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过了很长时间,几个人抬回了棺材。因为月文是“横死”的,按照风俗不能回家,就地躺在院子里也不大好看,所以还是早点入殓为好。人们忙乱着安排入殓需要的物品。
这时候,很多人走进了这间扯孝衣的屋子。这也是有说法的,帮忙的人要避嫌,所以每个人都要去要一小条红布挽在身上。大红的布被抖开,接着撕扯布的丝丝拉拉的声音在屋里回响,每个进来的人都拿着手指宽一扎长的红布条出去了,一边走一边往自己的扣子上拴。那块红布慢慢减少,最后剩了一小块。需要白布的人还没有进来,眼看要入殓,连一个戴孝的人也没有,这不像一回事啊。大妈们议论着。这个时候玉文的妻子拉来了嬉笑着不肯进来的儿子,孩子只有五岁,还不知道是干什么,他只是看着院子里这么多的人,又红火又热闹,新鲜的不得了。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和其他的孩子打闹着,玩得开心极了。他娘好容易哄他过来,他惦记着玩呢,一边被强迫着往前走一边趔趄着往后看,他娘生拉硬拽把他扯进了屋子。孩子没有超过十二岁,按照迷信的说法,还由奶奶庙的奶奶管着,再说这是第一次戴孝,虽然是亲叔叔,也不能太重,一个大妈叹息着在孩子那顶白色的“帽子”上缀了一个红色的小花,看着就像一只血红的蝴蝶落在上面,有一种凄凄惨惨的悲凉。孩子嘻嘻笑着,玉文的妻子把这个“帽子”戴在孩子头上的时候,眼里的泪“唰”地流了下来,瞬间淌了满脸。屋里静了下来,孩子在妈妈放手的时间一下子跑出去了,剩了玉文的妻子站在地上抽泣起来。一时间,屋子里的女人们都流下了眼泪,空气里弥漫着凄清的酸涩。
突然一个大妈想起来了,还有月文的妹妹月娥呢。她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对玉文的妻子说:“还有你小姑子呢,别哭了,孩子。去叫她来给她哥哥戴孝,一会入殓时棺材跟前也得有个戴白的人哭吧。”
“哦。”她答应着:“你看这一乱就都不知道了,啥也记不得了。”她从裤兜掏出手绢擦了擦脸说:“她看着我娘呢。我去叫她。”
小英看着月文的侄儿头上戴着那顶有着“红花”的孝帽子,心就像被撕裂了一样。自己的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呢,他都不要了。她起身就冲进了这间扯孝的屋子,扑在炕上的那堆白布上泣不成声,几个大妈本来就流泪的眼睛这个时候那泪流得更快了。
小英一手按在那些布上,一手捂着自己的脸,她断断续续,哽咽着说:“我,我也要给月文戴孝。”
几个人一听,面面相觑,一般的闺女碰上这样的事情可不这样想,人家还怕对自己不好呢。没听说过没有过门的媳妇愿意给男人戴孝的。一个大妈摇摇头:“使不得孩子,你将来还要成家的。他已经成了这样了,你就看开吧。”另一个大妈摇摇头,拍了拍小英的肩膀:“可不能这样,孩子。”
“不,我不管。我给月文戴孝。他没有儿女,我,我给他戴。”小英说得很坚决
夫妻之间先死的为大,也有重情义的女人给男人戴孝的。不过他们没有结婚,这不合适。几个大妈劝阻小英,还是算了。小英不听,说什么也要给月文戴孝。
这时一个大妈起身去把这事和月文的娘商量。金大妈悲伤之余,听到这个话一下子想起小英还怀着月文的孩子,只是别人不知道而已。她心里镜子似的明白小英的意思。这孩子是太好了,是自己儿子不争气,自己儿子对不住人家啊。老人心里更加难过。可是这事使不得。老人起来跟着来到屋里,看着小英,心中的难过无法说出。她依然劝阻小英,因为她知道小英慢慢会忘了这件事情,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无论怎么劝说,小英都是不听。她说,不就是这最后一次吗?以后各过各的了。也就是这最后一次。
是的,人死了。也就只有这最后一次!这“最后一次”让大家心中明白,不过是给自己以后的日子找个安慰,让自己的心愿有个了结,让自己以后想起来不至于太纠结。不就是个仪式吗?是活人对自己的安慰。
小英是自己戴孝,她只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自己所爱的人的忠诚和哀思,她跪在布置好的灵前,同时跪着的还有他的孩子,这个只有她知道。用“悲痛欲绝”来形容她没有一点夸张。她不知道以后自己怎么办。供桌上的白烛摇摇晃晃地没有依靠,就像这个时候的她。小英这个时候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她伸手拿起裁剪好的冥钱在摇晃的蜡烛上点燃,看着它一点点变成黑色,心沉沉下落……
就在她不经意回头的时候,发现别人在窃窃私语,还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小英心中纳闷,又出什么事了?她低头仔细地听,细小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是真的吗?她回去就喝药了?”“是不是让他们合葬?”“谁知道呢,你说说这两个人。”“也就是啊。一个跳崖,一个喝农药。”“为的也就是死也要到一块吧,这两个人。月文可能觉得自己没办法了,你看看小英这样,他不要她也是真的说不过去。”“肯定是他和丽云商量好的,两个人都死了,埋在一块也合理啊。”“活着不能到一块了,死了就到一块吧。”“你说说丽云也是,这还有小英呢,何苦呢,这两个人真是……”
小英心中“轰然”一响,她想起了丽云,就是和月文相好的那个丽云。她,她死了?突然,她明白了,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