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天下的事情总是不可思议，没有说得清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自己命运的掌控者，同时又被命运掌控着。每个人的路，也都是自己走的，当然愿意按照自己的选择走。但是很多时候就有其他的人或者事情出来阻挠自己的选择，这让自己很不痛快，很难过，甚至有了很大的纠结。但是只要活着，人就不是孤立存在，总是在一个庞大的群体中受着别人的制约，同时自己也在制约着别人。这个时候，自己的选择关系到自己也关系到别人，所以很难。真正让自己满意也让别人满意的时候很少，达到自己的满意让自己高兴恐怕很难做到，因为还有别人，在这个过程中也许自己妨碍了别人，每个人都一样，你妨碍到他，势必惹得他起来反对，这个时候，自己的目的就很难达到。这就是人生吧，每个人都不能随心所欲，必须受到一定的制约，无论愿不愿意，不然，吞食苦果的总是自己。认真说起来倒也没有人逼迫自己，很多时候是自己逼迫自己，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自己把自己推上绝路。

不管怎么说吧，月文死了，跳崖死的，死得很惨，脑袋摔碎了，修长的双腿被撞击缩回了肚子里，他面目全非，软塔塔成了一滩泥，一堆红色的肉泥。刚刚还是一个生龙活虎的人，他的气息萦绕在每一个熟悉他的人的身边，他的音容笑貌闪现在每一个熟悉他的人的眼前。不过转眼间的时间，就成了过去，他的一切随着他的死亡将永远消失，这是真的吗？这让人在短时间内反应不过来，不相信，恍恍惚惚地不相信眼前的事实。

但是，事实就是事实，很无奈，很悲哀。无论你愿不愿意都一样。

金家院子里大人小孩出来进去，乱攘攘的，除了不懂事的小孩子，大人们的脸上都罩着一层暗淡的颜色，人人都叹息。帮忙的人低着头或进来或出去，用低沉的声音询问这活儿该怎么做，那事儿该怎么做。当时还没有活的人站在一边窃窃私语，议论这本来不该发生的事情。就连往日那些对月文的做法颇有微词的人这个时候也把心中的不满丢了，唉声连连说着不应该。年老的人摇着头说这个孩子傻的，这是何苦呢，早早把小命丢了。众人摇头，对月文的做法无奈，但都怜惜这样年纪轻轻就去寻短见，实在不应该。

月文的娘金大妈已经筋疲力尽，她不相信儿子死了，不相信眼前那个血肉模糊的物件一样的人就是她的儿子。她呼喊着儿子的名字，嘶哑地呼喊，喉咙里的声音已经成了呢喃，眼里早没有了泪水，眼睛象两只空空的露着恐惧气息的黑洞，茫然地瞪视着眼前。身边的妇女们照顾着她，也防止她再一次扑向月文的死体。

女人的心历来就软，看不得难过的场面，何况月文年轻轻的，又是这样的惨死，除了害怕，还有心痛，是真心实意的心痛。她们不愿意发生这样的悲剧，月文人长得好看，也很有人缘，平时见面嫂子长婶子短地招呼着大家，很招人喜欢的。怎么突然就走了这没有回头路的道了呢？她们是真的可怜月文，更多的是觉得月文这样做不值。

小英坐在地上，通红的眼睛里似乎要冒出血来，她的背后站着妹妹小芬，身旁还有几个平时要好的姐妹。她们默默望着金黄色“寿”字的苫布，苫布下面是月文。说实在的，这块苫布不应该盖在他的身上，因为苫布下面的应该是寿终正寝的老人，不应该是才二十几岁的自寻短见的人。月文是这个村子里长相最出色的男孩，高高的个子，挺拔的身姿，最主要的是看上去棱角分明的脸，虽然有一种不易接近的冷峻，但绝对没有拒人千里的冷漠，那是一种可靠的踏实，这是男性最容易吸引女人的地方。还有他喜欢笑，他的笑是对着熟悉的人才笑，不熟悉的人猛然见了他也许感觉他有一种冷漠，因为他闭起来很有轮廓的嘴。但是真正和他接触过，才知道月文其实很容易接近，是那种很随和的人。村子里的大闺女们私下都喜欢月文，喜欢的是他的相貌。如果自己将来的对象也有月文这样的相貌，该有多好，跟着他走到哪里也体体面面的。可是人的长相千差万别，没有几个能真正比得上月文的。人也不可能齐全，有的是个子挺高身材挺好但是那张脸看着还吓人呢，有的那脸盘看着倒是挺好看但是那身材就没法说了。身材容貌合起来都很好的人很少，月文是突出的出类拔萃的一个。但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也去寻死呢？她们不明白。