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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澧泉道士 《金色沉沦》 言情小说 2010-11-07 09:13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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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在莽莽群山之中,谁也不知道会隐藏着一个土匪窝子。四周是茂密的森林,小路经过行人的踩踏变得明晰起来,若是一月半月没有人经过,又会被迅速生出的杂草所覆盖,要想逃出这里,除非对路径很熟悉,不然没走多远就迷失方向了。

王立欣做了土匪们的砍柴佣人,和吴海川一样每天起早摸黑地到四处去砍柴,然后还要背回来。对于这样一个在学堂里安逸惯了的学生来说这无异于坐牢,当奴隶,人在这里是毫无尊严可言的,只有听听话话地任由使唤,而且每天都是土匪们吃过了才轮到他们吃,山里根本没有蔬菜,有也是土匪们出外打劫得来的,有时是一麻袋一麻袋的扛回来,外面打劫的除了土豆、玉米、稻米之外,很少有新鲜货,所以,土匪们的生活其实也很不好过。遇到大户人家或是当地地主,特别是没有方位那种,就可以大摇大摆的洗劫一空,这样给养和钱财就充裕了,不过,这样的好日子并不多。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要是把周围十里八里的地主都洗劫光了,料定这帮土匪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们会联合起来制服他们,一起了秋后算账。李鸿勋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打劫都是尽量远些,或是那种实力较小的,或是毫无瓜葛的那种,这样做起来不仅干净利落,还不会惹来太多的麻烦。

过了几天,王立欣的手都磨起了水泡,疼得厉害,一不小心又给弄破了,夜晚睡着钻心的痛。他望着天上的星星,深恨自己没用,不能逃出这个魔窟,如果他逃出去了,不是又可以和罗秋菱见面了吗,还有那些调皮的同学,虽然他们总是讥讽自己,但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肢体受到摧残,心胸开阔点就一笑了之。如今,他在脑海里急速的盘旋着一个概念:冲出魔窟,解放自己。越是这样想,越是睡不着,隐隐听到那些老喽啰的鼾声,身旁的吴海川早已睡着,他的确累了,王立欣负责砍的柴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拖回来的,望着石壁脚下高高的一垛柴,他既恨又感慨,勤奋来都是为了这些土匪,都是为这帮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服务,恨不得操起一根棍子对着李鸿勋狂抽一顿,直到让他悔改为止。

夜幕在不断地挪移,天上的云彩影影绰绰,借着昏暗的月影,只能窥见远处山峰的轮廓。王立欣想把吴海川给叫醒,一起商量逃跑的对策。可是又怕被喽啰听见,这是攸关性命的大事,他强忍着这股冲动,用一把杂草盖住自己的脸,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说不定等到哪天在山上遇到一个当地农民,打探打探路况,轻松地就可以溜回去了。

第二天刚蒙蒙亮就有喽啰来叫喊了,王立欣昨夜想了半夜,天亮了精神不好,突然耳朵被揪着,他下意识地猛地翻身爬起来,一个老喽啰板起脸吼道,死小子,收拾工具去砍柴,要是今天不完成任务,包你没得晚饭吃。王立欣拿着绳索和斧头悻悻地走了,吴海川已经到了山上,还是昨天那个地方,有好多的枯柴,算是捡了个便宜。吴海川已砍了一垛放在地上码好,王立欣想把昨夜的想法告诉吴海川,却不敢立即说出来,一是怕有耳目,二是万一吴海川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跑回去告密了怎么不呢?他要试探,察言观色,看看吴海川是不是真的也想走。

王立欣想,我要是一直抱怨这里的痛苦,看看他的反应,如果他也痛恨,说明他还是愿意逃离这里的,如果他反对我的意见,那我就不能太多的表露逃亡的信息了。中午的太阳变得火辣辣的,两个人都汗流浃背的,王立欣一屁股坐到地下,唉声叹气地抱怨,这个土匪窝子啊,真是人间地狱,哪年哪月才能脱离这个苦海哦?吴海川也将斧头狠狠地往地上一扔,骂道,狗日的土匪,尽强人杀人,没管管我们小老百姓的痛苦。傲视有朝一日我熟悉了这里的地形,我一定跑了,谁还会留在这里受罪?王立欣一拍大腿,海川哥,我们找机会逃出去吧,在这里只能是死路一条,说不定哪天土匪心情不好就补我们一颗子弹,那就玩完了。吴海川点点头,这事不可宣扬,泄露了是要掉脑袋的。

经过这一诱问,王立欣心里顿时有了底,逃亡只是时间问题,每天砍柴他都仔细观察地形,留心有没有路人路过,可是这莽莽群山哪里有一户人家?野兽也不愿光顾这蛮荒之地,每天就两个人聊聊天,说说逃亡的计划,可是说起简单,要走出这莽莽群山绝非易事,不小心迷路了就成了野兽的美味了。

过了半个月,一天下午,王立欣正在一片坡地里费力地砍着柴,忽然听见有马的鸣叫声。他心头一亮,难道是有外人进入或路过?他放下手中的斧头,忙冲下坡地一看,果不其然,一队人马正缓缓从下面经过,王立欣正想高声呼叫,却怕被喽啰们听见,况且吴海川被柴回去还没返回来,如果现在就冲下去跟着那队人马,肯定是能逃脱的,可是他不愿做个只顾自己的人,一个人逃离了不顾朋友是小人所为。他急切地望着远处,巴不得吴海川立即就来到这块坡地,他们就可以立即冲下去,跟着商队,无论走到哦哪里都不怕,现在没了家的概念,就是学校也是模糊的,回去又怎么交代呢?

可是他越急吴海川就是不来,眼看这队人马就要翻过山脊,走进另一片丛林之中了,可是王立欣还是没把吴海川盼过来,他心凉了,这次等似乎有十年八年的光景,一秒钟对他来说都是命运的安排要是吴海川能够在一个小时之前回来,兴许它们还可以追上去,可是太久了就难了,这里走出去就有交叉路,走到哪里都不知道。终于,吴海川一瘸一拐地回来了,王立欣焦急地问,你怎么才来啊,两个小时之前有一队人马从底下经过,要是你早点来就好了,我们可以跟着他们走出去啊。吴海川痛苦地摇着头,别说了,这次回去得罪了一个老杂种,他和几个杂种殴打了我一顿,看看,这些淤青。吴海川将袖子一挽起,就显现出一块块淤青,显然是用棍棒之类的大伤的,王立欣叹道,海川哥,还是忍着点吧,那帮狗贼都丧失人性了,就凭我们的力量是毫无用处的。吴海川说,小兄弟,没关系的,今天虽然我们不走,但是我敢保证还有其他商队经过这里,说不定下次人会更多,我们还可以把三夫人、四夫人,五夫人、六夫人一起带走,在这里受苦的不仅仅是我们两个。王立欣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把刘团长的几个夫人也带走呢?吴海川说,因为我不忍心看到她们在这里受蹂躏,除了大姨太张翠珍和二姨太张兰芯凶巴巴的之外,其它四个都比较平和。王立欣想想,倒也是,要走大家一起走,半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况且能够带更多的人逃走也是一种好处,发泄发泄对李鸿勋的怨恨。

每天砍柴王立欣都习惯了眺望远处,看看有没有商队再次经过坡地,可是时间在开玩笑,在捉弄人,那个急切盼望的商队始终没有出现,有时候他真想独自一人从地下出走,可是想到那些野兽,张着血盆大口在等着他就不寒而栗。

时机终于照顾了这个落魄的少年,又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那天中午,王立欣和吴海川正满头大汗地干着活儿,就听见坡底下叮叮当当的马铃声。王立欣似乎神经过敏,一听到这声音便知是救世主来临,他赶忙叫住吴海川,海川哥,下面有人,你快过来看看!吴海川从丛林里探出脑袋瞧了瞧,还真不赖,果然是好家伙,他放下斧头,正准备和王立欣一起往下冲去,忽然想起了什么,迟疑了一阵,王立欣回过头来问道,干什么啊你,快点走啊。吴海川说,我们两个走不太好吧,把几个夫人也一起带走吧。

王立欣急不可耐,现在你都是泥菩萨过河了,还带什么夫人,回去要是被喽啰们发觉不是死得更惨?

吴海川还是不肯走,那你先去吧,我稍后就来。

那怎么行,你去了就多半回不来的,况且那些喽啰一看你今天反常就会怀疑的,那个小门你带得出半个人出来吗?

吴海川左右为难,其实他真的不忍心看到骆萍在李鸿勋的魔掌下遭受摧残,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如果将这一生默默地消耗在这穷山沟里是最不值的。

王立欣也急了,真格吴海川是个死脑筋咋办呢?不知道他对刘胡子或是李鸿勋的那些老婆们有什么兴趣,难道他傻到连张翠珍的泼辣都没有感觉了吗?最后他又催了一遍,你到底走不走啊,人家都快绕过这山包了。

吴海川索性往回跑,你先走吧,我真的需要回去一趟。

王立欣几乎傻了眼,可是他不能跟着跑回去,为了这次机会,他足足望了四十天。那是望眼欲穿的四十天,受了多少煎熬,受了老喽啰的多少毒打,吃了多少苦头?一时难以算清,只有马上逃离才结束这非人的生活,而今他再也不傻了,上次算是没胆量和顾及朋友,这次再不走就太没出息和勇气了。他不管了,放开脚步直往下奔去,荆棘林划破了他的衣服,锐利的斑茅草割破了他的脸,王立欣浑然不知这些皮肤之痛,他的唯一目标就是要加入这一行列去,追求一个看不见的永生之路。

虽说那队商人就在坡底下,但是真正要抵达那里却并非易事,很长很长的一段荆棘林,还有斑茅草,齐人深,迷住了眼睛。王立欣越来越焦灼,这路子到底在哪里,难道天要亡我不成?他揩了揩脸上的血珠,发现袖子也刮破了,他登上一块巨石往下眺望,幸而商队还在山脊边缓缓游移者,太高兴了,只要一直往下冲就能走到小路的结合处。他又发疯似的狂奔起来,只听见耳边窸窸窣窣的草声,还有破草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小路的召唤越来越近,他有希望了。终于,从一到高高的土坎上急速滑落后,王立欣到了小路的汇合处。可是他太激动了,没控制好自己的身子重心,一个踉跄从上面跌下来,重重的摔倒在路边。他只听得扑通一声,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可是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逃亡,即使是昏迷状态也有种力量在暗示着,那股力量慢慢上升,呼唤着他从昏迷状态苏醒过来,急切的力量在唤醒这位落魄少年,他天灵盖接受了这股力量的赐予,天灵盖因此而开窍了,力量之源从“缝隙里”悄悄钻了进来。

王立欣悠悠然从地上爬起来,两眼直冒金星。他感到胸口沉闷不已,完了,我睡了多久,完了那队商人是不是离开很远了?他挣扎着爬起来,却又一次摔倒在地。原来今天早上仅仅喝了两碗清稀饭,哪来的力气。他捶着双腿,叹道,你可不能软下去啊,脚底板啊,硬起来,我要靠你逃出死亡之地。捶了一阵子,他努力挪动起来了,因为急切的想冲过去,脚底板也变得灵活听后起来了。王立欣发疯似的跑了起来,热汗又一次战胜了冷汗,先前的寒意被驱散了,他腹中空空如也,叽里呱啦地乱叫,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这不影响他此时的狂热,人越是饥饿到极点就没啥大不了了。一旦闯过了这道坎,再多的饥饿都能忍受,不知道是麻木了还是胃停止了工作,总之,这一轮的饥饿状态促使其发疯般的狂奔,绕过了几个山岗和山脊,他看到了那队商人正坐在地上休息,马儿在地上放着草,货物也卸下来放在路边。王立欣高兴得手舞足蹈,他暂时放慢了速度,小跑着冲过去。

走到商人面前,他却不知说什么好,左顾右盼地打量着。有个年长的老者提高了警觉,问,你是哪里来的?

王立欣结结巴巴,我,我,我是这里的……

这里十里八里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你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我真的是这里的,你们带我走吧。王立欣恳求道。

一个叼着旱烟的中年男子说,乔叔,别相信他的鬼话,说不定他就是个小土匪,我听说这里叫有个叫小门山的地方,经常土匪出没,危险得很,很多商人都是在小门山附近被抢的。

一个男子接过话茬说,对,我也听说过,小门山土匪云集,走到那里的人都是提心吊胆的,大家还得加倍小心,到了小门山要做好准备。

王立欣一愣,原来他们竟然不知这里是小门山,真是到了土匪窝子都还蒙在鼓里,我要不要向他们说明这里就是小门山呢?可万一我说了他们又把我当做土匪怎么办呢?他看着地上卸载的货物,一股不祥地预感立即升腾起来,万一有几个巡逻的小喽啰看到了,回去报告李鸿勋,那他们不就完了?他们完了我也完了。王立欣立即焦急起来,对那个长着说,大爷,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土匪,我是被土匪劫过来做苦力的,这里就是小门山,你们赶快把货物收好,加起马儿快走吧。

话音一落,众人立即大惊,面面相觑。那个抽旱烟的男子还是半信半疑,他再一次追问,这里真的是小门山吗?小子,你可别乱吓唬人哦,你要是胆敢撒谎,我们就拧死你!

王立欣一脸镇定,大叔,我敢以性命担保,这里真的是小门山,而且那些小喽啰经常会出来巡逻,最近个把月商队往来稀少,他们才放松巡逻的。我上个月看见一队商人经过已是四十天前的事了。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立即起来,匆匆忙忙把货物往马上装载。很多人看起来很狼狈,神情显得既焦灼不堪又后怕。王立欣也搭手帮忙装载货物,这多是些食盐,布匹之类的生活用品。贵州深山里的食盐都是从很远的地方靠人背,靠马驼才带进了的,而且食盐运到那些地方就成了稀罕物,穷人是吃不起的。有些运盐工就在食盐产地脱下自己的衣服,在浓盐水里浸泡,偷偷带回,到了深山里在放在水里洗,穷人就分这样的洗衣水来度过一段时间。

领头的老者叫蒋能乔,以前跟着商队走过这段路,但是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所以没能记起这地方是小门山,况且二十年前这里并不是李鸿勋的匪窝,李鸿勋是最近十来年才长期驻扎在这里的。很多人仅仅是从同行那里听说这一带危险性比较大。幸亏这位小伙子的提醒,要不然遇上李鸿勋就人财两空了。所以蒋能乔也勉强答应将王立欣带走,只是不管他最终的归宿,带出这片深山就行。王立欣说,我还有个朋友在后面,不知他能否找到商队的所在。蒋能乔安慰道,买关系的,他要是聪明点的话,就循着马蹄印跟着来,况且过两天还要在一个叫青嘎的小镇上耽搁两天,说不定你的朋友就能赶上我们的队伍。此时的王立欣只能从心底祝愿吴海川不会被喽啰们发觉,万幸的话还把几个女人带出来。若是运气不好就不敢想象后果了。他现在唯一的感恩就是离开了这里,可他就想不通吴海川为何能和他一起脱身的却偏偏打回去,还有可能羊入虎口,难道哪个女人对他有意思不成?不可能吧,就算是有意思也是主人对仆人的关系,在刘胡子的家中,吴海川就是一个因不能偿还债务而做了仆役的苦力,到了小门山依旧是苦力,那几个女人再怎么说也同样是他的主子,王立欣想来想去只有骆萍的年龄较小,也大不了自己多少,二十来岁吧,这样的花季青春女子很容易对身边的男子产生特殊情感,特别是她受到虐待之后,更容易产生依赖感,哪怕身边的一个有一点点好的男人,也是值得依托的,想了半天也只能是这样的设想几率比较大,王立欣抿嘴笑了下,看来憨厚老实的海川哥还真的对女人有意思了,但愿他们能够成功出来,要是在青嘎镇能汇合就更好了。

一路上王立欣只能靠帮他们背行李换点干粮吃,虽然他做了一件好事,但并不是所有的商人都喜欢他,有人甚至嘀咕,这小子是不是土匪的卧底,如果是卧底怎么会跟这么远呢?

跟了三天,总共看见三家农户,平均一天遇见一家人,这是何等的荒凉。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独自一人出逃就是九死一生。第四天,看到了远处的几缕青烟,蒋能乔说,到了,那里就是青嘎镇,众人都已疲惫不堪,突然精神抖擞起来,打整好自己的衣着,唯独王立欣,穿着一身乞丐般的破破烂烂的破衣服,还有那双破草鞋,连耳子都快掉了,可他不愿扔掉,父亲啥事都做不好,打草鞋还挺行,王立欣到岔河镇读书一次就带上好几双,这双破草鞋算是看到家里的唯一见证了。那些商人终究还是商人,谁也不愿扔一件像样点的衣服给他换换,就当是半路跟来的小乞丐。

到了青嘎镇,并没有王立欣遐想的那样好,甚至连岔河镇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至少岔河镇还有四五条街道,这里就一条街,又短,从街头一眼就望到街尾,店铺破破烂烂,哪里像是“镇”呢?兴许这地方只管叫能做生意的地方都叫镇子。

商队的到来吸引了众多目光,本地做成垖生意的小商贩都赶过来看货,还有零卖零买的也过来凑热闹。商队赶紧找了家破破烂烂的客栈住下,挑子都一字儿排开摆在门外,任由顾客挑选。王立欣看得高兴了,要是自己也是个商人,做点小买卖,现在不是有钱使了吗,这些商人巧言令色,趁机抬高物价来牟取利益。看来商队真的要多呆两天,他们做生意忙得不亦乐乎,一时半刻还舍不得走。王立欣和店铺老板磨嘴皮子磨了半天才得以和商队在一起住,不过睡的是过道,铺了一层麦草就熬过了。第二天,他老早就度到街上,商人们的生意照样兴隆,远近的顾客都赶过来看热闹,可是多数人光看不买,囊中羞涩,遇到的是不法商人,只得望商兴叹。

王立欣寻了一阵子,太阳暖洋洋的照在镇上,他爬上一块大石头,倚着打盹。迷糊中有六七个人从远处走来,速度是越来越快,为首的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后面都是些女人。王立欣眼里一亮,莫非是海川哥真的来了!他一骨碌滚下石头,定睛一看,果不其然,吴海川带着六个女人朝着镇上走过来。王立欣以为刚才是在做梦,他再次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这是吴海川和六个女人,哦,他太能干了,把李鸿勋的所有老婆统统带走,李鸿勋的戒备那么森严都能闯出来真是了不起。王立欣大声叫着,海川哥,我在这里,你们快点过来呀!吴海川听到了呼声,立即回应道,小兄弟,你居然在在里啊,真是老天有眼啊,我们居然能在这里遇见。说着就箭步冲了过来。紧紧地和王立欣拥抱在一起。

王立欣问,你是怎么出来的啊,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呵呵,这你就不知了。我运气好啊,那天回去正赶上李鸿勋带走人马出去寻找给养,可能就是准备打劫这路商队,因为方向找错而没得逞。呵呵,我们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和你慢慢说吧。

王立欣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说,我和那些商人就住在远处那个客栈,我们一起住吧,再也别分开了。可是他回过神来一想,自己都是寄人篱下,苦求了半天才得到的一个过道,怎么有资格邀请七个人住客栈呢?想着脸都红了,一时间的尴尬简直难以表述。

吴海川笑着摸摸自己的口袋,小兄弟,你担心啥?我可是发了一笔小洋财哦,哈哈。

什么小洋财,莫非你也做起生意了?

倒不是,大土匪李鸿勋的。

他的钱你也偷到了,真是稀奇!王立欣不住地啧啧称赞道。

吴海川到了王立欣搭伙商人们住的那家客栈,订了三个房间,张翠珍和张兰芯住一间,四个姨太太住一间,王立欣和吴海川住一间。张翠珍进去一看,皱着脸出来,叫住店老板,喂,老头,你被子几辈子没洗过了?那么脏兮兮的教我如何睡下?店老板不耐烦的说,爱睡不睡,这里几辈子都闹干旱,有洗被子的水不如浇几棵庄稼苗。张翠珍想发火,张兰芯拉住道,算了吧,和衣睡就是了,这小镇也够造孽的,像个什么客栈哦。

王立欣跳进屋子里,四处张望,喃喃自语道,再也不用睡过道了,看来有钱真好,哪怕是有一点点钱也好,分文无有就跟狗似地,连狗都不如。吴海川掏出一个袁大头递给他,嗯,拿着,这是奖赏你的。王立欣一愣,奖赏我什么啊?吴海川说,出逃有功啊。快去买身衣服换了吧。他也喃喃自语道,哦,我也该换换了,留着李鸿勋的钱不用真是划不着。两人去了裁缝店做了一身衣服,样式是丑陋了点,总比像个乞丐好些,人也年轻了些,蓬头垢面的掉进泥坑里还认不出来呢。

回来王立欣就跑去客栈老板那里打听岔河镇在哪里,老板一脸茫然,岔河镇是什么东西,从没听说过,也没岔河镇的人来过这里。王立欣又去打听了几个老头,都是如出一辙的结果,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里和岔河镇隔之天远,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岔河镇的所在,兴许做生意的阅历丰富,问问他们有帮助。王立欣又去问了蒋能乔,蒋能乔笑了,这里距岔河镇远着呢,连我都不能找到大概方向。我们的食盐就是从岔河镇中转过来的,经过了几道人的手了,最先应该是叙永那方把货物分发到岔河镇吧,再从岔河镇分散到给地。王立欣失望地耷拉着脑袋,蒋能乔都没办法就代表这里的人都没办法了,暂时死了这条心吧,能走到哪算哪。

晚上问起吴海川逃亡的经历。吴海川很疲倦,因为要急于赶上商队,寻找王立欣,白天不停地赶路,王立欣还好,商队的马匹受不了长时间的驼运,必须隔一段时间让它们休息一阵子。这样就给吴海川追赶缩短了时间。吴海川回去时匪窝里只有一些老弱病残的喽啰看守做饭。因为吴海川每天照例要把柴背回来,今天他背着一捆柴回来一点也不会引起喽啰们的警觉,相反,他们倒是沉浸在同伙们的胜利之中,只要有目标,打劫成功就可以坐着分一杯羹。半夜里吴海川悄悄溜进洞厅里,逐次敲开三夫人到六夫人的“门”(因为洞厅里有很多分洞,每个夫人都有自己的洞,用一块布盖住做“门”)告诉她们今天晚上的计划,她们都显得很激动。吴海川更是有了无尽的力量,双手在颤抖。骆萍带他找到了李鸿勋的枪支库,偷出了几把好枪,又偷偷溜到洞厅门口,吴海川大喝一声,不许动!老杂毛把枪放下!那个平时监管他的老喽啰万万没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大骂道,狗畜生你反了不成。正举起枪要射击,却被吴海川率先开枪击毙。其他几个喽啰见势不妙立即抓起自己的枪,从草棚里冲出来,却没料到会被李鸿勋的四个夫人一一击毙。这几个女人看起来其貌不扬,但是在刘胡子的家中是受过正式的实战训练的,刘胡子喜欢自己的女人更有军人气魄,逼着几个老婆每天练习枪法和基本技能,当初个个都极不情愿,如今学到的一些本领立即派上用场了,如果没有当初的演练是不会有今天的利落的。一共击毙了八个喽啰,剩下的六七个一时没有枪只得高高的举着双手,痛哭流涕的跪在地上求饶,吴海川看到他们赤手空拳的就没再射杀他们了。反正自己人手里有几把枪也不用担心。张翠珍和张兰芯听到枪响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听见骆萍和吴小曼的声音,才从洞里探出脑袋来,惊恐的问,发生什么事了?吴海川说,大夫人,我们解决了这几个强盗,我们今晚就可以出去了。

张翠珍还有点恋恋不舍这里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走什么走哦,好好的不好吗?啊!我的天,你们杀了好多人,这下完了,完了,完了!她捂着脸,李鸿勋回来咋办哦。你们怎么不事先和我商量一下……吴海川和其他四个都不愿听张翠珍啰啰嗦嗦了,他擒住管钥匙的一个喽啰,把大门开了,五个人趁着黄昏出去了,张翠珍和张兰芯面面相觑,看到死在地上的几个喽啰,血流满地,不顾一切地收拾自己的行李,匆匆从后面跟了上来。

张翠珍拽着吴小曼的衣角说,要走大家一起走嘛,都是一路来的,又是姐妹,何必呢?

张翠珍对吴海川说,你杀了那么多人该如何说呢?这是土匪窝子哦,万一半路上碰到李鸿勋来了你怎么办,莫不是要牵连我们了?

吴海川说,放心吧,夫人,这与你无关。我都做好了死的准备,还在乎多杀几个人吗?

嗯,不错,果然是一条好汉子,当初我在刘团长家里怎么没看出来呢?看来你这是一位英雄啊,真正的英雄。

吴海川把藏匿在草丛里的火把干枝拿出来,捆放在肩上。这是月中,借着月色也可以行走的,一个男人就这样带走六个女人,经过大半夜的摸索,终于穿过荆棘林和密密的斑茅草,走上了小道。

吴海川把这次惊险的故事都说给了王立欣听,王立欣听后最担心的还是会不会得了岔河镇的问题。吴海川长吁道,兄弟,能够活出了就算不错了,再回岔河镇就先别想了。王立欣躺在床上,心境一下子宽松了许多倍,以前受约束、受压制的感觉顿时消失了,虽说逃亡是带着一种恐惧,但是在恐惧中走向新希望是愉悦的,这种愉悦很快又因战胜恐惧而变成主流,只要你认为是听天由命,随波逐流就无所谓,本来人在很多时候是无法预知自己的生与死的,走到哪里都不能由自己掌控。

第二天,商队的生意已做得差不多了,准备离开这里。蒋能乔问,小伙,你还要跟我们走么?

王立欣犹豫了一阵,算了吧,我大哥已经回来了。想到这帮商人的贪财、吝啬他就感到不靠实。他也不知道这帮商队到底下一个,下下个目标是哪里,而且他们是一群危险人物,总是被李鸿勋的人盯着,人财两空的时候就是王立欣的丧命之日。

张翠珍下楼来望着吴海川,问道,打柴的,下一站是哪里?

吴海川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啊,夫人。

张翠珍嘴一撇,哼,不知道还带着我们瞎闯,万一又被李鸿勋捉回去咋办?

吴小曼接过话说,大姐,别急嘛,他也是第一次到这里,谁都不熟悉地形,我们就沿着街那头一直走吧,我相信这条路不会有尽头的,每条路都是可以走通的。

张翠珍愣了一回,好吧,听你们的吧,我可经不起再多的折腾啊。她便挎起首饰包跟在了最后,从刘胡子那里被俘虏时带来的首饰包一直还带在身上,她爱打扮,无论到了哪里都不会忘记自己是大夫人,第一夫人。曾经是有上千人马武装团团长的正妻,走到那里都可以以团长第一夫人的身份对外宣称。虽然做过几个月压寨夫人,这并不是她的耻辱,李鸿勋同样能干,做第一压寨夫人也可以耍耍威严的。不过自从她出来以后就不是压寨夫人了,还是堂堂正正的团长第一夫人。

这样的走纯粹是漫无目的的走,心里唯一的方向就是岔河镇,对于目标与脚步一不一致就难说了,几率大就有可能回到原点,几率小就继续飘荡。

幸而出了青嘎镇以后农户渐渐地多了起来,走了半天总算可以找个歇脚之处,而他们不但带够了盘缠,连自卫武器也不落下,出了王立欣这个倒霉蛋之外人手配备一把好枪。李鸿勋都珍藏起来的好枪居然落入这些人手中,李鸿勋回来会暴跳如雷的,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这几个“逃犯”拿回来碎尸万段。

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了十来天,张翠珍早已火冒三丈了,每天都是她第一个发火,最后一个收火,每住进一个镇子就痛骂吴海川一顿,今天又害得他花了多少大洋了,而且在刘胡子家里都是靠打柴抵债的破三烂儿有什么能耐偿还回来。她越来越感觉到逃出来反而更划不着,不仅受苦受累还飘荡无着。

第十一天,翻过密密的丛林过后,几个村落显现在眼前。大家精神顿时兴奋起来,走了这么久始终不见完整的村落,如果如上好人家就可以彻底打整几天,休养休养。

吴海川说,我们下去歇会吧。众人正要沿着山脊的小道往下走去,忽然听见有人的呼叫声,非常的凄惨。接着从一片篱笆背后冲出四五个彪形大汉,围着两个人追杀。王立欣仔细一看,他们手里都拿着砍刀和长矛,显然,被追杀的两个人将要被杀死。王立欣说,不行了,海川哥,快救救那两个人吧。

吴海川在山脊上大喝一声,别动,住手!随即举起枪。

那些追杀的彪形大汉听到呼喊,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都朝山脊上仰望,看看到底是哪方援兵。见山上站着七八人,又多半是妇女,手里好似拿着几根枯柴,不禁大笑。又继续追赶那两人,而那两人趁着五人疑惑之际迅即逃离,不过吴海川这一吼并未挽救他们,王立欣见状说,放枪!先吓唬吓唬他们。

张翠珍说,让我来。我枪法准。说着就朝他们前面开了一枪,枪子儿打在树枝上,顿时就将枝桠打断下来。为首的大汉只听到一声巨响,就发现头顶掉下一根树枝,这人居然有如此神力,到底是哪来的神刀这么厉害?要是这神刀捅到身上还不成窟窿?受此大惊后立即呼唤同伴撤离,张翠珍见他们从篱笆里翻过去逃跑了,没再追赶那两个人就收起手枪,得意的说,怎么样,既没伤害百姓,又吓退了几个强盗,我估计这强盗是打败青光的行凶抢劫,给他来点吓唬就是了。吴海川说,夫人,你看他们都用大刀长矛,听见枪响都显得六神无主,那个为首的就是看到你把树枝打掉下来才拔腿开跑的。

张翠珍嗯了一声,倒也是,这地方可能不会这武器,还那么原始落后,走。我们瞧瞧去。

等他们走下去才发现这些村落都是彼此隔开的,六七户人家就用篱笆来隔开,刚走到村口,就有几个人围上来,口里喃喃地说着些什么。张翠珍愣了一下,说这是民族地区,你们要多加小心。

那些人见来者一脸疑惑,有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道,恩人,谢谢,谢谢……

张翠珍意识到刚才所救的两个人是这村子的,看来他们来对了,而且进村也更光彩了。于是挥着手说,客气,客气,举手之劳。

一个衣着光鲜的男子引他们进了寨子里最高的一栋楼前,有卫兵上去通报,不一会儿就有一个老者出来,满脸堆笑地说,恩人来了,请进,请进!感谢你们救了我儿子。

原来这老头就是这方圆几十里土地的土司,叫做哈米其,是彝族人。这就是彝族村寨,按氏姓编制的村寨。

今天村寨里的青壮年都去野外放牛羊去了,没人看守寨子,土司的儿子得罪了邻村的几个恶霸,他们借机复仇,一路追过来,进了自家的寨子都没人出来护卫,那些小孩早吓得躲进屋里了。等哈米其的几个卫士拿起大刀出来的时候已是一声枪响,吓退了那五个人。

这碉楼是土司的官寨,世代相传下来的遗物。建有三层楼,当地烧制的土砖。哈米其邀请王立欣一行人上了碉楼,摆下酒宴款待他们。这是王立欣沦落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吃到这么好的大餐,每个人都急不可耐,狼吞虎咽的吃起来,全然没了吃相。老土司看他们饿得慌,又叫人多加了很多菜,最终还是被这帮恶鬼吃光了。

晚上就睡在土司碉楼的二楼,三楼是土司的办公室兼家庭。底楼都堆放些租赋杂物。睡到半夜三四点,寨子里的狗开始狂吠起来,紧接着是杂乱的喧哗声,隐隐还有大刀的抨击声。土司卫兵大呼,贼人来了,老爷,不好了不好了!哈米其吼道,赶快给我着急所有壮士,这帮贼人简直想造反了不成。卫兵说,不行了,老爷,他们已经杀过来了,而且人数非常多,我们的人吃不消。

吴海川听到吵闹,抓起枪迅即爬起来,点着蜡烛叫醒王立欣和其他人,等他们出去一看,尽是乱哄哄的人群,哀号声,砍杀声不绝,吴海川分不清谁是谁的人。几个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毫无对策。一个卫兵拉着吴海川说,你们有枪救救我们老爷和少爷吧。吴海川说,这是我们应该的。不用怕,有枪在。张翠珍说,老爷子随我们到三楼来,我们保护你的安全,有几杆枪在,你的土司家人就在。哈米其说,我两个儿子分睡在底下的屋子里,贼人一来就直冲那两间屋,现在这么乱,怎么救得了啊。

吴海川朝着正举刀看人的一个贼人开了一枪,那贼人应声而倒。夜里枪管发出明亮的火花,其他贼人看见这离奇的一幕,都吓得不知所措。吴海川想继续开枪,可是他一想,这些虽然是贼人,但和自己无冤无仇,凭空杀人不是一种罪过吗?他爬到围墙上大吼,你们都滚蛋吧,快点滚出村寨,要不然我又要开枪了。

这么一吼果然奏效,贼人虽人多势众,但没有一杆枪,白天他们也是知道“枪”的厉害的,现在又有一个弟兄死在了“枪”的吼叫中。张翠珍从三楼的窗户里朝人群中射了一枪,一个贼人倒下了,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这下,所有的贼人都领路了“枪”的厉害,纷纷撤离,哈米其的部下趁势在后面砍杀一番,砍伤砍死了了好几个落伍的。

双方死伤不少,尤以哈米其最痛苦的是自己的两个儿子在混乱中被砍死了。可能在睡梦中连反抗的机会都没得就被乱刀砍死。

哈米其老泪纵横,望着儿子惨不忍睹的遗体心如刀绞。哈米其还有一个女儿,名叫娜乔,才18岁,由于是女孩子家,一直在三楼居住,贼人没发现她才躲过今夜的劫难。她也痛不欲生,两个哥哥就这样惨死在贼人的刀下,这是桑哈氏土司家的奇耻大辱,更是不幸。

桑哈•哈米其就这样病倒了,他无法接受这种恐怖的结果。早些年大儿子就在与贼人的争斗中同样惨死于大刀下,今天二儿子和三儿子又重蹈覆辙,桑哈家与贼人不共戴天。这帮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汉人又一次挽救了他家,如果没有他们的火枪,兴许哈米其都同样死在大刀长矛下。贼人一来杀哈米其的两个儿子,二来夺桑哈家的土司大位。谁不想在这块土地上发号施令?土司就是这块土地的土皇帝。相较于以前,权力被限制了一些,然而并未影响到他们的经济利益,他们同样是无偿租税的受益者。只不过土司的继承要得到民族委员会的认可才是合法的继承人,土司无后就会被剥夺特权,土司家族就要瓦解。桑哈•哈米其看来就要被剥夺了土司特权,二儿子的死标志着桑哈家在这块土地称王称霸的历史结束。娜乔是一个弱女子,根本不是桑哈家的法定继承者,老桑哈就这样带着双重悲愤病倒了。

桑哈•哈米其的侄子桑哈•鲁尼丹杰跪在床前,希望能得到土司的继承权,但是哈米其摆摆手,你不是嫡系的,政府也不认可,现在政府巴不得土司一个个消亡,好进行他的一贯性治理。

张翠珍看在眼里,沉默了半天,拉着哈米其的手说,老爷子,你担心桑哈家的继承人吗?我看没问题。

哈米其苦笑着,我们家绝嗣了,再也没人能做土司了。

我说岔河镇刘康辉团防团长的夫人啊,老爷子。张翠珍从包里掏出一个银质徽章,闪闪发亮,有“中华民国军事委员会制”字样。她凑到哈米其眼前,晃了晃,老爷子,你还不相信我是团长夫人吗?看到这个你总该信了吧,这是我丈夫的徽章,我喜欢就留在身上藏着。

吴海川也过来说道,老爷,她真的是岔河镇团防团长的夫人,这身后的五个夫人也是刘团长的姨太太。

哈米其终于点头说,好!团长夫人。可是我儿子已死,……没法了。我们桑哈家从很早以前就与贼人结仇了……桑哈家们……

老爷子你就别说了,桑哈家不会就此被贼人打下去的。你那小女儿生得既俊俏又聪明,不妨就让她做个女土司,我看也是可能的。就算上面不允许,先做了再说,这事我会向我丈夫说,然后他进省会办理公务时帮你通融通融关系不就得了。

哈米其依旧展露出一丝丝苦笑,这个女人的话到底有几分分量?如果娜乔能继承他的位子,那是再好不过的好事。从小他就对娜乔宠爱有加,视为掌上明珠,就单单她是女儿身。

张翠珍又劝慰道,老爷子实在不放心就由我做主吧,让你看到娜乔姑娘在你眼前继承你家地位和财产,一来可保你桑哈家的财产完全得以继承,二来我们当今之中华民国政府倡导男女平等,没有性别的歧视。当初国父创建民国即时以三民主义来作为旗帜的,老爷子怎么还不开窍呢?

哈米其说,在彝家,就是再能干的女子也不能和男人一样享受权利的。

那不会有事的,凭我团长夫人的身份还摆不平一个土司继承问题吗?把你的女儿娜乔让给我做个干女儿吧,我收她做了干女之后一定会让她得到更多好处的。

哈米其点头,也好,她阿妈死得早,后妈又不会疼爱她,今天就让她拜个干妈也好。就叫过娜乔,来看看你的新干妈,岔河镇团防团长的夫人。

娜乔过来行了个礼,阿妈好。

张翠珍很高兴,嗯,真是个好女儿,今后听我的,一定要让你继承你们桑哈家的所有财产,做一个威风凛凛的地方土司。你听说过木兰替父从军和穆桂英挂帅的故事吗?

娜乔摇摇头,我没读过书,不知道这些,是你们汉人那里的故事吗?

是啊,是汉人那里的。乖女儿,只有多读点书才有出息,光是有聪明的脑袋是不够用的,你做了土司一定要好好读书,我们岔河镇就有学校,等我们找到到岔河镇的方向我一定送你读书,而且住在我家,将来成为一个能干的土司,为你的哥哥们报仇雪恨。

娜乔听得很激动,阿妈,读书真的可以让人变聪明吗?

是啊,会的,我们汉人那里有好多好多有趣的书,一辈子也读不完的。

娜乔想,一辈子读不完的书该会有多少呢?一间屋子,还是堆得像山包那样,要是全部读完,那我有多聪明啊。

哈米其对娜乔说,就是,你看你阿妈知道好多,你今后要随你阿妈学习,才不会被别人欺负和欺骗。

这样,娜乔便以长子的身份继承桑哈家的全部财产

哈米其命人拿来传家簿子,这是一本精装的册子,哈米其说是清朝皇帝发下来的,作为土司合法继承的凭证,此外还有土司大印。这是一本盖有皇帝御宝的册子,每个土司继承都要将册子呈上去,经过上级的批示才表示承认现任继承人的合法性。

张翠珍说,把长子的名字写上去就是了,上面要是不批准的话,我再找刘团长帮忙。

哈米其依旧是有点顾虑,最后在张翠珍的一再劝说下还是写上了长子的名字。

哈米其的病越发严重了,周围的医生都请遍了依然没见色,他一遍又一部地嘱咐娜乔,要听你阿妈的话,我迟早是要死的人了,你阿妈是团长夫人,会有办法保住我们桑哈家的。

隔了五天,老爷子的病情愈发严重,最终在夜里悠然死去。娜乔如巨厦将倾,顿时失去了家里唯一的依凭。桑哈•鲁尼丹杰天亮就跪在老爷子的灵前不肯离去,张翠珍喝道,小子,这是土司家的事,你是隔房,到下面去料理你老爷子的后事去,这里的事物由娜乔办,用不着你操心。

鲁尼丹杰说,娜乔妹妹要我照料家里,他没了哥哥。你是什么人,来管我们桑哈家的事?

张翠珍一愣,反诘道,我是谁?你不睁大眼睛看看,我说土司的干妈!我没把你轰出去就是对你很尊敬了,你竟然不懂得尊敬我。

鲁尼丹杰说,我们这你一向只尊崇最尊贵的土司老爷,从来没有第二个。

张翠珍一时语塞,她不便发作胸中怒气,这关键时刻不是她做主,桑哈家并未真正接受她的到来。那好,你照料里面吧,我们客人也不便,但是你现在要记住,我是土司的干妈。土司的汉文化将要从我这里学。

鲁尼丹杰悄悄躲进一间小屋,拉着娜乔问,妹子,那女人是什么东西?

娜乔说,我干妈啊。

哼,你不记得了,我们桑哈家是仇视汉人的。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是我觉得这些汉人不像是坏人,而且他们都有枪,可以保卫我们家安全。

那你哥哥是怎样惨死的,他们怎么没保住你哥哥?

可是……可是,他们已经尽力了,没有他们,我们都会被全部杀光的……

就是因为他们来了才引来贼人,杀了我父母,这帮汉人就是奸细,没一个安好心肠……

贼人一直觊觎我们桑哈家的土司位子,他们杀进了是为了争我们家的财产和牲畜,我听阿爸说他们是从很远的地方逃难进来暂住几天的,他们怎么会和贼人是一伙的呢?

妹子,你别胡说了,那些汉人都不是好东西,他们说不定就是贼人一帮的。

我不信,要是和贼人一帮的,怎么会开枪打死几个贼人呢?

鲁尼丹杰变得无语,望着窗外的天空发愣。忽然问道,妹子,你要做土司了?

我干妈说我能做的,而且那些汉人也支持我。

鲁尼丹杰有点不高兴,他总是巴望着老爷子能以他的名字顶替大少爷,成为桑哈家的新土司,没想到事态发展得让他难以接受,妹子怎么可以做土司呢?鲁尼丹杰咬着牙,我不会相信的!说完就蹬蹬登地跑下楼去,走到空地上大声吼着,桑哈家没了土司,不是真正的……妹子不能做土司……

娜乔从窗户里看到了鲁尼丹杰的失常,没想到几句话竟将他刺激成这个样子,她想叫住鲁尼丹杰,可是寨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鲁尼丹杰就跑进了自家的屋里,听得房门重重的关上,他失望是因为得不得土司?娜乔思索着,我家祖祖辈辈的财产令这些人垂涎……忽然间,张翠珍推开门进来,急切地问道,那个疯子呢?

娜乔问,鲁尼丹杰吗?

简直疯了,我说那个家伙不是好东西,一直巴望老爷子将位子传给他,现在暴露了吧,我看是该收拾收拾了。

娜乔说,现在这块土地还没主人,他犯上也没人治他的罪。

张翠珍大笑,我的宝贝干女儿,你不就是这块土地上的最高主人吗?你有任何权力治他的罪呀,现在就治他的罪,免得将来犯上作乱。等料理了你爹的后事我就扶你做土司,不过现在你已经是这块土地的最高主人了,要像其他土司老爷那样树立权威,对作乱的人要毫不留情的处罚,我知道他是你族人,但是你姑息他,将来他就要藐视你的权威,你再想收拾他就晚了。

娜乔左右为难,按土司家的刑罚,煽动和毁谤都是要割舌头的,可是割了鲁尼丹杰的舌头他就是一个哑巴了,一个人没了舌头多可怜啊,她不忍心看到一个没舌头的人,况且家里发生这么多的变故已经让她心力交瘁,小小的犯上又会带来什么祸害呢?

第三天,张翠珍早早的叫醒娜乔,干女儿,今天好好准备吧,你就是真正的土司了。

娜乔问,要是那些族人不同意咋办呢?

那就按土司家的刑罚处罚不听从命令的人。

我已经吩咐下人去召集几个寨子的人了,待会儿他们会来到碉楼前,你要站在阳台上宣示你的威严,以后他们才真正的尊敬你,敬畏你。

一会儿,碉楼前聚集了几十个住民,渐渐地,增加到一百多,两百多,三百多……五百多,娜乔就是这五百多住民的新主子了。她换上了土司家最华丽的服装,头戴珍珠冠,身上的银器玉器轻微抨击发出悦耳的声音。

门前的五百多号人逐渐从喧闹中安静下来,队形也明晰起来,一列一列的排好,很多都是从几个山岭外的地方接到传令赶来的,新土司的继承仪式比他们家里的任何事情都重要,就算他老母刚刚咽气在床上也得服从土司家的命令。

娜乔出来了,犹如出水芙蓉那般清纯,微风正好吹动衣裙,初升的太阳映照着舞动的衣裙影子。楼下的住民看到的并不是想象中的公子少爷,在很多消息闭塞的住民那里是不知道老爷子的两个公子在一夜之间就惨死的,所以他们就以为将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少爷,至少,他们仅仅是期盼一个对他们仁慈点的土司,不会轻易处罚他们,缴纳很重的赋税。

齐刷刷的人群跪下了,只听见地下窸窸窣窣的声音,每一个来参拜的人都凝神静听,虽然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女土司,但是谁也不敢说一句话,新土司的继承典礼必须肃穆隆重。

娜乔站在阳台上,望着地下那么多住民,这些都是她的子民了,有高等子民,也有低等子民,还有不听话的贱民。她自打长大懂事到现在从未受到万人尊奉的礼遇,突然让她出现在这块土地的所有住民眼前,并成为这块她的的主宰者,令她感到有些措手不及。这位从天而降的干妈给予了她巨大的勇气,更给予了她莫大的机遇,让一个本该默默无闻的小女子变得高贵和尊崇,这位干妈果然是军营里生活惯了的,处处有威严,有自信,娜乔18岁的天空里第一个崇拜的人就是她的干妈。正想着她的干妈,果真她的干妈就从屋里走出来,墙面上一个移动的影子盖住了娜乔的影子,她回过头一看,张翠珍正对着地下的人笑。她对娜乔说,乖女儿,给你的住民叫几句话吧,别让他们老是趴在地上。娜乔这才回过神来,大家都起来吧,别趴在地上了。

住民们听到主子的命令,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抖掉身上的尘土。有人悄悄抬头往上看,发现多了个陌生的妇女站在老爷的后面。

娜乔说,这是我干妈,岔河镇团防刘团长的夫人,来帮助我们铲除贼人威胁的,他们来自很远的地方,是我们彝家的客人。今后,我们要向这些汉人学习知识,阿爸说了,只有学到知识才不怕被外人欺负。

地下的住民开始小声议论着,特别是鲁尼丹杰和几个年轻人在交头接耳地谈得正起劲。张翠珍清了一下嗓子,吼道,闭上你们的嘴巴,你们老爷讲话的时候不允许有任何议论。而且我作为刘团长的夫人,来这里就是帮助你们的,为你们老爷子报仇,同时也保卫你们的安全。每个小寨的头人,必须绝对服从你们的新老爷的命令,如果敢有违抗或是叛逆,就按照你们彝家的刑罚处置。张翠珍这话明显是针对鲁尼丹杰而言,因为娜乔怜悯他是自己的堂兄,不会割去他的舌头,所以她还是语中带刺地警告鲁尼丹杰,每个人必须放老实点,否则这位土司的干妈是不留情面的。

王立欣和吴海川待在二楼,他们从窗户里看到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听到娜乔在楼上讲话。让他受不了的是张翠珍居然以团长夫人的身份来训斥这些住民,她已经是压寨夫人了,怎么还好意思以团长夫人的身份自称呢,真是搞笑,王立欣把这个想法悄悄告诉吴海川,吴海川反而有点局促不安,不要乱说话,你没听见说要割舌头吗?小心美丽的土司会割掉你的舌头哦!

王立欣捂了捂嘴巴,不会吧,土司老爷那么漂亮,一定会很温柔的。而且她很想学习汉文化,说不定我还可以做他的先生呢?

吴海川一笑,你可以吗?哈哈,

王立欣不以为然,我怎么说也是个高中生呀,虽说成绩很糟,暂时没结业,但教一个没基础的人应该是是没问题的。他想,我要是找个机会和娜乔交流一下,兴许能够做她的先生,免费的也行,只要在这里混得好,有吃有穿,比小门山强百倍。

吴海川说,那你得找找夫人了,她说一句比你想几天都强。

王立欣摇摇头,张翠珍啊?我才不干,那么凶的。

哎,你个小子就是顽童,现在人家是土司干妈了,我们还得继续听他的。

我看我们一直都是听她的,就算你把她从小门山就出来她也没多少感谢过你。

我就不说了,我欠她的债务还没还清。说不定以后回到岔河镇夫人会免除我的债务,嘿嘿。

我的哥,你就等着吧。你还想她免除你的债务,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哎,王立欣突然想起来了,你在小门山偷的大洋呢?怎么不一下子还清她算了?

我没偷得多少,几个夫人拿的更多些,再说土匪又没藏多少钱在洞里,我们一路过来都花光了。

王立欣叹气道,好机会啊,可惜你放掉了。不过照你一说,夫人可能是会免掉你的债务的。

但愿如此吧。

外面的头人都走到楼前的台阶上来,举起手中的各色旗帜,嘴里依依呀呀的念着,表示要向新主子效忠。王立欣想,这和当年的八旗子弟多少有些类似,没想到在蛮荒之地还有这习俗。

娜乔说,大家回去休息吧,彝家寨子里发生那么大的变故,我想所有人心里都悲伤难过,不要忘记我们的仇恨。

底下的住民显得义愤填膺,纷纷高呼,为少爷报仇,为彝家报仇。

娜乔挥手示意众人离开,张翠珍喊道,你们老爷要你们回去耕种去了,回去吧,有个好收成才有实力干掉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