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本来娜乔是准备带着苏西多杀几个匪兵的,随着李鸿勋的大队人马从镇上包抄过来,她才发现李鸿勋的匪兵比想象中的多得多,若是意气用事,说不定很快就丢了性命。王立欣说,我们走了吧,街上的人都跑了,他们往云南跑,我们不要随大众,去尼姑庵里避一避。娜乔想不出再好的办法,只得勉强同意。王立欣立即拔了学校的竹篱笆,抱了一大捆过来,摸着微微的月色走了。王老头为匪兵指的方向是错误的,黑更半夜的谁看清他们是往哪个方向跑?就算死了也是老命一条,连累了娃娃心里难受。
出了镇,王立欣才把火把点着,隔着密密的树林,谁也发现不了。走到水井边,王立欣说,娜乔你们先上去吧,我回去有事,等会儿就来。
不行,你回去太危险了,土匪会把你抓走的。
王立欣想回去把罗秋菱接来,如果她落入劫财劫色的匪兵手里就惨了。无论冒着多大的危险都要让罗秋菱脱离险境,他若是只顾着自己逃亡,便是辜负了当初对她许下的诺言,做一个食言的坏人。王立欣再没听娜乔的警告,依然回去,娜乔叫苏西逮住他,你真是想疯了,被土匪抓走一次还不过瘾,要彻底变成土匪才舒服吗?
王立欣很恼怒,一把甩开苏西,不要管我……
娜乔问,到底什么天大的事情,你看看,镇上冒着滚滚浓烟,土匪放火烧了镇子。
王立欣不能再隐瞒了,他怕再引起误会,我要回去把罗秋菱找来。
娜乔说,刚才你为啥不去找,现在半路上才想起人家。既然是这样,那我和你一起找吧,现在乱哄哄的,能不能找到就看你的造化了。靠近镇上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王立欣心头一紧:糟了,学校被土匪放火烧了。娜乔定睛一看,果然是学校被烧了,此时燃得正旺。娜乔咬着牙骂道,没娘养的土匪贱贼,我要杀几个祭学校!王立欣见状不妙,不可意气用事,我回去只是找人,万一惹火了土匪就麻烦了。
他们摸索着到了罗秋菱的家门口,因为她家离街比较远,暂时还未受到侵扰。王立欣轻轻敲门,低声说道,罗秋菱是我,快开门呀。叫了半天没反应,娜乔高声叫道,罗秋菱,快出来呀,再晚就来不及了。结果还是没反应,王立欣开始有种不祥的预兆,心里七上八下的。使劲推门,才发现门被抵得死死地。娜乔再高声呼叫,屋里依旧没应答,可能是早已各自逃命去了吧。这时从屋后的林子里传来罗秋菱的声音,是娜乔呀,我在这里呢。
娜乔和王立欣循着声音过去,原来罗秋菱爬到一棵大树上躲了起来。娜乔问,你父亲呢?罗秋菱说,早和我大伯一起过云南去了,我大伯为了保住商业资本,不得不走,我打算过去找你们,看到学校被烧了,真是替你们感到揪心,既然你们过来了,大家相安无事就好。娜乔说,快下来,我们去尼姑庵避一避。树上虽然能躲过一时,但是不是长远之计呀。罗秋菱慢慢从树上下来,收拾了一下,跟着他们走了。
穿过丛林,快要达到水井时却遭遇了几个巡游的散兵,见是几个女子,边没啥防备,吼道,站住!往哪里去的?娜乔暗自把枪准备好,捏在手里,扣住扳机。王立欣说,几位大哥,我们是来探亲戚的。
一个匪兵说,看这三个娘们儿长得多乖巧,都带回去献给老大,咱要多少银钱有多少啊,哈哈哈……几个匪兵正要来抓娜乔,没料到苏西早已在暗中瞄好了他们的脑袋,砰一声打死了一个。娜乔顺势跟着两枪,又有两个土匪倒地,剩下的一个拔腿就跑,他身上的枪还没掏出来就被苏西一枪毙了。当娜乔上再次瞄准最后一个匪兵时反倒被他从远处一枪打来,由于放枪的匪兵是在慌乱中放的,擦中了娜乔的手臂。苏西看到主人受伤,立即扶起娜乔,王立欣说也发挥了超常的意志力,给了那个匪兵两枪,这一幕把罗秋菱吓坏了。幸好隔着密密的树林,加之背着镇上,在镇上的匪兵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如果大量的匪兵蜂拥过来,就算是有两百个三百个助手也插翅难飞。
娜乔手臂留了好多血,王立欣从身上撕了一块布条为她包扎好,从受伤的上端把布条勒紧,以防失血过多。四个人朝着尼姑庵跑去。王立欣一阵内疚,如果不回去找罗秋菱娜乔怎么会受伤呢,她是彝人的老爷啊,万金之躯,还把我当好朋友抬举得那么高。娜乔喘着气有些吃力,王立欣说,娜乔,让我背你吧,咱们快些离开危险之地。娜乔说,不行,你背不动,看你瘦削样儿,我还是自己走。
王立欣不由分说将娜乔扶住,往背上一搂,飞也似的朝山上跑去。他浑身格外有劲儿,为了表达他的歉意,他唯一的帮助就是让娜乔感到有一丝安全。走了十多分钟,王立欣累得满头大汗,娜乔俯着他的耳朵说,谢谢你,你可真厉害,我一百斤哦。王立欣笑道,哪怕什么,我在小门山每天砍柴拖柴,两百斤的柴都拖过呢。
到了尼姑庵,里面早已聚集了十几个老太太,她们也是从镇上逃命过来的。静一见了他们,很是担忧,有时是一语成谶呀,老师太愁眉苦脸,生怕土匪找上山来。娜乔躺在椅子上,对老师太说,师太,您不急,不用担心,我这里有三支枪,刚才我们和匪兵拼杀了一次,受了点轻伤,借庵里躲一躲,往您老人家收留几天。随后便叫苏西从包袱里拿出银钱,数了二十个交与老师太。师太,权且当做香油钱吧,以后再来孝敬佛祖。
师太有些茫然,小施主对蔽庵的厚德佛祖是知道的,你看刚才是佛祖在暗中保佑你呀。
是吧,是吧,多亏佛祖保佑,我才捡回一条性命。娜乔笑着说。
娜乔真以为有佛祖在冥冥中保佑着她,就每天早上起来给佛祖敬香、点烛,从当初的懵懂变为虔诚。老师太把最好的普洱茶每天跑上一壶,娜乔更是高兴,喝着幽香的茶,神清气爽。忘记了伤痛,虽然不能吃荤,三天过后匪兵就走了,继续到其他地方掠夺。在尼姑庵里休养了半个月,伤口逐渐愈合,加之老师太罗秋菱下山联系了个土医生上山为她疗养,已经不碍行动了。杀了四五个土匪,足够解恨了。听到刘胡子再次兵败的消息,娜乔更加鄙视他。这天中午喝完茶,娜乔向静一和老师太道别,静一说,娜乔,要是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就到我们庵里来,这儿与外面隔绝,很安全的。
娜乔说,不了,以后来看你吧,我要收拾回去了,学校都烧了,先生也不知哪里去了,我只能回去。
回到镇上,到处一片凋败,树木烧焦,学校成了一片废墟。几堵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似乎在微微发颤,想一个受尽欺凌的老人,默默地啜泣,在控诉土匪们的罪恶。娜乔望着曾经住过的小屋,缓缓走在屋前,抚摸着墙壁,一股悲怆油然而生,和先生们交流的书法作品全部化为灰烬。她想去找找余先生,最后拜访一下启蒙先生。余先生曾告诉过她,他家是本镇的地主世家,传了七八代都是地主,因为祖上征战有功,被封了官,世代积攒财富,成了本地的财主兼地主。想起李鸿勋的贪婪,余家此次必定遭了灾。娜乔带着苏西往余家庄园去了。王立欣看到颓败的景象,不禁感慨,还是穷人好,土匪那他们没法,真正提心吊胆的是富人,时刻担心家财遭灾。
娜乔寻到余先生门口,家丁进去通报后进了堂屋,余先生坐在椅子上暗自叹气,娜乔问,先生可好?
哦,余先生用浑浊的眼光打量着她,还好,你们相安无事就好,强盗来过了。
那有损失吗,先生?
把值钱的都拿走了,哎,上次有几把枪护着没事,没想这次刘团长竟然被缴械了,事前把我们的枪支借了去,哪有力量添加防备呀。你看那个刘胡子,每天没事闲着打牌,懒得操练士兵,真格打起仗来毫无章法,土匪经常出入县城,连县里的城防都要小心谨慎,刘胡子凭哪点骄横轻敌?上面派他来驻防,反倒给岔河镇的百姓增添麻烦,死了很多人,损失的就更惨重了。余先生说着,猛烈的咳嗽起来。
先生,我先要感谢您的教育之恩,通过半年多的学习,我初步了解了汉文化,本想打算继续留在本地学习,看到如此情景,我只能回去了,今天来就是向先生道别的。
娜乔,你要当心呀,半路也可能有土匪出没,回到家里了给我捎个信来。
嗯,一定的,请先生放心。
罗秋菱和王立欣找到刘先生,先生,我们的学业怎么办?
刘先生抱着脑袋发愁,学生们呀,实在是老天不长眼,你们的档案资料全部被大火焚毁了,县里要档案资料,我们从哪里弄啊?
罗秋菱说,我倒是没关系,王立欣和其他同学就完了,刘先生,你替他们想想办法吧,总不能把他们给落下了。
这时娜乔已从余先生的庄园里回来了,见他们在商量着,便问怎么回事。知道了今年的学生都无法升学时娜乔也无计可施,他说,王立欣,回我的寨子去吧,那里虽说成不了大官大商,倒也安全,我会赏你一个头人的衔,让你管着底下上百人,他们赋税的三分之一归你所有,如果你做出更大的成绩我会慢慢让你在彝寨里树立威望的。
念及档案全部被毁,学业渺茫,加之耽误了几个月的学习时间,恐怕是更加无着落。王立欣横着一想,去了彝寨总比回去受气好。他舍不得丢下罗秋菱,如果他一个人跑进彝寨,举目无亲,娜乔每天忙她的事务,什么时候可以和他一起玩,在那里娜乔是王,一个拥有绝对权力的王,王立欣受不了窒息人的气氛,他想过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不需要太多繁杂,不需要多丰厚的物质,只要保住最基本最起码的就满足,在彝寨辟一块地,就可以过自给自足的恬然生活,没有地主来收租子,没有强盗来抢劫财产。他问罗秋菱,怎么办呀?事已至此,总得寻个出路。娜乔见他们有话要说,就退到街上,我先去买点东西,你们聊一会儿做决定吧。
罗秋菱咬着嘴唇,你还是去吧,人家是土司老爷,对你百般宠爱,一辈子都可以在她的荫蔽下过幸福生活。
王立欣不以为然,我要靠自己的双手创造幸福,怎能寄托在一个外族人的身上呢?秋菱,我不想离开你,要是我们长久没见面,我会害相思病的。在小门山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也想不回来的。
是吗?我有哪点值得你日思夜想,可能有人才每天想你呢。
王立欣一愕,秋菱你说哪里话,难道我还故意哄你吗。
我怎么可能跟你们走,你说天天想我念我,到头来还是跟女土司走了,你说想我念我有何用?
秋菱,我真的一无所有,实在没办法了,不跟在别人后面混口饭吃怎么过活?再说娜乔又不是小心眼儿那种坏人,人家君子大度要我们去,其他地方处处有剥削有压迫,至少在彝寨没人压迫剥削我们呀。
算了吧,就算有剥削和压迫我也要在岔河过下去,等大伯回来,我继续做管账的,生活过得艰难一点没什么大不了,就算要有意义。
娜乔从街上回来了,问,你想好没有?想好了我们马上出发,我的马儿还在外头放着的呢。
罗秋菱说,谢了你的好意,我去不了,大伯的店铺离不开一个管账的。
那好吧,我也不强人所难,王立欣你呢?
我……我……有点……
你呀,你在这里干什么,哪里有你混的,走吧,别踌躇了,天黑了可麻烦了。
苏西就去把娜乔的马儿牵过来,每天让它在草地里放,养得膘肥体壮的,看,多有力气,坐上两三百斤没问题。
王立欣和苏西跟着后面,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着,娜乔还想再留恋一下岔河镇,她去县城的愿望没能实现,心头还是有点痒痒的,到底县城是个啥样,她只能把岔河镇放大放繁华来想象。经过刘胡子营地的时候碰见了刘胡子,娜乔一凛,咋又碰上了这个倒霉蛋!没料到刘胡子笑呵呵地说,姑娘去哪儿?
娜乔拉着马笼头,这不是干爹么,我呀准备回家了,来向干爹道别。
哟,真的要回去啊,不过也罢,学校被李鸿勋那个贼子给烧了。
哎呀我说干爹,你怎么搞的,保卫岔河镇的安全,你看干女儿连个栖身之地都没了,不回去能咋样?
那你先等等,我有要紧事要托你办。刘胡子立即返回营里,一会儿拿出一封信,交与娜乔说,你回去以后务必交与张翠珍,要她马上回来,干女儿,拜托你了。刘胡子略带谦卑地将信递上。娜乔接过信揣在怀里,笑了,刘团长不必客气,告诉你吧,我就是彝寨的土司,那天的事情我也不必和你计较,你还是好好发挥防卫岔河镇百姓安危的重任吧。
刘胡子受了李鸿勋的羞辱,锐气大减,当娜乔亮明了身份之后,便愈发地有诚信,败军之将不足言勇,面对一个外地的土司他收敛了许多。但是当他看到后面站着一个很面熟的人——王立欣时,不禁怒火中烧,那个小子过来!王立欣有些惧怕,哪里得罪了刘胡子,走到跟前,刘团长找我有事吗?
妈的,就是你臭小子把土匪引过来的,你竟然没死!老子就把你抓去交给李鸿勋,发还老子的大洋。刘胡子说着,胸中怒气不断翻涌,恨不得不王立欣一枪毙了。
娜乔问,刘团长干嘛发这么大的火,王立欣是我带来的,就是我的人,你准备把他交给李鸿勋做啥?
刘胡子奇怪了,怎回是你带来的人,他明明是坏了土匪的好事,就是他引狼入室,害得我好惨!今天我非得把他抓去送交给李鸿勋不可,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几个士兵听到命令立即冲上去将王立欣绑了,娜乔一下从马上跃下来喝道,谁敢绑我的人!枪口早已对准刘胡子的脑袋,余下的统统不许动,要是谁敢轻举妄动我马上要了他的命,可别怪我不留情。余下的士兵见状纷纷后撤。刘胡子吓得面色苍白,没想到李鸿勋做不到的一个女子竟然做到了,他央求着娜乔说,干女儿,你不要想错了,我是你干爹呀,有话好说,刚才只是开玩笑的,我哪会绑走你的人呢?
娜乔说,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我的命掌控在你手里还敢说假话吗。
我这辈子最痛恨出尔反尔的人!娜乔怒道。于是收起枪,放了刘胡子。刘胡子一脸窝囊气,对王立欣虎道,滚吧!娜乔说,刘团长,咱可是说好的,你的书信我一样为你送到,至于我干妈来不来是她的事,你说过的诚信待人,一个统领上千人马的军官可要讲诚信呀。说完骑着马走了。
过了岔河镇的地盘,人烟稀少,满目青郊,娜乔又哼着她的歌谣。王立欣说,娜乔你哪里学来的本领,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服了骄横的刘胡子?要不是你出手敏捷,我怕是又会落入李鸿勋的魔掌之中。
娜乔笑道,在关键时刻就是要出手敏捷,我学了《孙子兵法》,不是有“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的说法么,我要是不控制了刘胡子,他真格把你绑了,光凭我一张嘴说得过他么,那种无耻反复无常的小人不能讲道理。
王立欣更加佩服起娜乔来,落到别人绝对不会有如此大的勇气和胆略。娜乔说,走累了吧,上来和我一起骑马。王立欣摆摆手,算了吧,还是让苏西和你一起骑好些。娜乔笑了,问,苏西,你愿意吗?
苏西说,我是仆人,不敢和老爷骑同一匹马,我要时刻保卫老爷的安全。
走到第三天,王立欣禁不住诱惑,两腿发软,终究还是坐上了娜乔的坐骑,闻着娜乔身上散发的淡淡幽香,说不出的惬意。王立欣问,不是说仆人不能和主子同骑一匹马吗?
娜乔转过来指着他的鼻子说,傻呀你,我啥时把你当我的仆人了?况且就算你是个仆人我也会眷爱你的。
王立欣有种说不出的欢喜,他骨子里一直以为是娜乔的仆人,只是比仆人更自在一些的,没想到娜乔今天的话让他解开了结,一块石头落地就舒坦多了。娜乔是他见过的最好最体贴下人的主子,对苏西很好,从不轻易打骂,而苏西也是个真心真意保卫主子安全的好仆人,尽忠职守。
到了法嘎,苏西的脚磨起了水泡,疼得难受,娜乔就到市镇上为她买了一头骡子,又买了很多干粮让骡子驮着,距离彝寨还有十来天的路程,她便把剩下几天的盘缠都准备好了。
十天以后,娜乔终于达到了自己的领地,天空蓝蓝的,河水清澈极了,甚至能看清里面的青苔丝,游动的小鱼。她高兴至极,驾着马儿冲进不深的河里,任由它狂奔着,失落的情怀一下子找回来了,在她的土地上可以放肆,可以驰骋,不受任何约束。娜乔说,喜不喜欢蔚蓝的天空和青青的山脉?王立欣坐在后面,被水花溅了一脸,抹着脸说,好呀,你们的土地比岔河镇的漂亮多了。苏西也把骡子撵到河里洗洗澡,那头骡子胆怯,望着湍急的河水不敢下去,她直恨恨,猛拍着骡子,没想到它竟然发怒了,嘶鸣一声冲到草坡上了,娜乔看了哈哈大笑,苏西,你杀敌多么勇猛,今天连头骡子都不听你的使唤了。
远处放牧的彝人看到河边有几人在嬉戏,定睛一看,正是老爷回来了。他们在上面高喊,是不是老爷回来了?
苏西回答,老爷回来了,你们快回去通报,叫他们都来迎接老爷!
几个放牧的彝人立即飞奔着往下面跑来。苏西说,叫你们回去,跑下来干嘛。可是那几人当没听见,好像是有事要和他们说。王立欣问,我们就这样骑着马儿回去不行吗,还要迎接什么,你喜欢搞排场呀?
如何不行了,我喜欢,要说我去了七八个月,他们定是想念我了,所以先跑下来看看我呗。
等几个彝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河边,才结结巴巴地说,老爷,你还是不要回去先。
我如何不去了,老爷我刚来你就不让回去,说不好听的话,给我掌嘴巴!
老爷莫打,那大夫人已经篡夺了老爷您的位子,自个儿做起了土司,还要我们称呼她“老爷”,不听话的都要被她狠狠地打,我们想念老爷呀。
娜乔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她张翠珍如何做了土司的,你仔细说来,
回老爷,大夫人把老爷的两个嫂子都关起来了,和二夫人一起独揽桑哈家的所有权力,因为他们身边有几支枪,又从外地雇佣了几个保镖,我们敢怒不敢言呀,求老爷给我们做主。几个在地上跪着直磕头。娜乔说,好了,老爷为你们做主,不要走漏风声就是了。几个彝人才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去放牧了。
娜乔照旧骑着马儿慢悠悠地走到官寨口,王立欣说,让我下来吧,别人看见了多不好。
不行,就是得让你在我后面坐着,你是我带回来的,和上次可不一样了。桑哈家的下人在官寨口遇到老爷回来,心里激动无比,悄悄把张翠珍篡位的事情告诉了她,娜乔一一示意不许声张,装作没听见。望着巨大的碉楼,她有些失落,要是处理不当,这座碉楼就是过眼云烟,从此不属于她,可是她没料到精明体贴的干妈会干出这等卑鄙的事情来。张翠珍雇来的保镖拦住了娜乔,哪里来的,站住。苏西正想说话,立即被娜乔制止,上去通报土司老爷,就说她干女儿从岔河镇回来了。保镖听后,噔噔地上楼了,张翠珍一听,不觉吃惊,原定两年的时间为何七八个月就匆匆赶回来了。不过她还是不敢立即把事情做绝了,吩咐道,让他们上来吧。
娜乔上了楼,见张翠珍和张兰芯坐着,连忙行礼,干妈可好,二夫人也好。我回来了,想干妈了。
张翠珍冷冷地说,不是说去两年才结束学业么,怎么早早地就来了,莫非是调皮任性了,被先生撵了出来?
瞧您说的,哪有啊,我本来是想好好完成学业的,不料土匪打过岔河镇,把学校给烧了,我才回来的。
张翠珍半信半疑,心里嘀咕着,或许娜乔已经看出来她的行迹了,她难道是装蒜骗过我?想起这个精明的干女儿,张翠珍心里更是直打鼓。就追问道,那土匪过来和刘团长交火没有呢?
打了的,刘团长再次兵败,听说被李鸿勋羞辱了一番,还夺了他的鸦片和现大洋。而且更可恶的是刘团长居然想要羞辱我,多亏我说明了和干妈您的关系才躲过一劫。娜乔说着,感觉此时把刘胡子的亲笔信交给她最合适不过了,倘若张翠珍听刘胡子的话,就此回去就善罢甘休,若是赖着不走再想办法。娜乔从怀里摸出刘胡子的信件,说,干妈,我临走的时候刘团长特地交给我一封信,说一定要亲自转交给您。
张翠珍有些茫然,刘胡子居然还惦记着她,莫非又是娜乔在搞什么名堂,忽悠我。她说,我知道我丈夫的性格,贪财好色,我呀,徐娘半老的他怎么会惦记着呢,我不信,况且你一个外乡女子他怎的相信你所说的话。
干妈你要是认为我骗你的话就打开来看看,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张翠珍接过拆开一看,果真是刘胡子的亲笔,刘胡子在信中说:
翠珍和兰芯,见信如见夫君。阔别已久,自打你等被李鸿勋掳走,我日夜盼望,因驻守任务紧急,未敢擅离岗位前来营救,量非李鸿勋之对手,恐来会伤及你等性命,故拖延时日。今得知你等在彝人村寨,方可放心。今日受李鸿勋羞辱,再次溃败,实乃不力,望夫人二位念及情况之紧急,速回岔河镇。刘康辉笔民国二十七年十月。
张翠珍看完信,转交给张兰芯看,说,没用的东西,打了败仗还要我回去一起受气,我才懒得理睬他。我们在小门山生死未卜他如何不发兵前来营救,尽找理由托词,推得一干二净。张兰芯看完,气道,大姐,虽说是夫妻感情,也要分分轻重啊,如今回去一无所有,不是去坐冷板凳么。张翠珍问,你看该怎么办?张兰芯说,等明天我回复他一封信,说我们这里事务繁忙,不便回来,军中事务,本非女儿所染指。张翠珍说,那好,晚上你写好,明天我差人送去。
娜乔听了,心想,这招不奏效,两个贼婆娘居然赖着不走了。阿妈,您还是回去吧,免得刘团长大发雷霆,万一那方有个三长两短……
张翠珍明白了,娜乔真的要赶她走,她不明白的是为何娜乔在岔河镇的时候就知道了内幕,难道和刘胡子有一腿,联合起来赶走她和张兰芯。实话告诉你吧,民委会不同意你做桑哈家的土司,我们现在是代理土司,你的位子因为不合法……
娜乔急了,不合法,当初都合法,怎么转眼就不合法了,阿妈你还说男女平等,谁说的不合法?
不合法就是不合法,你未满足继承法的相关规定。张兰芯跟着帮腔,她早就想把娜乔赶走了。
我是桑哈家的血脉都不合法,难道你们一个外地的团长夫人就很合法了?娜乔忍无可忍,冲着张兰芯吼道。
张翠珍撕破了脸皮,一拍桌子,小样儿,你别嚣张!这里我说老爷,一切我说了算,你要是一切听我安排就相安无事,否则的话就像你两个嫂子一样关进牢房里。
娜乔问,你想怎样?
我不怎样,反倒是为你着想,我前几天已经跟邻近的土司格旺说了,将你许配给格旺家的大少爷,以后格旺家的大少爷继承了土司的大位,你就是显赫的土司太太,难道还亏待了你。
娜乔说,不用你操心,我更不喜欢什么格旺家的大少爷,我已有意中人了,看吧,这位就是我带来的,你不要说已经忘记了吧,他曾经救过你呢。娜乔领着王立欣说。王立欣有些不自在,听娜乔一说,顿时满脸通红。张翠珍和张兰芯顿时哈哈大笑,就是他呀,一个穷娃子,啊哈哈。
娜乔愤愤不已,你真是过河拆桥,每个人都有不可估量的未来,你今天耻笑的对象也许将来过得比你好百倍!
张翠珍指着王立欣的鼻子说,要不是我在小门山当着大土匪的面保过你几次,你小命早八十年就飞到如来佛那里去了,今天你倒好,会勾引桑哈家的小姐了,哼!
王立欣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怒斥道,张翠珍,你别昧良心,是桑哈家收留了我们,你现在反过来篡夺娜乔的位子,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一席话说得张翠珍恼羞成怒,她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臭小子竟然敢骂得她狗血淋头,大呼道,来人,把这个王八蛋送到牢房里,好好让他受一下皮肉之苦。几个大汉立即从二楼冲上了,扭住王立欣就要拖下去。娜乔一把抓住王立欣,怒道,谁敢动他,都滚下去!那些汉子不是彝人,根本不听娜乔的命令,娜乔急了,跑到窗口喊道,快来人啦,消灭这个恶贼……
张翠珍一听,更是恼怒,把这个骚娘们也带走。苏西看到主人被抓走,和张翠珍扭作一团,狠命地厮打着张翠珍,张兰芯过来帮忙,却被扇了几耳光,她又命人上来把苏西一起带走。因为在上楼的时候包里的枪支被搜走了,苏西懊悔不已,如果枪带走身上,张翠珍她们就奈何不了娜乔,她也能发挥保卫主人安全的职责。
王立欣、娜乔、苏西三个全部被关进了牢里。而且除了娜乔之外都被狠狠地打了一顿,听着隔壁惨痛的叫声,娜乔心如刀绞,她流着泪,懊恨自己鲁莽进入张翠珍占据了的官寨,如今落入了魔掌之中,也许一辈子都要成了阶下囚,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半夜里,苏西才苏醒过来,她吃力地在地上爬着,娜乔并未和她关在一起,而在隔壁的牢房里。苏西满身是伤痕,因为她打了张兰芯几耳光,张兰芯特地吩咐重重报复。她担心主人可能也遭了毒打,便爬到门口,喊着老爷……
娜乔迷糊着,隐隐听到一阵微弱的声音,侧耳一听,是苏西。苏西你怎么样了?
老爷我没事,你呢?
我没被打,刚才我听见你被毒打,心里好疼,坚强点,以后我出去了一定帮你报仇雪恨。
老爷没事就好,老爷,我保护不了你的安全,都是我的错,老爷……苏西哽咽了,她深深地自责着。
别哭了,乖哈苏西,你坚强地活着才是对老爷的忠实。
王立欣受伤亦很重,趴在地上,管牢的以为他死了,吓得赶紧提来一桶冷水泼在他头上,看到有些抽搐反应才将他投进牢里。王立欣全身都湿透了,半夜里潮了露水,将他凉醒,他摸着黑漆漆的墙壁,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背上钻心的痛,伸手一摸,有些黏糊糊的东西,可能是流血的血液凝结了。王立欣呼唤着娜乔,他已经发出了最大的声音,嗓子有些沙哑,感觉有种东西在卡着,他努力地爬着,冰冷的地面,冰冷的铁柱,冰冷的衣服,冷得他直打哆嗦。他蜷缩在草堆里,用草把自己覆盖起来,才稍稍感到一丝暖和。回想起和吴海川竭尽全力地将她们救出来,如今反被陷害,还不如让张翠珍继续留在小门山,继续当压寨夫人,谁稀罕她跟着回来。吴海川失去了善恶的原则,一个心肠软的人,最终是会倒霉在心狠手辣的女人手里的,王立欣从吴海川的身上总结了一个可怕的教训。
张翠珍和张兰芯联合起来收服了娜乔,常常地舒了一口气,大姐,我们就这样把他们的小姐关押了,万一彝人全部起来造反怎么办?张兰芯有些担心,她听到娜乔被带走后说出的狠话“你要是关押了我,我的族人定会放不过你们”有些后悔,当初要是好生诓骗着,说不定娜乔会乖乖地听她们摆布。张翠珍故作镇定,不碍事,我们掌握了先进的武器,他们实在要闹,就来个杀鸡儆猴看,有不怕死的都尝尝子弹穿心的滋味。
娜乔的两个嫂子听到小姑子亦遭了罪,不由得泪流满面,她们的牢房隔着一堵墙,彼此说话勉强听得见,可是守门的人一旦听到她们交谈敏感话题就过来制止,甚至棍棒威胁。王立欣脾气越发的倔了,更是受了不少皮肉之苦。他们就这样暗无天日的关着,张翠珍的爪牙每天在寨子里巡视,发现有异常就立即报告,彝人用的都是落后武器,在恐怖的枪支面前只得乖乖的,前两天有两个试图劫狱的被发现,当场便被枪杀在墙外,娜乔听到枪声,猜测到可能是来营救他的人,兴奋地往外喊着,可是一会儿就没了动静,管牢的唬着,再胡闹就抓你出去像他们一样枪毙,胆大包天的贱人竟敢作乱。
娜乔在自家的牢房里度过了两个月非人的日子,原来的欢歌笑语变成了满脸的忧虑,她思量着自由的生活,如果能自由生活,她能放弃虚荣的地位和令人垂涎的财富,过一个平常人的生活,一个普通老百姓简简单单的生活,远离争权夺利,远离尔虞我诈。
夜里,娜乔坐着冥思苦想,到底怎样才能出去,外面的消息已经封锁死了,她不知道张翠珍和张兰芯在打算着下一步将他们怎样处置。继续拖下去还可以制造更多生存机会,谁能够营救她呢?有了,她眼前一亮,我有救了!想到此,她几乎跳起来,晚上做梦都在盘旋着出去的计划。第二天刚蒙蒙亮娜乔就叫住管牢的,说麻烦通报一声你们的土司老爷,我有事要和她说,就说我已经彻底醒悟了,我痛改前非,我愿意嫁给格旺家的大少爷。管牢的不理她,说你这女子诡计多端,莫非是趁机溜走。娜乔苦苦哀求,要是几位大哥帮我捎个信,土司老爷一定会接见她。如果土司老爷接见了我,定会把家里的一坛老酒送与你们。
管牢的听说有美酒,高兴不已,立即去通报张翠珍。张翠珍一听,说,她可是诚心悔改?
管牢的说,老爷,那女子想通了,答应嫁给格旺家的大少爷了。
张翠珍和格旺老土司商量好了,一旦娜乔嫁给他家儿子,两家就是亲家,互不侵犯,并且格旺家还要和桑哈家联合起来防范周围的贼人威胁,张翠珍为了坐稳土司老爷的位子,想出了这个法子。如今娜乔受了两个月的苦头,想通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废了她土司的权力,料定她今后也成不了气候,只要格旺家严加看管就不会出岔子。张翠珍说,那好,我这就去和她商量。
张翠珍来到娜乔的牢房,娜乔说,阿妈我痛改前非了,再也不做有损阿妈颜面的事情了,我决定削去土司的所有权力,放弃土司的所有财产,听阿妈的话,嫁给格旺家的大少爷。
张翠珍说,你可没说谎?
绝对没有,我既是已痛改前非了,就效忠于阿妈。娜乔举着右手拳头说。
隔壁的苏西全部听见了,听到娜乔说放弃土司的一切,大为吃惊,老爷到底是咋了,那天晚上不是明明说要找回土司的位子,营救我出去的么,今天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听了张翠珍那个贼婆娘的话。她大呼道,老爷,你不能听她的啊,老爷您要想清楚啊……
张翠珍火了,那个贱女人还没吃苦头是吧,大呼小叫的,再叫我就要他们给你掌嘴!
娜乔说,我从现在起就不是你老爷了,今后你要效忠于张翠珍土司老爷。
不,我要永远效忠您,老爷……
张翠珍说,奴性不改,掌嘴!随后便听见雨点般的声音,苏西被打得腮帮子红肿,依旧不明白为何主子抛弃了她,反而让她认一个可恶的婆娘做新主子。她嚎啕大哭,可是娜乔却和张翠珍一起出去了,她不能走出牢房,王立欣在隔壁也听见了,为了免受皮肉之苦,他学聪明了点,静静地听着。当看到娜乔和张翠珍讲好了嫁给格旺家的大少爷后心里一阵阵冰凉,既是要嫁给格旺家,为何要忽悠欺骗我到牢房里受罪,娜乔太不讲人情仁义了,为了自己脱身竟然抛弃了我们,他捶着铁柱,默默掉泪。
张翠珍说,既是想通了就准备准备吧,我叫老婆子去通知格旺家了,订好娶亲的吉日,我会让你风风光光的嫁过去,让你们桑哈家的威仪震慑他们。
多谢阿妈为我操心,我这就去洗个澡,换了衣服。可是阿妈我有个请求,我出来一切都料理不好,习惯了仆人苏西的帮忙,请你把她也放出来一下,我要她帮我收拾收拾。
张翠珍不屑一顾地说,嚯,你还摆架子,我可告诉你,在外人眼里你是桑哈家的大小姐,在我面前你就是一个平凡女子,至于仆人嘛,我看就免了。张翠珍害怕她带了苏西,借机串通外界,让阴谋计划败露,自打她看到苏西的勇敢和对主子的忠实后,便对这个女仆格外小心,本是打算让她和娜乔关在一起的,想了想还是全部独自关押。
第二天,老格旺来送聘礼,张翠珍说,看吧,这就是我干女儿,长得咋样?
老格旺连连称赞,不错,不错,水灵灵的好姑娘,以后就是我们格旺家的土司太太了,哈哈哈……
还不知这些呢,她可是在岔河镇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哟,刚好学成归来。
老格旺睁大了眼睛看看娜乔,像是一个知识分子,我们家小格旺就差劲儿了,只知道舞枪弄棒。
那就要你家小格旺好生对待她,我的干女儿就托付与你家了。
老格旺又闲谈了一阵,临走时,张翠珍再三吩咐,成亲以后,万不可让娜乔离开房屋一步,禁止和外人接触,她说这个女子天生任性,喜欢到处乱闯,周围都是和她家结下了深仇大恨的贼人,万一不小心落入贼人之手就完了。老格旺早已知道桑哈家和贼人是势不两立的两个大冤家,因此也格外谨慎。
娜乔的婚礼订在半个月以后,大婚那天,所有的族人都派代表来祝贺,张兰芯代表娜乔接收贺礼,而娜乔在被关在三楼的一间房间里,旁边两个女佣一刻不离地守着。她只能听见底下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乱哄哄的人声,繁琐的礼节都省略了一大半,简单接待了格旺家的迎亲队伍之后,娜乔便被抬进了轿子,本来这一带的风俗是不坐轿子的,可是张翠珍坚持按汉族地区的风俗办,因为出嫁的女儿是她的干女,格旺家图新鲜,就依了张翠珍的要求。
娜乔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上,心神不定,今晚将要面对一个陌生的男子,而她钟爱的男子却被关在牢房里,为了救出他,要付出献身的代价,她不能想象,连王立欣都没有吻她的,就让一个陌生的男子和她同床,不,我要把新婚之夜的第一次给我最爱的人,她思索着怎样才能躲过“这一劫”。
轿子到了格旺家的官寨,建筑格式和桑哈家的有所不同,开阔的房屋布局,楼梯连接着几栋房子,官寨的背后还种着许多高大的树木,枝繁叶茂,少说也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或许在格旺家第一代受封为土司起就种下了这些树木。格旺家的院子里等待着一大片看新娘子的人,除了格旺家的亲朋好友外,还有格旺家的子民,桑哈家和格旺家是本地最大的两家土司,结为亲家实在是门当户对,外人都看好两家联合起来对付猖獗的贼人,可是他们闹不明白,为何桑哈家的大小姐放着自由自在的土司不做,偏要嫁到格旺家来做媳妇儿。
当娜乔走下轿子时,所有人都翘首观望,期盼中的新娘果然是貌美如花,同龄的小伙子都摸着小格旺的脑袋说,你娃子捡了个大便宜,娶了个漂亮的老婆,小格旺说我也没见过面,是新娘的干妈主动提起这门亲事的。众人更是疑惑,按惯例是男方向女方提琴,这倒反过来了,女的主动把女儿送过来,还送了一个美女。
夜幕降临,格旺家的子民大多散去了,剩下一些路途比较遥远的亲戚住在楼下,小格旺的洞房在二楼,土司家的住宿安排都是从上到下按尊卑排列住宿。下人住外面,犯了错的家奴住环境恶劣的茅棚。娜乔在几个女仆的带领下进了小格旺的房间,小格旺早已等候在那里。娜乔顿时觉得有些紧张,她扔了头冠,小格旺说,新娘子莫要紧张,我恨温柔的,听我阿爸说你学过汉文化呀,算是知识分子了吧?
是呀,我还没学完结业呢,我干妈就非得让我嫁给了你,你说半途而废不伤人么。
哦,原来你还没结业,女孩子学知识够用就是了。
不,我打算还要学习,人不学就是笨蛋,会被别人利用。
沉默了一阵,小格旺有些按捺不住了,搂着娜乔说,老婆,咱们睡了吧。
娜乔推开小格旺,急什么,人家今天有情况,不能那个。
怎么了,老婆,女人和男人结婚就是为了睡一块儿,传宗接代,生个胖儿子……
娜乔有些恼怒,还是忍住了,她悄悄望了一下窗外,大树的枝干正从窗户边伸过,足有胳膊粗,要是能从窗户出去抓住树枝就可以溜走。于是说,今晚真的不能睡一块儿,我月经来了,说着脸红了起来,为了摆脱小格旺的纠缠,她不得不编造谎言,也许这是女人唯一能自救的法子了。
小格旺满不在乎,我不管,我就要……一把搂着娜乔放到床上,解开她的扣子,双手乱摸起来,娜乔说,小格旺我给你说真的,做了以后你会后悔的。
小格旺一愣,我咋会后悔了,我做我的老婆都要后悔不成?真是笑话!说着又要脱下娜乔的内衣。
娜乔急中生智,说,不忙,你先去问问你家底下做饭的老妈子,她们最清楚后果。你好生下去问好了再来也不迟,反正我已是你的人了,今后你想要多少次我都满足你。
小格旺一听,觉得娜乔说得在理,于是就说,好吧,我去问。
你可要问仔细点,要她们给你详细讲一讲。
小格旺下去了,他家做饭的老妈子住在官寨外面,走下去也要三分钟左右。娜乔见他走远了,就走到门外,见两个女仆还守在那里,说,去,给我打盆热水来,我想烫一烫脚。她把门关了,迅速打开窗户,纵身抱住树枝,倏溜溜地到了地下,拔腿就跑。前面是一片树林,黑漆漆的,遮挡了微弱的光线,她想要是晚上到处瞎跑,说不定又会返回原地,被格旺家的家人捉住,再被张翠珍捉回去死得更惨,干脆就躲在最危险的地方,等格旺家的人到处去找,如果找到三四更都没看到,兴许会等第二天再继续找,到时候趁着天蒙蒙亮的时候再逃跑。于是她就爬上了一棵树,静静地等着事态的发展,看格旺家的反应。
小格旺来到烧饭的老妈子住处,敲开了门,老妈子很惊讶,哟,少爷咋会到下人居住的地方来了?
我问你,你老实回答。
老妈子以为做出了什么错事,赶紧跪在地上谢罪,说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呀……
不是你错了,我问为何我新娘不和我睡一起,她说什么月经的,你给我说说是咋回事。
老妈子一听,才放下心来,说少爷,既是少奶奶来了例假,就得忍住几夜,你要是和她同房了,以后会害病的,对老爷也不好啊。
小格旺一听老妈子说的和娜乔的差不多,才放心了,回到洞房,才发现门紧抵着,他使劲地敲门依旧没反应,以为是娜乔不理睬了,说,老婆,我错了,你就开门吧,我真的去问了……叫了半天没反应,他才强行把门一脚踹开,里面人影也没有,窗户大大的开着,小格旺懵了,难道新娘子就从窗户溜走了不成,两个女仆刚烧了热水端来,小格旺一看就明白了,伸手就是两耳光,你们两个贱女,我要你怎么看护新娘子的,人呢?
两个女仆顿时知道犯下大错了,伏在地上苦命求饶,小格旺气得暴跳如雷,吼道,快滚,去把新娘子给我找来,找不来要了你们小命。他匆匆忙忙的跑到老格旺那里,阿爸,不好了,不好了,新娘子给跑了!
老格旺大惊,混账!连个新娘子都看不住,还不派人去搜查,跑了多久?
刚跑的,阿爸,你一定要帮我找回新娘子啊……小格旺在地上痛哭流涕。老格旺顿时怒火中烧,狠狠踹他一脚,我早告诉你,新娘子任性,又在汉人地区学过文化,你这猪脑袋哪天才是人家对手!呸,怪我养了你个没出息的畜生,给格旺家丢脸。
格旺家的人到处都找遍了,依旧没搜到新娘子的下落,老格旺坐在屋里气得发抖,说,跑不远的,你们就彻夜巡逻,明天一早立即带人搜山,别把丑事传出去了,违者罚做家奴两年!
娜乔蹲在树上,俯首就看见许多拿着火把的家丁四处巡游,未免心惊肉跳,现在她身上的枪支早被张翠珍收缴了,失去了最有防卫力的武器。幸好到了凌晨搜寻依旧无果,家丁们都回去休息,娜乔才松了一口气,她焦急地等待着天边的第一道曙光,听着时起时伏的虫鸣声,东方的启明星指示着方向,虫子们叫累了,渐渐安静下来,一切显得苍凉,死一般的寂静,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动,从此她不再害怕黑夜,从小有保姆陪在身边给她讲离奇古怪的神话故事,有超凡能力的巨人,有除恶扶善的神,有冲破黑暗向往光明的自由天使——从很高很远的天界来的天使,来拯救人世间的苦难,娜乔默默祈祷着天使降临,好带她逃离苦难和恐慌。她要效法天使和力量无穷的勇士,做一个勇敢的人,敢于在虎口冲出去,寻找新天地。有家难归,逃到外地便会成了野人,从小优越的生活就翻了个底朝天。她在数着一,二,三,四……一百,一百零一……一千九百零一,一千九百零二,终于,天的边界处放出来微微的光芒,格旺家的家丁还在熟睡,老格旺绝没料到娜乔会躲在他眼皮底下。
娜乔悄悄从树上下来,猫着腰拨开齐腰深的野草,循着小路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