谈情说爱,很是气愤,尽管他俩学习都好,尽管他俩都是学生会干部,尽管他俩平时都很遵守学校纪律,是同学们心中的偶像、学习的楷模,班主任老师按照学校的规定如实地把这件事情汇报到学校,学校中午召开紧急会议,下午就把他俩开除了,后来双方家长知道后,非常气愤,眼看就要成为大学生了,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双方家长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样残酷的现实,家长们苦苦哀求学校领导,希望能够网开一面,甚至双方的家长都给校长跪下了,校长还是没给面子,为的是警示其他的学生,避免此类事情再次发生,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杀鸡给猴看。
家长们快要崩溃了,男方家长非要找到女方家长理论,他们的理由很简单,为啥非要在这么重要的关头勾引他们儿子,女方的家长更是气愤,如果不是你们儿子一封接一封地给我们闺女写情书,我们那老实巴交的闺女指哪儿考哪儿,男方家长也不示弱,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个没完,最后双方都把自己家的孩子各自领家去了。
这对儿恋人这时也面临着严峻考验,谁家也不支持这门亲事,都认为对方是丧门星,破坏了自己家孩子的前程,可是他们在家呆着也不是个事儿,毕竟他们为了处对象被开除的,如果对象再黄了,那不是鸡飞蛋打吗?既然学上不成了,那对象还是接着处吧!于是这两个人被开除之后又偷偷聚在一起,他们没有栖身之所,只好双双出去给人家打零工,男的在火车站当装卸工,女的就在火车站给客人擦皮鞋,晚上没地方住就睡在候车室的椅子上,多次像乞丐一样被驱赶,此时他们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无家可归。
就在这时候,于静怀孕了,但她还是依然坚持擦皮鞋,幻想着有朝一日回到村里买所房子,过上普通人应该过的生活。
可是事情往往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理想和现实终究是有差距的,于静的肚子越来越大,已经不适合在外擦皮鞋了,于是两人商量先回男方家认个错,或许男方的父母看在于静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能给他们个栖身之所,可是他们错了,没想到男方的父母并没有消气,而是把怨气都撒在于静身上,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两个人被赶出家门。
走在崎岖的田间小路上,内心的复杂或许别人永远无法体会得到,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到女方家赔礼道歉,女方父母或许看在自己闺女怀孕的份上能容纳他们住下来,哪曾想当他们知道自己的闺女怀孕时,更加气愤,于静的爸爸抄起一根木棒就要打于静,说要把她肚子里的孽种打掉,没结婚就怀孕,以后在村子还过不过了。
这时于静的妈妈躺在地上就不起来了,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说:“这是哪辈子做的孽呀?这简直就是家门不幸。”
于静的哥哥拿出自己在家里的长子风范,执意要把他们赶走,并且警告说:“如果再回家就打断他们的腿。”
两个人从于静家出来,已经彻底绝望了,天色已晚,他们能去哪儿呢?于是两个人就漫无目地的在空旷的田野里走着,一直走到凌晨,于静实在走不动了,他们找到一户人家的柴火垛,算是度过了半宿,可是睡柴火垛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此刻最要紧的任务就是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不为别的,还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呢!
后来邻村的王大娘听说了这对儿小两口的遭遇,就把自己家多余的房子腾出来,借给这对儿小两口住,小两口不忍心白住,每月付给大娘十元钱,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后来于静生了个健康的女孩儿,在大娘的帮助下,把孩子伺候得很好,再后来中心校招代课教师,她就顺理成章地当上了代课教师。
玉娇正和她聊着,突然中心校的一位老师把于静叫走,说是工作上的事,于静只好匆匆的走了,留下玉娇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儿,玉娇刚转过身来,碰见了上午和自己一起监考的杨老师,杨老师好奇地问玉娇:“王老师,你咋认识她呢?”玉娇还没来得及回答,杨老师就竹筒倒豆子似地说:“我看你这人挺好,我就跟你说实话,我们学校都没有人搭理她,你以后跟她也别太热乎了。”
玉娇不解地问:“为什么呢?”
杨老师热心地说:“你不知道吗?她没结婚就生孩子,不正经,都是孩子催的,她作风有问题,谁愿意搭理她?我们都懒得和她说话,她在这里人缘儿贼臭。”
不知怎的,是出于对于静的同情,还是什么原因,玉娇突然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很难想象于静每天在这里上班受到怎样的鄙视,她每天都是过着怎样孤独的生活,在乡下如果谁做点错事,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听起来夸张,可是事实上却是真真切却的。
下午考试按部就班地进行,玉娇的心情却久久难以平静,她的心思还在于静身上,她的学姐于静当年学习是多么的好,是父母的宠儿,老师的骄傲,是全校学生都羡慕的对象,就算考不上清华北大,考上本市的东北师大或者吉大那应该是绰绰有余,如今她的生活是如此的潦倒,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周围人对她的冷嘲热讽,使她无地自容,她每天都承受着来自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考试在一阵刺耳的铃声中结束了,老师们都在忙着收卷子,准备下班,有好多学校的老师都骑自行车上班,玉娇想起来就着急,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能拥有一辆自行车,尽管自己从来没学过骑车,但是她深信骑车是可以练出来的玩意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师们把考试卷子都送到了办公室,就匆匆的下班了,此时已经是晚上五点钟,尽管天还大亮,但是对玉娇来说,回家最少也得花两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到家的时候,天也就黑了。
她按照原路往回走,经过了早上的一场大雨,道路还是有些泥泞,但毕竟比早晨好多了,为了在天黑前赶到家,不让年迈的父母担忧,她加快了脚步。
当她到家的时候,早已累得满头大汗,妈妈忙着做饭,爸爸正在喂牲口,老两口忙得不可开交,玉娇刚一进屋,就看见了桌子上各种各样的蘸酱菜,还有自家酿制的豆瓣酱,玉娇什么都顾不得了,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妈妈在一旁心疼地说:“你忙啥的?狼吞虎咽的,我今天炖的豆角,你不最愿意吃吗?那你就等一会儿,我炖了不少。”正说着王老汉手拿猪食盆儿进屋了,对老伴儿说:“打这往后就好了,青菜有的是,尤其是今早上那场雨,天也不旱了,所有的青菜都下来了,吃不了。”
不一会儿,玉娇妈把热情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一大碗油豆角,就是没有肉,玉娇妈说:“要是有点儿肥肉或者荤油,那炖出来的豆角格外香,可惜庄户人家平时见不到鱼肉荤腥。”
玉娇实在太饿了,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明天还去不去了?这回考完歇歇吧!”玉娇妈心疼地说。
“还没到歇的时候,明天还去中心校批卷子,必须去。”玉娇诚恳地说。
第二天,玉娇早早的起床了,今天是个晴天,她的心情格外好,穿上了那件水粉色衬衣,蓝裤子,拿起八仙桌上的小镜子照了又照,自己这身打扮还算满意,这时妈妈说话了:“快走吧!臭美啥?一会儿看晚了。”玉娇放下小镜子出发了。
三伏天出门就得赶早,要不等到八九点钟酷热难耐,唉!昨天早上让雨浇得浑身一个劲儿地打冷颤,今天又热够呛,人哪!大概就呆在家里享福,她感慨一番,继续赶路。此时天像下了火一样,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但她还是加快脚步,快速的向中心校走去。
经过了两个小时的步行,她终于到了中心校,不知几点开始批卷儿,眼开快到八点了,还没有要开始批卷儿的意思,老师们都三五成群的在一起聊天,平时没有时间,终于考完了,每位老师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不管考什么样,毕竟自己尽力了。
玉娇还是想找于静聊天,可是于静却不在这里,她正要去于静办公室找她的时候,中心校的一位女老师把她叫去了,玉娇并不熟悉这位女老师,她教几年级,甚至姓什么她都不知道,玉娇心里一阵紧张,会不会自己教的学生出了什么问题,但转念一想,不会的,就算是出了什么问题,有高校长在,也用不着这位老师找自己,想到这儿,她心里踏实了。
这位老师把玉娇领到了一年级教室,教室里没有人,墙上有数学评比台,语文评比台,评比台上有一朵朵小红花,煞是好看,墙壁也是雪白,窗户都刷成蓝色油漆,桌椅板凳也都整齐,没有缺胳膊少腿现象,玉娇心想,到底是中心校,办公条件就是好,张家小学的办公条件和这里没法比。
正在玉娇四处观望的时候,这位女老师热情地示意她坐下,玉娇这才看清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女老师,大约有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略微有点瘦、高鼻梁、短发、上身穿一件豆绿色的衬衣,下身穿的是灰裤子,衣服不是十分亮丽,却也得体。
玉娇有些疑惑,她找自己到底有什么事儿呢?毕竟自己和她不认识啊!
这位老师自我介绍说:“我姓刘,是中心校的老师,我想给你介绍个对象,我看你这个小姑娘不错,人长得漂亮,又很朴实。”
玉娇更疑惑了,自己都不认识她,她为什么要为自己操心?
刘老师接着说:“我给你介绍的这个小伙子也是我们中心校的老师,和你一样,也是一位代课教师。”
玉娇心想:“自己本身就是代课教师,常年不见钱儿,如果自己再找个代课教师,还不得饿死?”
玉娇没有表态,刘老师有些着急,她接着说:“我给你介绍的这个小伙子就是我弟弟,虽然我家条件不好,要房子没房子,要地没地,我妈又去世得早,留下年迈的父亲和我的这个弟弟在我家生活,我这个人也不撒谎,有啥说啥。”
对于刘老师突如其来的给她介绍对象,她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在这之前她从来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于是她红着脸说:“我回去考虑考虑。”其实玉娇已经考虑好了,可是直接拒绝面子上又过不去,只好这样搪塞着。
没想到玉娇这句话给了对方以希望,刘老师以为玉娇真的要考虑考虑,于是面带笑容地说:“我也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毕竟婚姻大事不是儿戏。”玉娇点了点头,出去了。
这时全乡各所村小学的老师们都到了中心校,老师们都集中在二年一班先开个会,让大家明确一下今天的工作,主要任务就是批卷子,高校长看看手表说:“快九点了,咱们一会儿就开始,为了公平,咱们老师都不批自己的年级。”
老师们一脸的茫然,尤其是新来的老师。高校长接着说:“就是说教一年级的老师批二年级的卷子,教二年级的老师批一年级的卷子,以此类推。”
这么说来,玉娇教三年级就应该批四年级的卷子,玉娇和其它学校教三年级的老师们被分配到四年一班教室,由孟家小学的李校长负责,在批卷过程中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
先是批数学卷子,采用的方式是流水作业,每位老师批一道题,剩下的两位老师负责检查,看看有没有哪位老师有批得马虎的地方。
玉娇批的是应用题,工作量很大,既看算式列得对不对,还要看计算步骤、结果、答等等。尽管老师们工作进展得都很顺利,可是一上午还是没有完成,已经午休了,这回玉娇并不是单枪匹马,而是和张家小学的其他老师一起走进了一家食杂店,其它学校也都统一行动,有的学校经济条件好一些,老师们在校长的带领下到小吃部可以大吃二喝,因为校长们都认为老师们已经辛苦一年了,再说一年也没有几回这样的事儿,可是对于像张家小学这样贫穷落后的学校来说,想吃个面包喝瓶汽水都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由于别的学校都统一行动,张家小学的校长也不好意思让老师们单独行动,只好带领老师们走进一家食杂店,食杂店里人很多,有好几个学校的老师都聚集在这里,他们坐在炕上,男老师喝啤酒,女老师喝汽水,面包麻花管够吃,桌子上还有猪头肉,花生米等下酒菜,老板娘热情的伺候着。
此时张家小学的老师们都把目光集中在校长身上,希望校长也能大方一把吃啥管够,可是校长偏偏没那么说,待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人一个面包,一瓶汽水,开始吃吧!”
老师们希望校长大气点,可是校长没有大气,他大概也真大气不了,因为学校的确没有钱,老师们也都没有为难校长,每个人都是一手拿面包,一手拿汽水,开始吃了起来。
老板娘对张家小学的老师们只买了这么点东西,有点儿不屑一顾,而对炕上那些喝酒的老师们却是恭敬有佳,这也在情理之中。
下午的批卷儿很快结束了,各个班级的及格率、平均分、优秀率都算出来了,老师们最关心的名次也都排出来了,只不过是没有公布而已。
据小道消息透露,玉娇所教的三年级有可能进入了前三名,这不只一个人对她说,就是那些和她不太熟悉的老师也都向她表示祝贺,她的心里掠过一丝欣慰,毕竟自己辛辛苦苦耕耘一年总算有了收获,而且还是大丰收。
尽管现在还没有真正的公布名次,可是形势对于她来说非常的乐观,名次肯定是前进了,这就是好现象,自己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
玉娇回到家,无论怎样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细心的母亲发现了问题:“你今天咋这么高兴,有啥好事是咋的?”
“当然有好事了,我教的班级有可能进入全乡前三名了。”玉娇高兴地说。
“真的?那是不就能转为国家公办教师了?要是这样,可太好了,我闺女就想当老师,终于可以长久地干了。”
“能不能长久谁也不知道,哪那么容易就转为国家公办教师了。”王老汉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说。
玉娇坐在椅子上,自豪地对妈妈说:“我这次还能得奖金呢!得多少不知道,等我发奖金了,我就给你买块布料。”
“给你自己买吧!我这么大岁数穿啥还不行。”玉娇妈一边说一边扎上围裙下地做饭了。
这时玉娇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忘了对父母说,她忙拽着妈妈的衣服,乐呵呵地说:“昨天我去中心校,有位姓刘的女老师要给我介绍对象。”
一听介绍对象,玉娇妈立刻来了精神头,饭也不着急做了,刚刚抬起屁股,马上又回到炕沿上,着急地问:“把你介绍给谁?”
“给她自己的弟弟。”玉娇说。
玉娇的爸爸王老汉插嘴说:“他是哪儿的?干啥的?家里情况怎么样?”
玉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自己的父母,玉娇妈听后皱着眉头说:“不知人啥样,条件可不咋的。”
王老汉插嘴说:“没房子,咋整?将来就是嫁给他,住哪儿?这小子是柴火棍儿倒提拉什么都没有,他家过得比咱家还穷,连个房子都没有,不用看就知道不是正经过日子人家。”
玉娇一句话没说,沉默了。
其实玉娇也不同意,只是想和父母说说而已,她在想怎样告诉刘老师。
几天之后,老师们都回到了学校,把这次考试成绩公布给学生,布置一下暑假作业,对学生们进行了一系列的安全教育,就放学了。
暑假生活马上开始了,困扰各位女老师的事情就是值班问题,张家小学这四位女老师都得值班,这个暑期就是这四个人轮换值班。
四位女老师在一起商量了好半天,还是没有想出更好的不值班的办法,最后还得值班。
玉娇的值班被排在了最后,校长一脸严肃地说:“值班人员必须到岗,如果有空岗,被查到了,后果自负。”
校长最后又宣布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他说:“这次考试我们学校考得特别好,进步幅度最大的就是三年级。”老师们忽然把目光都集中在玉娇身上。
校长接着宣布,这次乡里为了奖励优秀教师,在乡礼堂放电影给大家看,当然不是都看,只限优秀教师,电影看完之后还有会餐,每所学校推荐一名老师。
按照常理,这名优秀教师应该投票产生,可是校长对玉娇的成绩排名实在是太满意了,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把自己所教的三年级从倒数第一升至前三名,这无论如何也是不容易做到的,尤其玉娇还是刚参见工作不到一年的教育战线上的新兵。
校长沉默了一会儿,对大家说:“这样吧!我提名,大家看看有没有意见,没意见就这么定。”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谁也不说话,静得出奇,甚至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呼吸。
校长接着说:“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我可就提了,我综合衡量了一下,咱们学校优秀教师代表就是王玉娇老师,无论是班级的学习成绩,还是工作态度,团结同志方面都堪称表率。”
这时老师们仍然沉默,有好几位老师表情麻木,他们内心很不是滋味儿,每个人大概都认为这个指标应该是自己的,王玉娇表现好,别人也不差,他们顿时冷落了王玉娇,没有人向她表示祝贺,原先和谐的同志关系被打破,办公室里顿时尴尬起来。
玉娇当上了先进教师,在学校立刻就孤立了,自从校长宣布那一刻,一直到下班没有人搭理她,只有李有老师在她面前竖起了大拇指。
玉娇没有忌恨老师们,毕竟大家都辛辛苦苦的忙活了一年,谁不想去乡里看电影?谁不想去会餐?更诱人的是荣誉不是金钱能买来的,如果荣誉多了,也有可能破格转为公办教师,想起这些他们对自己的嫉妒也在情理之中。
放假之前,乡里把各所村小学推荐的优秀教师召集到乡里,看了一场电影《雷锋》,大家都很高兴,毕竟雷锋的光辉形象早已在人们心目中根深蒂固,雷锋的好多事迹大家都耳熟能详,乡里安排看这样的电影,可能就是希望这些优秀教师能够再接再厉,像雷锋那样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电影结束了,大家都意犹未尽,可是再也没有电影可看了,接下来就是会餐了,正在大家都想饱餐一顿大吃特吃一顿的时候,只看见两个人从电影屏幕后边抬出几个筐,筐里装的全是面包,这时大家顿时都清楚了,会餐就是给大家分面包吃。
两个小伙子果然开始发面包,不大一会儿的功夫,老师人手一个,就听乡里领导说:“会餐就开始吧!”
这次会餐吃的是面包,可是没有人计较这些,或许乡里也没有钱,吃不起会餐,可是让老师们不理解的是散会之后,乡里领导和中心校领导外加教育办主任都到远方大酒家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张家小学的值班照常进行,第一个值班的是周玲老师,周玲老师是在这四名女老师当中工作时间最长的,也是在这四名女老师中年龄最大的,她是八六年参加工作,是一名初中毕业生,由于其他老师都是高中毕业生,这在一定程度上让周老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周玲老师工作更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得到了学生家长的一致好评。
可是周玲老师心目中一直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那就是她被村书记糟蹋了,导致怀孕刮宫,周玲是一个内向的女孩儿,自从这件事发生之后,她的性格更内向了,当别人谈起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时,她从来都不插嘴,不知她怎么想的,或许她认为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谈恋爱,因为她是一个思想保守的人。
今天是她第一天值班,她希望以前发生在值班室的事儿,从此以后不再发生,她想面对全新的生活,找一个好男人嫁了,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她自己似乎也有预感,就连这点朴素的愿望也是难以实现的,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她和村书记的事儿,这正应了那句话“好事无人知,坏事传千里。”
村里人说话很难听,有的说她是村书记的小老婆,有的说她和村书记鞋都跑破了,还有的说她为了当上代课教师不择手段,她整天生活在流言蜚语之中,自从有了这件事之后,从来就没有快乐过,她想,自己很小就失去了父母的呵护,比同龄孩子吃了太多的苦,自从出事之后,自己的哥哥虽然没有过多的谴责她,可是从哥哥整天闷闷不乐的脸上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她想起自己的不幸遭遇,眼泪不禁簌簌的流了下来,就在这时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让她不知所措,她为了不让这个人看出自己的尴尬,拿起一把笤帚就开始扫地,被这个男人一把抢了过来:“怎么?我来了,不欢迎,还要把我扫地出门?”这个人就是村书记。
村书记一把抱住了周玲,喘着粗气说:“想我没有?说实话。”
周玲摇了摇头说:“你可把我害惨了,叫我这个姑娘家咋在村子里待,你家那个母老虎看到我就骂。”
“她骂你啥?她的胆子越来越大,看我回去不扒了她的皮。”书记故作严肃地说。
“她骂我养汉、破鞋、婊子,反正啥难听骂啥。”周玲无助地说。
“要不是我当这个村书记沾了她们家点儿光,我早就踹了她,还让她成了气候,把她美的。”村书记一边说着一边把周玲抱在那个肮脏不堪的小土炕上。
周玲内心根本不想这样,可是此时她也无可奈何,就算喊人也不会有人同情她,何况学校周围尽是苞米地,连个人影也没有。
村书记安慰她说:“别难过,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会对你负责的,咱俩已经和两口子没啥两样了,以后你就听我的,保准没你亏吃,我能成全人也能害人,你信不?”
周玲心中纳闷儿,不知道他能对自己负什么责任?
.自己已经被他糟蹋成这样了,也就是在转正这个问题上或许他能帮助自己。
这是每位代课教师都面临的难题,尤其自己还是一个初中毕业生,如果过两年高中毕业生有的是,乡里还不把自己撵家去,或许有村书记的帮助,自己能够在教师队伍中站住脚,想起这些,心里总算得到了一丝慰藉。
村书记小声对周玲说:“我还想爱你一次。”
周玲静静地看着村书记,已经不再挣扎和反抗了,村书记迅速地和她发生了性关系。
村书记说:“我看你现在脸色最好看,白里透红,比抹什么雪花膏效果都好,青春焕发,女人嘛!是需要男人滋润的,你没看有的女孩子满脸都长疙瘩,就是没人爱,以后我给你买两件好衣服,一打扮肯定跟现在不一样,你看城里人其实也并不是她们长得漂亮,而是她们注重打扮,打扮完了就不一样,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人是衣服,马是鞍。’”
快到中午的时候,村书记走了,办公室里又剩下周玲一个人,她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发呆,发生在刚才的一幕简直就像一场梦,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对于未来她一脸茫然。
她掏出了自己带的饭盒,却一点儿也吃不下,还是放起来!啥时候饿了再说吧!
文革在村子的同龄人中,算是比较勤快的人,就连上班的时候,他都能起早贪黑挣钱,何况现在正值暑假,他家种了好几种经济作物,有西瓜、香瓜、西红柿等,他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和父亲赶着马车进城卖瓜,每天都有收入,用村民的话说就是过日子比较活,不到卖粮的时候就能见到现钱,村子里谁家缺钱都去他家借,他家也是老实厚道的人家,对村民的帮助也不小。
彩霞在这个暑假也把自己的婚姻大事定了下来,在村书记的大力撮合下,也去过乡长家了,乡长家准备了丰盛的菜肴,还请了乡里有头有脸的干部来助兴,彩霞的父母也见过了未婚女婿,尤其满意的是乡长的家庭条件,用彩霞妈妈的话说就是这样的人家打着灯笼都难找,可是彩霞心里却装着王强,一点儿也没看上自己的未婚夫,彩霞的父亲早年曾经当过兵,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对于这个呆头呆脑的女婿心里也有点想打退堂鼓,可是看到人家的家庭条件,又使他不得不下定决心把这门婚事定下来。
可是彩霞的爸爸还是有些顾虑,毕竟这个未婚女婿跟正常人差距太大了,身体又不好,这时村书记看出了彩霞爸爸的顾虑,忙过来打圆场说:“就这个家庭,儿子要是再十精九灵的,那媳妇还不得排出二里地去,能轮到咱们家彩霞吗?我跟你说,咱们乡里乡亲的,我能让你们吃亏上当吗?再说了嫁过来也能拉帮一下你们家,那些小孩子都上学,都需要钱,你说是不是?”
彩霞的爸爸叼着一根烟卷,没有说话,沉默了。
乡长夫妇对这个没过门的媳妇格外的热情,吃饭的时候,乡长夫人一个劲儿地给彩霞夹菜,并且一遍遍地重复说:“彩霞我们可得偏爱点,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多吃点。”乡长也接着说:“以后家里有啥事就尽管找我,彩霞的转正问题就包在我身上了。”
乡长的儿子楞子这看看,那瞧瞧,也不和彩霞说话,只顾朝彩霞嘿嘿的一个劲儿地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彩霞给乡长夫妇点烟,没想到乡长夫妇早有准备,乡长的媳妇随手就掏出一个红包,彩霞没好意思打开,乡长满面红光地说:“小意思,一会儿还有惊喜。”
彩霞害羞地点完了烟,回到桌旁继续吃饭,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彩霞的命好,将来一定有福享。
当所有的人都酒足饭饱之后,一辆崭新的凤凰牌儿自行车被推了出来,很显然是乡长一家送给彩霞的见面礼儿,这个见面礼可够厚重的,彩霞家从来就没有自行车,甚至彩霞也不会骑自行车,但还是高兴的把自行车推家去了。
赵老师自从放假就开始修缮自己家的房子,草房一到下雨天,外边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给赵老师愁够呛,趁着这个暑假,他不得不把房子修缮一下,好让自己的老婆孩子也过上安身日子。
晓春老师在这个暑假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除了哄自己的侄子玩儿就是看书、睡觉,她在张家小学这四名女老师中年龄最小,谈婚论嫁好像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大家也没把她当成大人,都把她当孩子一样看待。
孙老师这个暑假也一直在外边干活,给人家当装卸工,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攒钱好娶媳妇,当代课老师挣得太少了,如果不趁假期挣点钱连媳妇都讨不着,可是如果让他离开这个三尺讲台,他又有些不舍,只好这样忍受贫穷。
玉娇和父母整个暑假都忙活在瓜园里,此时香瓜已经大获丰收,玉娇每天都和父亲赶着牛车去集市上卖瓜,村里人经常和王老汉开玩笑说,这才是真正的老王卖瓜。
一天中午,玉娇的姐姐玉珍领着小虎子回来了,全家人像过节一样,尤其是王老汉表现最积极,他在菜园子里摘了好多青菜,玉娇妈看见了,马上说:“这老东西,可到怪积极的,能吃了这些吗?”
王老汉一直在忙里忙外,不知道给小外孙做点什么好吃的,于是跟老伴儿说:“要不把咱们家的公鸡杀了给小外孙炖吃得了。”
玉娇妈马上说:“人家孩子能吃多少?你就说你馋了得了。”
老汉来了脾气,气呼呼地说:“我给外孙杀鸡你说我馋,这回我还不杀了呢!”
这时小虎子扬起稚气的小脸说:“杀鸡,杀鸡,吃鸡肉。”
老汉没办法,把菜刀磨得铮亮,出去逮鸡去了。
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有重男轻女的风俗,王老汉没有儿子,这让他在很长时间抬不起头来,也是因为这,玉娇妈总觉得有些对不住自己的老伴儿,毕竟自己没生儿子。
村民们经常取笑王老汉,老汉自己也发愁,毕竟养儿防老,可自己如今这么大年纪了,膝下无子,无论有啥高兴的事儿,都代替不了没有儿子的痛苦。
如今老汉也转变观念了,丫头小子还不都一样,生啥啥好,不论生啥得有出息,就算生小子了,没有什么出息,再打光棍子,那当老人的死了都闭不上眼睛。
老汉出去不大一会儿就逮住了那只大红公鸡,用两条腿夹住公鸡的身子,然后用锋利的菜刀割鸡的脖子,地上放着一个大碗,那是接鸡血的,用老汉自己的话说就是鸡血是好吃的玩意儿,要是扔了怪白瞎的,老汉杀鸡时嘴里总是不停地叨咕一个顺口溜:
公鸡公鸡别见怪,
早晚都是刀下菜,
死了明年再回来。
这段话玉娇听了无数次,每次老汉杀鸡都要重复的一段话,或许他认为鸡死了明年会托生转世。
玉娇的爸爸极其相信迷信,一辈子没少算卦,钱没少花,可是到头来还是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记得有一年冬天,玉娇的妈妈有病了,好几天起不来炕,这下可急坏了王老汉,这时正好门口过来个自称会算命的人,老汉诚恳地把他领进了屋,那人看了一眼玉娇的妈妈,就坐在了炕沿上,眼睛半睁半闭地说:“这病挺严重,怕是撞着红煞星了(坐月子没满月的妇女),需破破才能好,叫王老汉把钱放在北墙柜子底下,用盆扣上,等他走后半个小时才可以看,等玉娇爸爸虔诚地掀起盆的时候,钱没有了,算命的先生也早已无影无踪了。
再过些日子,玉娇妈的病好了,老汉就认为是算命的功劳,玉娇妈心疼钱,经常为这事和老伴儿吵得脖子粗脸红。
快吃饭了,鸡肉炖土豆不时飘来阵阵香气,乡下人平时很少买肉吃,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点肉,全村的好多户人家都闻到了玉娇家的鸡肉味,还有几位邻居的小孩儿上玉娇家假装看小虎子,干脆就不走了,其实他们看小虎子是假,想吃公鸡肉是真,王老汉一边把他们抱在桌子边,一边说:“小孩子嘛!哪有不馋的?这回让你们吃个够,我杀的这只大公鸡足有七八斤重。”
终于等到开饭了,孩子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谁也不肯吃土豆,都把目光盯在公鸡肉上,玉珍给小虎子夹了几块肉,小虎子却说:“还是土豆好吃,比鸡肉烂糊。”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之后,孩子们纷纷掀起自己的背心,显摆谁肚子大,这几个小孩儿个个撑得一动不能动,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