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月文姓金。仅仅是姓“金”,家里却没有金子,不光没有金子,连票子也没有多少,就是说很穷。他的爹金大爷是哮喘病,农村人叫“半口气”,平常呼吸就十分困难,呼吸时喉咙里“哈哧哈哧”地响着,让人听起来很不舒服,碰到严重的时候,喘得缩成一团,就像一只刺猬。金大爷这样的身体,家里的重担自然落在月文的娘金大妈身上,日子的拮据可想而知。所以月文的哥哥没有上过学,很小就跟着娘一块下地,妹妹月娥很小,就会做很多家务。月文在到了上学年龄的时候上了学。也许是家庭的缘故,他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学习很用功,成绩自然很好。放了学时,月文也很少像别的孩子那样在路上顽皮,他知道家里有活,自己早些回家还能帮助大人多干点活。
月文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爹有病,这让他心里很难过,尤其看到爹因为出不上气而难受的样子,就好像自己也出不上气,憋得难受。他最初的记忆,就是娘给爹熬药。用泥做的那个很小的灶台上,蹲着那只药罐子,那是一只特殊的砂锅,平底,圆鼓鼓的大肚子,口上是一只圆圆的中间有提手的盖子,能把药罐子盖得严严实实,但是在圆肚子旁边另外有一只弯曲的管子,长度略略超过罐口,煎好的药水就是从这个管子里倒出来的。每次煎药,家里就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苦味,闻着就恶心、想吐,但是当娘把那些黑黄色的汤药端给爹的时候,爹总是一口气喝了下去。月文问过爹苦不苦,爹摇摇头说不苦。这个时候月文就想不通,明明很苦爹为什么说不苦呢?在月文的心里,记忆中最深的就是那只怪模怪样的药罐子和屋子里弥漫的呛人苦味。那些记忆是用刀子刻在心头的印记,不会因为时间的久远而淡化或者消失,反倒越来越深刻越来越清晰。
爹有病,娘就得干很多活。每天娘散工回来,还要去自己家的地里干活,很累。但是娘还要在夜里做针线,他们的衣裳娘都是在夜里缝补的。夜里,月文都睡醒一觉了,娘还在缝衣裳,她佝偻着身子,尽量地把脑袋凑近那盏煤油灯。煤油灯本来就不亮,娘害怕费煤油,所以把灯头调得很小。尽管娘起早贪黑,尽了十二分的力,还是解决不了家里的拮据。尤其是爹的医药费,那是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因为过度劳累,娘看起来很老。月文有时候看着娘忙忙碌碌的疲惫身影,想着娘一定很累,但是却没办法让娘歇一歇,心里就涌起一股涩涩的酸楚,那股酸楚慢慢地上升冲击着鼻子,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就控制不住,扑簌簌往下掉。这个时候,他害怕别人看见,于是就背转身,或者佯装着做点别的事情来掩饰。
生活能教给人很多东西,尤其是困难的生活,更能让人懂得很多。在月文眼里看到的,更多的是生活的艰辛,这在他心里是挥之不去的烙印,他又是那样的聪明,伶俐,这个感受就更加深刻。这影响了他的性格,让他有了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比同龄的孩子懂事。
月文不像其他男孩子那样贪玩,不上学的时间,他就帮大人忙这忙那,干起活来还有模有样,就像个大人呢。只是这样的动作少了孩子的天真可爱,看上去是一种沉重。每次大人看着他有板有眼地干活,再看看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有着不该有的忧郁时,会感到一种特别,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特别,这个时候别人由不得就想叹气,对他产生一种怜悯,同时也高看他一眼:这是一个不一般的孩子啊!月文的爹娘也知道月文很懂事,所以对他很偏爱。
在学校,月文的成绩总是第一名。他很刻苦,因为他知道家里的情况,不敢不好好学习的。他觉得不好好学习对不住家人。哥哥没有进过学校的门,早早就去帮助家里干活,队里入工、自留地里种地,哥哥就像大人那样,什么活都干。妹妹也没有进学校的门,在家里帮娘做家务,喂猪喂鸡,洗衣做饭,什么活都做的。家里人让他来念书,他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学习?月文懂事、聪明,书自然也念得好,每年的年底,总是能捧回家一张大红的奖状,往墙上一挂,很气派,每当亲戚邻居来了,总要夸上几句,这让月文家里的人感到脸上很光彩,所以家里人都愿意让月文去学校念书。家里实在很穷的,但娘总是想法设法,硬是挤出一点钱给他交学费,他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学习?
直到五年级的时候,过完年开学了,学校要学费。这个时候恰好月文的爹又病得厉害了,这次的病不一般,吃了好多草药也不见好。没有办法,请来医生治疗,花了好多钱。家里没钱了,只好去亲戚朋友家借。东折腾西倒腾,好容易爹的病见轻,家里也盆干瓮尽。吃得都困难,又是青黄不接的春天,去哪里弄那“书钱学费两块半”呢?就是半分都没有了。月文知道自己的校无法在上了。娘看着月文,默默地不再说话。不上就不上吧,家里这个样子实在没有办法,月文也不小了,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很多活都能干了,慢慢学着干活吧。念书当然好,但是眼下就过不去,还是先顾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