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张小风由着苏小小数落了一顿，然后开始述说自己的建议。他说，江南的红花细柳、清流小巷，确实让人留恋，可是却未免太儿女情长。他们应该去孤烟旷漠的塞北，在宽广的大草原上骑马、牧羊。每天清晨红日初升的时候，他们耐心地给奶牛挤奶；夜幕落下之际，他们燃起一堆堆篝火，快乐地喝酒、跳舞、唱歌。平日里，他们赶着羊群去吃草，然后躺在柔和的日光下休憩。草原一望千里，寂静辽阔，给人以亘古不变的直觉。他们在其间快快乐乐地骑马比赛，叮叮的马蹄声回荡于天地之间，此等回肠荡气，比之江南的万分忸怩，实在更令人胸怀大畅。遗憾的是，苏小小对这个方案同样大加斥责。她说，草原上草多，虫豸应该也有不少，她喜爱的小鸡小鸭小兔子找到吃的没什么困难，可塞北苦寒，难保这些小动物不被冻死，就是不被冻死也会给天上的老鹰叼去。骑马听起来很有意思，可骑多了也会没意思，而且未必会骑，一不小心摔下来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牧羊也大有危险，万一碰上狼，不仅生计没了保障，生命安全都会出问题。只有挤牛奶好一点，可挤的时间长了会烦，胳膊也会酸，而且有的牛很难挤，一两个时辰未必挤得出来。张小风满脑子美妙的幻想给她这一瞎搅和，也是异常愤怒，大骂说妈的苏小小你少泼两瓢冷水要死啊，小鸡小鸭是你爸还是你妈成天挂在嘴上烦不烦人。苏小小哼了一声，转过头不理他。张小风也哼了一声，说：我去华山玩去了。不理你了。苏小小说：谁要你理？华山很高，别一不留神掉下来摔死。

张小风气鼓鼓的，抓起烘干了的衣服就走。于是，苏小小看到他有如离弦之箭，穿过湿润的、满是朝露的黄土，穿过散发出冷光的西泠桥，穿过朦朦胧胧的山峦，消失在清晨的雾水中。这时她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在她光溜溜的身躯前面，生有一堆火，火苗依然在跳跃闪烁着，衣裳已经烘干了。于是她穿上衣服，进了城。　　在杭州城里，苏小小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突然之间她想起应该去宜春院看看。这时，她才觉得街头的气氛有些不对。偌大偌长的青石街上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偶尔闪过几个人影，也是来去匆匆的，两个人碰了面也从不打招呼，只是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些让她觉得很是莫名其妙，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自我宽慰道：哪有啥怪事，现在还早着呢，人家还在睡大觉，街上没啥人也很正常。过了一会儿，街上人终于多了起来，而且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大意是说，昨晚变天了。有人说，手握重兵的不臣之臣萧衍，带了大队人马杀进了皇宫，要弑君夺位。当时大齐皇帝正在华清池和贵妃们洗澡，结果给抓起来一刀杀了，血把池水染得通红。于是萧衍顺理成章做了皇帝，又把大齐皇帝的妃子通通拿来做了老婆。接着有人补充细节说，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城外的旷野里刮着呼呼的冷风。但是皇宫里灯火通明，而且一点也不冷，因为大齐皇帝在冒着热气的池子里泡着，恭妃和淑妃在帮他按摩，娴妃在帮他擦背，安妃在帮他捏脚，皇后在帮他吹箫。池子底下有个火炉，不断有薪火补给，所以池水常年不冷。大齐皇帝眯着眼睛正享受着，忽然间轰地一声，萧衍带着弓箭手撞门进来，一阵怒射。池子里顿时乱成一团，众妃拔腿就跑。有几个跑得慢，给当场射死了。所以说，“把大齐皇帝的妃子通通拿来做了老婆”这话是有违事实的。而大齐皇帝经验老到，左躲右闪，居然一箭都没有挨。于是萧衍亲自动手，跳下池子就是一刀。大齐皇帝闪躲不及，这一刀剁在命根子上。换句话说，他临死前当了一小会儿太监。他痛得哇哇直叫，惨厉之声直达天际，飞鸟听了也为之动容，忘了拍翅膀，扑通通掉进水里。这时池水是浅红色的。萧衍随即补上一刀，把他的头砍了下来，同时万箭齐发，但闻咚的一声，他那圆瞪了双目的脑袋飞进了水里，然后是啪的一声，他那变成刺猬的身躯也瘫倒下去。这时池水已经是鲜红的。听了这些的人都连连叹气，赞赏不已，对那讲述者说：老兄你真了不起，细节如此翔实，几乎让人置身于事发时真实的场景。该去写小说。

但是有关昨夜的变天还有另一种说法。那就是，萧衍并非不臣之臣，而是奉诏入宫。当时大齐皇帝瘫倒在病榻上，已经奄奄一息。他看到萧衍，登时精神一振，咳嗽着直立起身子，用颤抖的声音说：你来了就好哇，国家就有希望啦哇。说着就狂吐了一阵血，吐得满地都是。萧衍连忙迎上去，哭着说陛下你要保重龙体哇。大齐皇帝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我是不行啦。以后国家就靠你啦。我的几个儿子都不成器，这个位子，还是直接交给你好啦。萧衍连忙撞钟似的磕头，把脑袋都敲肿了，嘴里诚惶诚恐地说：陛下啊，老臣一定匡扶幼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就像诸葛亮哇……这时大齐皇帝已经不行了，用尽全力抱紧萧衍说：你听我说哇，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千万的百姓，你一定要即日登基，拯救天下哇……言讫呕血数升，哀号而薨。在场的小太监都感动不已，为前后两代明君诀别之际依然心系万民的仁德流下了感激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